《关于经纪人的种种》仲夏之秋

21、突然换角 早不折晚不

　　都道福兮祸所伏，昨天刘和茂还一脸贼眉鼠眼地说去“乐呵乐呵”，没成想这一乐呵就乐呵进了医院。

　　齐老给通知消息的电话响起时，他正拿着锅铲两面翻摊鸡蛋饼，打算趁小火咕嘟嘟地煎着金黄色蛋液的间隙，将刚煮好的热粥浸入凉水里。太热的粥让人没食欲。

　　入了五月，暑意一日比一日转盛。冬季里一碗热乎乎的白粥到这样的时节就成了酷刑般的存在，连秦修远这样不怎么挑食的人早饭都开始吃地敷衍。

　　说是敷衍，其实也只不过比平时吃地少了点，吃相还是一如既往得好，教养周全。

　　不像严锡，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圈圈都快搅成浆糊也送不到嘴边一口，托着下巴满脸的苦大愁深。还是门柱子默不作声的向饭锅里添上一瓢水，滚烫的粥立刻变得清凉可口。

　　电话正响，但两手都沾着水。衣服是今日新换的，严锡舍不得当做抹布来用，犹豫了两声铃响，还是决定张口喊秦修远来帮忙。

　　按照设想，秦修远最多扔块毛巾过来，他连接毛巾的姿势都下意识的准备好了。

　　当秦修远的手伸到他的裤兜中摸索，大腿被温热指尖触碰的瞬间，心脏倏忽一跳，然后耳旁就贴上了微凉的机身。

　　不是不慌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想要反问一句“你不是吃错药了吧”，忍了又忍，字句在嘴边绕过才吞回肚子里。

　　秦修远站在身后，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耳廓被对方的指尖似有似无地触着，相触的位置莫名的痒，莫名到齐老的声音都没认出，听到对方一句“小严啊，是我”后，硬是愣愣地问了一句：“你是哪位？”

　　对方没有回答，电话另一端安静如信号中断。

　　“我，齐东升。”齐老的语气很糟，糟到严锡心里咯噔一跳。

　　人情礼往约定俗成的规矩，不报家门，一句是我就表明着与自己关系熟稔，不必多说，暗含着刻意的亲近。哪怕真得没听出来，也应该故作明白地回道“是你啊”，如此回答才不煞风景。

　　一句话出口，就算只是下意识的一句，也改不了浓重的拒绝意味，啪啪的打脸。
　　当然，是齐老的脸。

　　肠子都要悔青了，严锡只得连忙赔笑道：“是齐老啊，手机信号不好，声音听起来有点失真。”

　　果然再开口，齐老地的语气果然好了许多。

　　“小严，今天下午早点过来，你换到A组了。”

　　“A组？为什么？刘和茂呢？”

　　“别跟我提他。”隔着电话也能感觉到齐老喷薄的怒气“临演出只有一个星期还给我闹事，腿被人打折了。”

　　“哈？”听到腿折的一瞬，严锡皱着脸惊讶问道。

　　早不折晚不折偏偏这个时候出事，刘和茂并不是这么不知轻重的人，奇怪……

　　小砖头的听筒和外放差不多，自然秦修远也清清楚楚听到，表情不知怎么也一同纠结起来。

　　不过片刻之后却被另一件事吸引去注意力。

　　为了能够听清，严锡靠近电话一端的耳朵紧紧贴了过来，秦修远则默不作声地配合着压紧手机。平齐地的指尖在脸上戳出浅浅的小坑，目光落在严锡的脸上微显的弧度，眸光又沉。

　　好软。

　　第一次见还是两颊凹陷带着病态的蜡黄，如今白白嫩嫩软软的像刚出笼的馒头。虽然不是完全由自己喂养起来的，但还是莫名地有一种成就感。

　　是时候正式开展活动了……

　　话说明明是个男人，而且都已经二十八岁了，为什么皮肤却这么细啊……

　　想着想着，思绪慢慢跑远跑散，连什么时候时候电话挂断都记不清，最终是被严锡一顿大呼小叫惊醒，慌慌张张地去抢救已经冒出糊味的煎蛋。
　　手下忙活，嘴上哆哆地抱怨：“太坑了，换我上，上哪去…要命啊……擦，怎么都糊了……”

　　慌手慌脚根本没来得及向后看，也多亏如此，他这一副高举手机傻站的模样才没被瞧去。

　　淡然地收回手机，眉头微微皱起，似有困惑。等眉间川壑再度放平，神色又恢复到惯有的波澜不惊。

　　“换到A组了？”同样波澜不惊的语气。

　　严锡一边翻着鸡蛋一边随意地点头。

　　“排练还来得及么？”默默递回手机，秦修远接着问道。

　　“来不及也得让他它来得及。盘子。”严锡指了指流理台另一侧，秦修远配合着递过。

　　手腕利落翻起煎糊的鸡蛋，严锡回身将盘子双手郑重地捧到秦修远面前，然后堆叠起满脸的笑。

　　“先不说这个，您看您能不能先预支我一百？”他现在经济遭受管制，哪怕只有一块也要从秦修远哪里获得审批和预算。

　　闻言，秦修远眉头一挑，本来要去接盘子的手拐道改抱在胸前，用着审视的目光看他：“理由，说来听听。”

　　一听有戏，严锡眼睛瞬间多亮出好几个瓦数，讨好地拉出秦修远的一只手，摊平五指，将盘子恭敬地搁在对方的掌心上。细长的眼尖一挑，清了清嗓子，捏出尖细的声音唱着。

　　“奶奶，您听我说——”

　　“咳。”秦修远握拳在嘴前轻咳。

　　“啊，不是。”严锡谄媚地笑着，眼睛滴溜溜地转“是……大爷，您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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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探病买补品的理由终于成功从门柱子手里抠出一百。接通红通通票子的一瞬，严锡觉得自己简直就在人生巅峰的那个峰尖上，迎风而立，红旗招展。

　　一百块！已经整整两个月没见到过的大数目金额！他放在口袋里都舍不得往外掏，怕日头辣再给晒着。

　　买东西是借口，严锡原本打算什么都不拎，就去看两眼，估摸着意思到了就成。但左想右想，好歹相识一场，平日里他也没少从刘和茂那儿蹭便宜烟抽，空着手去，确实……不大好。

　　从医院对面楼下的水果摊草草买了几斤苹果，当然捡的是最便宜的那种，看袋子鼓鼓囊囊有那么个分量后，直接提着袋子上楼。

　　一进病房门口，打眼刚扫进去，就见刘和茂裹着石膏被高高地调起的左腿。其余地方鼻青脸肿，眼睛只能勉强睁一条缝。

　　见他来了，含含糊糊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凝神细看，嚯，连牙也少了一颗。

　　总而言之，能入目的没一块好地方。严锡本来还打算打趣两句，话涌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吞回。

　　好好一眉清目秀的小伙，被打成连他妈都认不出的猪头，心里头堵也够多的，实在不需要他再来添一把。万一急眼了秋后算账来咬人怎么办？

　　想是这么想，架不住严小爷嘴贱。走到床边把袋子一撂，抽出床下的塑料凳子，二郎腿翘起，开口就是一句：“你是挖人墙角了还是挖人媳妇了，怎么被揍成这熊样。”

　　“别齐（提）了”刘和茂牙齿漏风，字咬地也不大清楚“昨天我和朋友嚯（喝）地好好地，过来一群人灰要活（和）我谈谈，当时喝得都有点大，脑子一乐（热）！就这样了。”

　　严锡边听边冷笑：“呵，你一乐？！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乐，坑的是你哥我！B组现在进度只排到第二幕。一共才三幕，但就只剩下一个星期，累死我才能在演出前赶上。你小子这辈子是坑变的吧？”

　　刘和茂扭过身子翻着柜头装着苹果的袋子，边翻边不以为然地道：“没那么惨，我相信呵（哥）的实力……诶？怎么苹果都是烂的？”

　　“是么，怪我来得太急，没工夫挑。”嘴上懊恼的叹着，心底想的是：怪不得这么大的苹果卖的这么便宜。

　　“烂就烂吧。”严锡补充解释道“反正依你牙的情况也吃不了，闻闻味得了。”

　　理由充分，刘和茂嘴一瘪无言以对。

　　下午的排练不出意料的烂得像坨翔。每一句台词都要停下来进行细抠，几乎没有一句台词能够一条过。整个下午齐老的脸色和窗外的雾霾相差无几，脸上一道道深褶皱起，眯着眼问他：

　　“你来解释一下，柯洛克斯泰第二幕的出场目的是什么？！”

　　瞥见齐老紧握着剧本的骨节发白，严锡不自觉咽了一口吐沫，斟酌了一会儿才道：“进一步逼迫娜拉向丈夫海尔茂求情，留住自己银行的职位。”

　　“很好。那我继续问你，柯洛克斯泰为什么这么在乎银行小职员的工作？”

　　“呃……这是他唯一一个可以向上爬的机会，借此可以摆脱之前的种种恶名……”

　　“摆脱恶名又是为了什么？”齐老一句紧接着一句，气势迫人地发问。

　　剧本的字字段段在脑海中转过，严锡额头冷汗直流：“额……剧本没明确说过……”

　　“那你就想。”齐老声音低了几度，颇有命令的意味“现在就给我想。”

　　严锡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后，喏喏地回道：“他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能有个好生活？”回答完便闭口不言，半抬起一只眼觑着齐老的表情，默默等着宣判。

　　齐老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严锡”齐老平和地唤他“一个人物要想有血有肉，就要揣摩他的心理。单纯地念台词走调度，是无法准确地捕捉人物所要传达的情绪。”

　　说到这，齐老举起剧本，卷成一筒握在手里“就像柯洛克斯泰，他不是一个单纯的坏人，他有无奈之处，也有善良之处，但是同时也是一个自私的小人，如何掌握这个度，如何用肢体眼神表现出来，你再揣摩揣摩。”

　　“可是……”揣摩？说得轻松，做起来不说难如登天，也绝不是易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有问题、有想法都可以找我谈谈，我随时奉陪。”齐老的语气慈祥又诚恳。

　　严锡只能勉强笑两声然后道谢。

　　没什么大不了？骗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