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往南吹》改柯易叶

22、变局

　　我是被一阵喧闹以及拖拽的剧痛惊醒的。
　　面前站了五六个面色不善的女人。
　　一个女人恶狠狠地伸手过来掐我，我往后退，发现自己坐在在地上。围着我的人都目光阴冷，满脸厌恶。
　　晃神间，胳膊上被掐了好几下。
　　脑子终于清明了，掐我的不正是杜彩云么！
　　她瞪着我，嘴里骂着：“小贱人，你好大的胆子！柳少爷也是你配勾搭的？”
　　难道是柳三狭私报复告了我的状，给我小鞋穿？
　　杜彩云面上凶恶，我醒了之后却没下狠手。她挤眉弄眼地张了张口，像在暗示我什么。
　　我试探性地在她动手后凄厉地增大音量。她露出赞许的神色，我更加夸张地哀嚎起来，一声比一声大。
　　忽然一人喝道：“够了！”
　　我绕过杜彩云，爬过去抱住那人的腿，大叫道：“夫人，冤枉啊！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
　　姬夫人面无表情：“你冤枉什么？”
　　我连忙说：“我没有勾搭柳三……柳少爷！”
　　“那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还是这副模样？”
　　袒胸露乳，头发散乱，亵裤也只剩一只，简单地说就是衣不遮体。
　　顿时口舌生结，词穷了：“我、我……是他……柳少爷他，霸王硬上弓不……”
　　“放屁！就凭你这种姿色！”姬夫人抬脚把我踢开，转过身去：“柳少爷出身名门，又即将婚配，虽不得已借住在这里，但我素来严令姑娘们收敛，不可去招惹他。想不到竟然被你钻了空子……”
　　姬夫人顿了一顿，怒气更盛：“我问你有什么打算，你说愿为仆妇。我只当你是个明白的孩子。原来你好手段！若不是今日我清晨行至此处，不知还要被你个贪慕富贵的小人蒙蔽到什么时候！”
　　心惊胆寒，原是不巧赶上抽查。柳少爷没有告状，可他人呢？
　　我扬声问道“柳少爷何在？找他来，自然说得清楚！”明明是他勾搭我！
　　旁边有女人笑声：“还指望着他撑腰？人家呀，一大清早就走了。”
　　“可不是，也不瞧瞧自己什么摸样，不过是个暖床的。嘻嘻。”
　　走了？丢下这么个烂摊子？
　　我回头看向门边，婴秋不安地站在那里，东张西望。
　　顾不得狼狈，我踉跄地走过去抓住他肩膀，问：“你家少爷呢，怎么就走了？他，他有没有交代什么？”
　　婴秋偏过头，不敢看我：“少爷只叫我等姑娘醒了，送你回去了再走，他先家去了。不料早上姬夫人来了，不信少爷已经走了，非要进来。我没拦住她。”
　　我不死心，说：“你也知道，我和他没有怎样……”
　　话没完就发觉婴秋并不能做什么证。我和他昨天才见，之前的事情他不知了解几分。昨晚上他睡外间，我和柳三遂未遂他如何能知？况且昨天那遭，我们也算……有点不清白。
　　但凡是个人，看见纷乱的床榻以及衣衫不堪的女人会怎么想，我再清楚不过。
　　四下环顾，一双双眼睛冷冷清清的盯着我。杜彩云一脸爱莫能助。
　　还有什么好说呢。我颓然跌落。

　　窗棱上一粒水珠欲落不落有好久了。那滴冰晶，颤颤的，诱人异常。
　　我一直想探舌去卷了它下肚，润泽干乏的口腔。几乎已有三四次，在半梦半醒间，我品尝到了舌尖的冰凉、甘甜。可惜一睁开眼，就发现身子僵直着纹丝未动，全然不似自己的。
　　估摸不准现在是初五还是初六，反正初二的时候我还可以不甚费力的扑到窗边，抓外边的雪塞进肚里，并且感天谢地自己没被扔到院子里。否则新年不期而至的大雪大概会把我冻成人肉冰棍。
　　多日过去，预料中的惩罚迟迟不来，根本没有人送吃送喝！或者她们是成心饿死我？
　　明明已饿得奄奄一息，脑子还没罢工。我的思绪纷乱，混乱的画面交叠。一下子是柳琼，一下子是杜彩云……

　　不知又过了多久，门突然开了，清新的凉风夹杂着一股胭脂香窜进门来。
　　来人在身旁蹲下。
　　“喂！”一只手指在脸上戳了两下：“还活着吗？”
　　我睁开眼，金星直冒，耳鸣重重。
　　“屏南，瞧，她居然还醒着！”雀跃的女声十分刺耳。
　　“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大过年的这么闹腾。”另一个女声要低沉一些。
　　我把视线转过去，一个面目模糊的人蹲下来，伸出手指搁到我鼻下。
　　温暖的体温。
　　“既然还有气，就遵照吩咐带回去吧。”
　　我被扯起来架着穿廊过院，一路中的印象只剩下无尽的斑驳砖墙。
　　身旁的人一松开手，我立刻头昏脑胀地扶地，费力地呕吐出好些许涎水。
　　我压住疼痛的胃部，有气无力地问：“这哪儿？”
　　“杂役房。”
　　“有、有吃的么？”
　　“这都什么时辰了，晚饭都过了。”
　　难道要我这个饿了这么多天的人等明天的早饭？
　　我就近抓住身边一人的胳膊，用尽力气大吼：“给我点吃的！”
　　胳膊胡乱挣动，我自然不肯轻易松手。有人从后面抓住我的头发，扯得头皮痛得要命，可是饥饿更加让人疯狂。
　　眼前雪白的膀子坦露，像一节玉藕，一点点温温，散发着香气。
　　我想起桃花糕的味道——咬下时的松软，入口即化的甜，舌头搅拌的粘濡，吞下后残留在唇齿的余味。以前怎么也无法记忆的过程，在脑海里不断重演。
　　试探着咬下，碰触到的是坚韧的肌理，铁硬的骨质。
　　有皮脂的味道，肉的香气，还有……血液的腥甜。
　　也许有人尖叫，也许有人过来踹了我。
　　说也许是因为，我莫名其妙地昏过去了。

　　被人踹醒的时候，我正在梦中大快朵颐，所以反应得迟钝了些，平白无辜又多挨了几下。
　　眼前一个又黑又瘦的女孩子抬着脚。见我起来，迟疑了下，收脚回去，将一套衣服扔给我，转身气鼓鼓地就走了。
　　我慢慢吞吞换上，留意到自己是在一间布局和浆洗房那边差不多的下人房。爬起来刚走到门边，哐哧一声门开了，一个比我高、壮实的白净女孩子站在外面，左手举一个饼，右手端着一碗昏黄的稀米汤。
　　黑瘦女孩子跟在后面，嘴里还嘟囔着：“咬人的疯丫头你管她做什么……”见了我，立即闭嘴，退后一步，警觉地睁大双眼。
　　肤白的女孩子平静地说：“你醒了啊，早饭我帮你领了。”
　　我千恩万谢地接过来。
　　她说：“昨天不是我们不给你吃，过了饭点，即便去了厨房，也不剩什么。另外，你咬人是不对的。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呢？我知道你饿着了，可是也不能乱来呀……”
　　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子滔滔不绝，完全没机会插嘴。她粉嫩的双唇开开闭闭，那些话我似乎听见了似乎又很快记不住了。
　　手里的粥热气腾腾，小心啄了一口，根本不烫，于是三口两口吞下去。至于饼，毫无仪态地一口塞下，腮帮子撑得硬邦邦的。下咽的过程一点都不困难，我几乎是把它整个吞下去了。
　　两个女孩子看着我，眼似铜铃。
　　我对肤白的女孩子说：“你继续讲，我听着呢。那个什么，对不起，咬了你。”
　　她看了一眼旁边：“你啃的，不是我。”
　　黑瘦的女孩愤恨而戒备地看着我，仿佛我只要乱动一下，就会拔腿狂奔。
　　“要是我被你啃一口，大概也是这个反应。”肤白的女孩笑笑。
　　我无奈道：“对不起！只记得那胳膊特别白……真没想到，她身上这么白嫩，她脸上明明……”
　　黑瘦女孩已面露怒色，我连忙掐住话：“总之对不住了。再问一句，我以后是被调到这里了？”
　　肤白女孩点了点头：“我们三个负责楼里溺器清洗。”
　　完全不知道她说的是啥，只简单地“哦”了一声。
　　等我随后发现要洗的其实是便桶，恶臭当鼻，无法控制地将早上吃的那点东西全吐了。待看到两个女孩子毫不顾忌的伸手进去刷便桶，更没有忍住，痛痛快快又吐了一遍。
　　很难让人不怀疑对我的安排是刻意的——让“贪慕虚荣”的人倒屎泼尿洗恭桶。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偏偏教你污秽不堪无人近身。
　　无奈啊——做的差事居然一次不如一次！虽然已经习惯古代落后的卫生系统，可是这不意味着我愿意做保洁人员！

　　经过数天饥饿后，身体还是元气大伤。从事这么“有味道”的工作，开始时每天都要吐好多次。走起路来一直感觉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如同浮云飘来飘去。不要说干活了，基本上都气若游丝了。
　　肤白的女孩子叫屏南，有心照顾我，只让我跟着打打下手。美其名曰好好观察学习，以备以后上场。
　　她乐于淳淳善教，不失为一个温柔的人。然而身材高大得匪夷所思，好在面貌秀气。唯一不足是眉毛太黑太密，毕竟现在还是不流行粗眉路线的。
　　瘦干孩——眉安始终对我满含敌意，自从发现我老是粘着屏南，更爱给我脸色看。
　　“呐，把这个放过去。”她故意把洗好的恭桶推到我怀里，得志意满的看见我扯着前襟又嫌又怕的样子。
　　委屈地看向屏南，她果然开口：“眉安！”
　　“怎么啦？我可没欺负她。”眉安挑挑眉。
　　“你袖子上沾了些秽物。”
　　眉安立刻丢下手上正刷的便桶，抬起双臂左仔细地检查：“怎么可能，我可是很小心的，啊呀，真是讨厌，味道多难除啊！哪儿，怎么找不到——”
　　屏南淡淡的笑着，朝着我眨了下眼。
　　心下明了，偷偷乐起来。还没笑欢畅，腿上就挨了一下。可能是胳膊上被咬有了心理阴影，眉安从不吝腿脚招呼我。
　　她嚷嚷着：“教你使坏！”看来还不解气，腿又抬起来。
　　我连忙跑了：“屏南，我去方便！”
　　眉安跳脚欲追，却被屏南喝住了。远远的只见她气鼓鼓的样子，她倒是挺怕屏南的。

　　“你倒总是能自得其乐。”
　　姬夫人执一柄纸扇，亭亭而立。扇面掩住口鼻，掩不住眼中浓浓讥诮。
　　我一惊，伏地道：“夫人！”
　　“惹了这么大的祸，居然没有惩戒。你一点也没想过，为什么你还能安然无事？”
　　“夫人将雪琳关了八天，雪琳已经受罚了。”这还不叫惩罚？
　　“算你命大，居然饿不死。”姬夫人来找我绝对不会只是来看看我而已，她步步走近，我没由来的怕起来。
　　“贱命一条，托赖老天怜悯。”我厚着脸皮说，这些话倒像是没经过怎么思考就蹦出了嘴里，“不过雪琳是被冤枉……”
　　“管你冤枉不冤枉，这个东西你可认识？”
　　一张轻飘飘的东西扔出来。“君子如玉”四个字我再熟悉不过。
　　姬夫人问：“这个东西，是你的？”
　　连忙点头。在被丢进柴房之前，身上就已经被搜过两遍，什么东西都没剩下。
　　“你从哪里得来？”
　　“拿……捡的。”直觉中，我觉得最好不要说出李东海的事情。
　　“那你和金家什么关系？”
　　“金家？我没听过，没什么关系……”
　　“那个金镯子，也是捡的吗？”
　　“不，是别人送的。”
　　“谁？呵，出手那么大方的朋友，是柳少爷吗？”
　　“不是。是……来烦京时的同路人送的。她好像是个绣娘，后来去绣庄了。”
　　“一个绣娘，能送你这种品相的首饰？”
　　明明说的是实话，我却有点心虚了。
　　“说实话，我也觉得奇怪她为什么送我这个。”而且姿态还那么绝望。
　　偷偷瞟了姬夫人一眼，她正瞧着我，目光犀利。我复又低头，觉得耳朵有点烧了：“夫人，我真是冤枉的，关于柳少爷，我什么都不知道。”
　　姬夫人沉默片刻，才说：“算了，你回去吧。要是想通愿意说了，可以来找我，每日这个时候，我巡视都会经过这里。”
　　不言语，爬起来行礼打算立刻闪人。脚下虚软一晃，向前一趔趄，撞得姬夫人退了两步，手中的扇子啪嗒落下。
　　拾起扇子奉给她，我被她的脸吓了一跳。
　　本来白皙光滑的脸上，竟然布满红痕，甚至还有些肿。本以为她拿扇是避我身上的味道，不想真的只是为了遮脸。而且怎么伤的这么奇怪？
　　姬夫人看了我一眼，我连忙知趣退下了。
　　一肚子问号，却理不出头绪。
　　我应该没有牵扯到什么复杂的事情里面吧！我只是个可怜的小丫头啊！

作者有话说

　　有变顺畅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