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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顾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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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姓顾,名一个淮字。
早上二十年,陵德谁人不知淮阳的顾家?织造到了当朝,精尖的技艺都在陵德,而陵德郡国中,顾家便是当仁不让的楚翘。
当朝的仕宦子弟,出门时身上若不是顾家的手艺,倒要被人笑穷酸了。
做不完的买卖,听不完的赞言,便是当时顾家的处境。
只是不是不遗憾的,顾家也有自己的烦恼——子息单薄。
顾家当时的嫡系只有一个女儿。掌上明珠,美若天仙,几乎被几代人宠得上了天。所以族里几乎月月演年年上的过继论最后悄然无声地被招赘说打压了。
结果也出了纰漏。
第一个姑爷没多久就写了休书与顾小姐和离了。小姐二话没说把他打发出去,才过了半年就招来第二个姑爷。只是没过两月就诞下孩儿。也是个女儿,便是顾淮。
这绿帽子,戴得大发了。是以后来的姑爷怎样从谦谦君子,变成了酒鬼赌棍色狼,似乎也就顺利成章了。
顾淮的童年,却并没受这些乌糟之事的干扰。
阿娘宠她,带她四处游山玩水,五十辆马车的车队,从陵德东走到陵德西,从自家别苑走到各县豪门。淮阳县里的商贾之中,有谁家能有顾家这样的排场?
顾淮生得美,扎两个小包子头,粉嫩粉嫩的包子脸上,乌泱泱的大眼睛,明艳艳的唇。
认了一大堆干娘干爹干姐姐干哥哥。顾淮从这人怀中,辗转到那人手上。她的日子,就在一阵阵晕眩,和无尽的欢聚中度过。
五岁那年中秋,阿娘带着顾淮在别苑花园赏月。秋千悠悠地荡起来,越荡越高,那月亮似乎也越近了,阿娘的笑声从未那么欢快。她问顾淮:“淮儿,你可觉得这日子圆满?”
顾淮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说:“阿爹在就好了。”
她并不知旧事,只觉得阿娘从来不愿让阿爹亲近她,偶尔远远见着了,他也少有是清醒的。
阿娘却哭了,顾淮心知说错了话,当即跪下,却被阿娘捞进怀里抱紧。
没多久回到淮阳,顾淮一日去给母亲请安,却被董妈妈带进隔壁厢房。
远远地有阿娘和人争吵的声音。
“……你给我滚出去!这里是顾家,我可怜你,忍你够久了。”
“顾清你这个□□……做出有失妇德之事还理直气壮……”
是阿爹吗?顾淮想。□□是什么意思?
两人吵架的声音只让人困倦。
顾淮醒来的时候,已在母亲怀里。
“淮儿,阿娘只有你了。”
顾淮还不太懂,她只点点头:“嗯。”擦去阿娘红肿双目中涌出的泪。
可惜没多久就坏了事。
也不知哪一天,怎么就有黑压压的人进屋乱冲。顾淮还懵懂间,就被人抱着穿过一重一重宅院。陌生的人,拉拉扯扯地驱赶着哭哭啼啼的下人。富丽端方的宅院,霎时就像被撕掉一层皮似地变得纷乱。
有什么坍塌了。
最后顾淮被送进阴冷潮湿的黑屋子。阿娘仍是笑:“你来了?过来。”
顾淮扑上去,阿娘说:“别发抖,没事。我们仍像从前一样玩。”
怎么能和以前一样?吃硬的灰馒头,喝有味道的水,便溺都在屋角。
没有日光,只是冷。
还有夜里阿娘隐忍的呜咽,和男人呼呼哧哧的低语。
“啊,啊,臭娘们真骚!”“干,带劲!”
阿娘用衣服包住顾淮的头,顾淮也使劲捂住耳朵,那声音还是进来。甚至没有人来的时候也在回响,还有梦里。
许多年后,顾淮都觉得自己的生命里,那龌龊的声音从未散去。
阿娘没有熬过那年。
浑浑噩噩不知哪天,顾淮被领出黑房子,敞亮的院子里,熙熙攘攘的都是人。顾淮认得出几张年轻的脸,都是顾家的家生子。
一扇屏风后,有人温吞的声音:“今日以后,你们便是唐家的人。”
众人静默。
顾淮不知哪里来的劲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利:“顾!他们姓顾!”
有人把她拉到屏风那边去,顾淮看见褐色镶银边的鞋停在眼前。
后面的人说:“这是顾家那位的……。”
温吞的声音继续说:“噢,性子倒是像她娘。”
顾淮抬头去看他,很平常的长相,眼睛却很尖利。
“你不是好人。”顾淮说。“阿娘说,眼睛像狼一样的都不是好人。”
那人刻薄的笑了:“你小小年纪,如何见过狼。”
顾淮见过,顾家院子里什么没有。况且阿娘特地多次带她去看。“记住,淮儿,别跟这样的人争辩。”
顾淮却忍不住:“你是谁,凭什么霸占我们顾家的东西?”
“我们顾家?”那人笑得十分得意,“是你的顾家。顾家还剩什么人?我倒想见见。”
顾淮这辈子头次觉得毛骨悚然。她再也没见过爷爷奶奶还有表哥表姐们。他们哪里去了?
“六爷,怎么处置?”
那人瞪她好一会儿,最终说:“和下人有什么区别,进绣庄。”
旁边有人出声:“舅舅……不必到这地步吧,请三思。”
一个清雅少年,弯腰作揖哀求。眼神飘过来,却是不忍。
顾淮何曾受人怜悯,她挣扎着嚷:“不要你可怜!让我死吧。”
眼泪就不自觉地落下来,想起阿娘临走前紧紧攥着她的手嘱咐:“活下去!淮儿,活下去!”
没有阿娘,这世界怎么活!
那人也恼了:“狗脾气。连儿,不必理会,让她自生自灭吧。”
顾淮被拖下去,带到一间充奇异味道的房间。
火热的烙铁举起来,戳到她手上。刺鼻的肉香,想到这股味道来自自己身上。顾淮几乎要吐出来。像畜生一样。顾家的宝贝儿淮儿,变成畜生一样。顾淮觉得荒诞。
可是生活还是在继续。
和一大群幼童一起,每日不停练习刺绣。
阿娘虽然爱玩乐,也是一把好手。很小的时候就一针一线教顾淮刺绣。顾淮一拿起针,眼泪就湿了帕子。却也只在这时候,能依稀听见阿娘的声音:“淮儿,又错了,重来!”
顾淮渐渐也成好手。顾家的女儿,往昔身上也是一顶一的绝品,眼力和意境自然高。她照着图样,总能绣出比图样更好的。
年纪相仿的已赶不上她。
几年间,唤作连儿的少年,来看过她几回。
每次也只是隔着屏风不咸不淡的问,吃得可好,穿得可好,有没有什么需要照应。
顾淮望着屏风上透过的人影总是想冷笑,见过顾家的阵仗,现今的一切怎么入得了眼。却总是垂了头,说:“很好。”
少年也只是回:“那便好。”
十岁的那年,少年依然来了,却多了一句:“淮儿妹妹,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顾淮说:“请讲。”
少年说:“舍妹过三个月后寿辰,想劳你准备一件贺礼。”
顾淮顿时羞恼,是,我现今是唐家的奴子,你只管吩咐便是,说这么客气,结果不是一样。可每次少年来过,顾淮总会过得比以往舒心一些,不只是周遭的人态度收敛,连她也习惯了这少年毫无新意的问候。总比无人问津要好?
顾淮便答应了,不多久送去一只金碧两色丝线绣成的香包,眼睛差点瞎掉。她活计虽好,手上到底也有不少事,只能早起点晚睡点赶工,倒是比往昔费眼力多了。
两日后收到一封信,顾淮幼时识过字,说的是择日再来谢,不觉笑了。
过了两个月,少年果然来了,只是多了一人。
屏风这头顾淮纳闷,一目光灼灼的十来岁孩子就在屏风后探头看她。
顾淮正恼,就听见清脆的女声响起:“啊,大哥。她真好看!你怎么没告诉我?”
少年说:“我……不曾见过。柔儿,别失礼。”
男装的女孩子却还是跳出来,眼中迸发着光彩,拉住顾淮:“你知道吗,我再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女孩子!”
顾淮失笑,她如何不知自己好看,若不是因为自己生得好,如何会……
女孩子却打断她的遐想,揽着她对屏风那头说:“大哥,她是我的了。我要她。”
顾淮已忍不住要发作,女孩子提起一个香包,说:“这是你做的,对吗?”
顾淮看清后点头。女孩子卸下手上的金色手镯,套她腕上:“这是我的回礼。”
屏风后传来少年无奈的声音:“柔儿,明明是我送你寿礼。”
女孩子便叉着腰说:“你借花献佛而已!”
顾淮卸下手镯,双手奉回去:“小姐,我担不起这重礼。”
女孩子不高兴,推回来:“给你了就是你的。干嘛取下来。”
少年说:“柔儿,别任性。你说不瞎闹,我才带你来的。”
女孩子不买账,她从顾淮手上拿了金镯子,又拽着顾淮的手套上去:“不许再取下来,这辈子都不许了。”
顾淮抬起手。雕花的金镯子沉甸甸的,倒像是镣铐般。繁复的花纹中刻了个“柔”字。
女孩子指着手镯,对顾淮说:“金柔。我叫金柔。”
顾淮看到她眼里的殷切,心里却不由打个冷战。
“我……小姐,可叫我阿淮。”顾姓是禁忌,再不能提。
金柔便扯开嘴笑:“阿淮,呵呵。你真好看。”
这话金柔后来常说,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顾淮知她明明只是看上自己皮相,每每听她这么说还是觉得难得的愉悦。哪怕只是贪图表象,这人也是真心地欣赏吧。
起码她不曾亵玩。
只是这份缘分,到底没有善终。
顾淮到最后,也不知究竟是哪一步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