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往南吹》改柯易叶

20、夜宴（上）

　　不得已应了柳琼的要求，事后我惴惴不安。
　　直觉告诉我，不要再和这人牵扯太深；经验告诉我，这交往前途暗淡。可想起他唇边淡淡的笑意，还有双眸专注时炯炯的光芒，就狠不下心。
　　只这一次，我想，就再见他最后一次。
　　笃笃。敲门声响起。
　　“……”这算提前得偿所愿吗。
　　“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又有什么事……”我尽量控制住情绪，打开门，好声好气地说话，可门外站着的人我并不认识，只是稍微有那么点眼熟。
　　“你是？”
　　面前的人身穿浅青色袍衫。拙画院的人。
　　他抱拳，脸上堆着笑：“姑娘不记得我了，前些日子……”他的手翻过来，掌心卧着几枚铜钱。
　　“你是……”我反应过来，“晚上借梯子的！”
　　“付聪，称我小付就成。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吃不准了：“你有何事？”
　　付聪搓搓手：“锁儿说姑娘向来谨慎，果然如此。”
　　“锁儿？她不是已经被……你同她相熟？”
　　付聪左右看看，欲说还休。我估摸着不让他进来他是要一直卖关子了，便打了开了门。
　　“有话你不妨直说。”
　　“姑娘爽快！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听闻姑娘同一位贵人也相熟？”
　　“呃？什么贵人？我不明白……”
　　“姑娘不必惊慌，我不是长舌之人。只是凑巧，见着那位贵人方才从这里出去，倒也是极凑巧地发现，这位贵人似乎也不是第一次……”
　　“行了！”我打断他，“已经说过，有事你直说。”
　　付聪盯着我半天，反而犹豫了，半晌才道：“希望姑娘能，劝说那位贵人，尽快回家。”
　　我？劝柳琼回家？貌似我还没有和他熟到可以插手彼此生活的地步吧。况且来人不是拙画院的一名小厮？
　　我大笑三声，道：“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有什么能力去管这样的事。而你，是以什么身份，又是何故要提出这样的要求？”
　　付聪说：“姑娘，我早就说过，有些事知道的太多，并不是好事。很多事并没有理由，你只需要知道，事成之后，我能许姑娘一个更好的出路。”
　　“凭你？我怎么觉着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么，姑娘觉得锁儿的出路怎样？”
　　我听他提起锁儿有点诧异：“她、她不是被撵出去了？”
　　付聪又搓起手：“别人听来，大概是这样，可是出去以后是什么境况，恐怕就不是各位预想那样了。姑娘你，难道希望在这里呆一辈子？”
　　“不。但我有什么理由信你？”
　　付聪看看我，拘谨一笑：“这全取决于姑娘自己。小付只是提供一个交易，信还是不信，做还是不做，只在一念之间。”
　　我沉默半响，低声道：“你让我想想。”
　　付聪说：“这事宜早不宜迟。”
　　我怒了：“又不是赶着投胎，急什么！”
　　付聪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是，是。可姑娘不早做决断，小付怎能尽快为姑娘安排？”
　　我说：“我要以自由身离开这里，一辆马车，信得过的车夫，够我一年开销的银钱。能满足？”
　　付聪说：“银钱有，但是只能送姑娘出烦京。若姑娘要隐匿行踪，怕还是同不知底细的人结伴比较保险。”
　　他说得确实有理。一个人坐车不如出了烦京以后寻着出行的大户人家跟着走保险。
　　我也不迟疑了，说道：“好，我答应你。”
　　付聪满意地笑笑：“劳烦姑娘费心了，小付敬候佳音。”
　　我问：“那我怎么联络你。”
　　付聪说：“我寻姑娘更容易些，事成之后，我自有计较。”
　　我心下觉得万一这人脚底抹油不是亏得大。不过柳三少爷是走是留对我影响不大，若是劝走了，一则当做善事二则省得有人来骚扰。这人是不是守诺，感觉也只是不妨一试的态度，不到非要求个结果的地步，也懒得去追问了。
　　送走付聪，我细细回忆起与柳三的交往，对于能说动他这件事信心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许多事都是至爱亲朋说不动，反倒陌生人能开解的。成事的关键主要在于要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第二天，我正愁柳三要怎么把我带进前院，来了一不速之客。
　　“小的婴秋。”少年郎虽用了谦称，却没有行礼。
　　我打量着面前差不多身高、唇红齿白的十多岁少年，想起以前看过的圈叉戏堆积的BL文，浮现出很多对柳三不好的揣测。
　　他手捧一个包裹递过来：“少爷让送过来的。”
　　我接过来打开，发现是一套和婴秋身上穿的相同的男装，顿时了然。
　　待我变装完毕，婴秋打量了我半天，说了句让我吐血的话：“话说……你真的是女儿身吗？”
　　这袍子不大，为了穿上不显得鼓鼓囊囊，我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袍。冻得抖抖索索地，竟然还要被质疑女性的自尊……许是看我黑面得明显，婴秋忙掩口道：“小的失言了。”
　　我直翻白眼。你那狡黠的双眼已经出卖了一切好不好，哪有一点不好意思。
　　我只当没听见，问他：“你家少爷怎么安排的。”
　　婴秋说：“少爷一会儿会来接姑娘，稍安勿躁。小的还有差事，先退下了。”说罢离去。
　　过了一会儿，柳三果然来了。他见了我，脸上笑得挂不住：“人靠衣装，郎君果然比先前俊朗。”
　　我又一次呕得要吐血，当下挂了脸：“专门来捉弄我的罢？我不去了！”伸手就开始扯身上的衣裳。
　　柳三连忙拦我：“别别，我说错话，我赔不是！赔不是！”
　　我拉扯了几下，看他着急的样子，憋不住也笑了：“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
　　“是，是。”
　　我问：“一会儿咱们怎么过去？”
　　柳三说：“你跟着我大大方方走，只是不要抬头。你身量与婴秋相仿，门房辨不出的。”
　　原来柳三先前已反复支使婴秋出入院门，一下子是要到拙画院借琴，一下子又是送信，次数多到估计门房都懒得看他了。
　　我嘴角抽了抽。感情这就是“差事”，怪不得婴秋不待见我。
　　傍晚，柳三大摇大摆地把穿着婴秋同样衣服的我领进去，看守人果然并未细盘问。
　　我一方面窃喜，一方面感伤自己长得是不是太残了。

　　我头一次进前院，发觉各处修饰比外院细致许多。加上才修葺一新，连过道也显得堂皇。
　　婴秋为我们开了院门。他手脚挺快呀。
　　柳公子的院子算偏僻的，然而一草一木假山盆景也都看得出是被悉心打理的。
　　进了屋，立刻暖和许多。
　　屋里灰白色墙壁上一条青色的壁绘，六盏落地铜灯沿四壁放着，立柱皆漆为黑色。
　　房间正中是一张坐地矮榻，铺了灰底褐纹的毯子，上面搁一张黑色的矮桌。后面摆了一扇黑底金纹的屏风，绛红的帷幔从顶上垂下，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淫靡。
　　柳三转身进了里间，婴秋跟进去。我一时不知何处待着合适，只好愣神站着。
　　他们出来的时候，柳三已换了一身略为素净的蓝袍子。说是素净，完全只是指颜色浅了些，花边修饰绣纹一点都不少。真是有钱人，家居服也这么细致。
　　柳三提着袍角上榻，露出干净的淡黄色靴子，在脚踝处绣了一只小巧的蝴蝶。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花花蝴蝶……花花公子？
　　他跪定后看我痴站着，问：“为何不坐？”
　　我倒是很想坐！可脚上的鞋脏兮兮的，直接上去会把地毯踩花的吧。
　　人家是阶级比较高的人，我又不能随便把鞋脱了。我看看他，又看看脚上的烂鞋，犹豫了。
　　柳三说道：“不用怕什么，上来吧。”
　　我几度抬脚，最后还是没舍得踩上去。
　　这么华美的毯子，拿来给我盖都要舍不得，更别提这么糟蹋！我想了想还是把鞋脱了，不理会婴秋古怪的表情，大喇喇上榻跪到柳三对面。
　　桌上有几样小菜，还有些点心水果什么的，量都很少，感觉就几口。桌侧搁着一个长得像电饭煲的有盖的小桶。
　　婴秋跪行过来，打开盖子。淡淡的酒香飘出来。
　　原来是酒桶。
　　婴秋一手牵着袖子，一手执长勺，将酒舀到桌上两个有耳的椭圆形碗里。
　　柳三下巴抬了抬，婴秋行了礼，便安静地关门退出去了。
　　屋里只剩两人，我颇觉得不自在。孤男寡女，煮酒论英雄？
　　柳三没说话，捧起酒碗小口的喝。
　　大概是环境的关系，他今天看起来更显华贵。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想象不出他浪荡轻浮或者无赖的样子。分明是一个内敛有气势的公子哥嘛。
　　一时有些后悔。他这种姿态，刺激得我心酸。不是我自卑，实在是对着这住豪宅穿高级服装的公子，才发觉大家差距真的太大！
　　“小禾好像很拘谨？”他放下酒鼎问。
　　“呃，一般。”想自在很难吧！
　　“尝尝这酒？冬日天寒，暖暖身子。”
　　我于是捧起碗，送到嘴边。
　　突然想起一个人，他曾说，不要单独和男人喝酒。
　　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久到觉得和他的相交像是隔了几辈子的事。
　　还在发呆，就听见柳三关切的声音：“怎么了？”
　　现在应该没有关系了吧，大家不但不在一起，甚至不在一个世界了。忍不住笑了一下，仰头把酒送下肚去。
　　不是什么烈酒，还是觉得喉头有点刺激。
　　柳三加满酒，我一气喝下。身上渐渐暖起来。
　　不等他来斟酒，我自己加满，一言不发的喝尽。
　　喝到第五碗，柳三将我的碗抢去，诧异道：“就都要被你一人喝完了，给我留点！”
　　这时候应该问我为何纵酒才对吧！真是个没眼色的少爷！
　　这是在干什么呢？我把头搁在了桌上。
　　桌上刻着的花纹醒目得红，眼前酒桶精巧程亮，对面是身份高贵的少爷，不远处是声色犬马的花花世界。我的身份是一个妓院里的小丫头。
　　多么让人绝望的处境。
　　多么让人疯狂的世界。
　　“给你讲个故事。”我开口道。因为微醺，自己的声音都听起来有点远。
　　柳三没说话，我便继续讲。
　　“曾经有个傻姑娘，她有个情人。他们隔得很远，却很努力的相爱，然而还是败给时间和距离。傻姑娘很伤心。她的情人对她说，他觉得不被关爱，倦了累了。可是女孩子知道，其实只是他不爱了。”
　　“后来傻姑娘到了一个更远的地方，一开始她只当这是个让她忘记伤心事的梦。在新世界她遇到一对兄妹，哥哥很成熟对妹妹很温情的样子。她就想也许这是天意，这个男子是为她安排的吧。她小心的关心那男子，也迁就他的妹妹，可是男子为了救自己的妹妹把她卖了。她最终决定原谅那男子，毕竟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有回报。为了挽救自己女孩子甚至和人口贩子套近乎，但最后还是失败，被卖进风月场所。虽然侥幸不用卖身，却要付出二十年的代价。她终于什么都不剩，爱她的人，想爱的人，朋友，自由。每一天醒来睁眼之前，她都希望自己已经回去了。然而却一次次发现，这个噩梦几乎是无穷无尽的。”
　　“你说，这个故事好不好笑？”

　　柳三一直没有说话，我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忙撑起头。
　　没想他端端正正坐着。目光柔和，抿着唇，宁静，让人安心。
　　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叨叨地实在太煞风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还拿出来讲！
　　柳三把加满了酒的碗放到我面前，笑道：“你的故事我听不太懂，但是我有个故事，有意思得多。可愿意听？”
　　我连忙点头。
　　“从前有一豪门望族，家长位高权重，所生的女儿无不是嫁到富贵之家，甚至也有蒙皇上宠幸，诞下皇子的皇妃。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牵扯进朝堂之争，一门落罪。成年男子俱诛，幼年男孩罚做阉人，女子一律充军妓。”
　　“这家本有一女，已由皇上赐婚于太子。明明是准太子妃，朝夕间天翻地覆，沦落为最不堪的奴妓。世人皆以为她命不久矣，只因她的姐妹姑嫂一众皆不耐受辱自尽，却不料她不但活下来，甚至熬到皇后过世，皇上大赦天下。脱了奴籍，她却未如世人预料那样找个好糊弄的粗人嫁掉度过余生，或者遁入空门洗净不洁之身——她直接去了城中最大的妓院。不怀好意的人慕名而来，一时宾客无数，很快成为名动京城的头牌。甚至连当年只知她生辰八字的太子也惊动了。二人再见，不知是何缘故，太子对她十分上心，甚至有意接入府中。这女子拒绝了，但太子却为她买下这妓院，她便不再接客，专心做起老鸨。”
　　“前后近二十年的起落，受了怎样的苦再不可推测。不知她是否也会觉得自己一生命途十分好笑。”
　　讲完，柳三似乎累到，喘口气后接连吃了好几块糕点。
　　我再度端酒，说出自己的揣测：“你说的妓院可是倚香楼？”
　　他点点头，改为坐姿。
　　“其间倒是还有许多曲折，或真或假，不可考，我挑得是确有可查的事情讲。”
　　热酒下肚，我笑道：“她比较惨。”岂止是一个“惨”字了得，简直是惨绝人寰，人间悲剧！
　　“觉得心里好多了？”
　　我讪讪地低下头去。
　　虽然幸灾乐祸是不对的，但的确觉得快活许多！要是我穿到她身上，恐怕一天就挂了。
　　酒喝得多了，柳三越发不拘了，姿态俱是随意的，显出几分风流狂态。
　　我暗想他终于原型毕露，许是喝得有些醉了，也不顾自己已倍感晕眩，抓住一丝理智，对他说：“可见有比较，才能知道差别。俗话说，人比人，气死人。比方说我无家可归，还不得不困在倚香楼，而你有家却不回……父母不知多伤神。”
　　柳三看着我，双眼明亮，面带微笑，却不接话茬。
　　我未觉有异，便继续道：“要知道，为人子女，需孝顺。过年这种时候，应该回家……”
　　话没说完，嘴里被柳三塞进半块点心。我囫囵吞下，还未开口，他又飞速塞来一个。
　　我皱起眉瞪过去，他微微抬起下巴，眯起眼睛笑了：“邀你来，不是要听说这种扫兴的话。”
　　看着这眉目如黛，眼似清泉清亮的俊秀少年，心跳漏掉一拍这种俗事终于发生。忽视他魅惑的表情，我坑坑巴巴的接道：“那……那是要说什么？”
　　柳三倾身，指尖擦过我的脸庞，撩起我的下巴……我惊得要跳起来了！
　　他的唇角扯得更开，笑容倾泻而出，声音依然动听：“比如，你可以说说看……我家老爷子，是不是派了谁来这里想把我弄回去？”

作者有话说

　　把原来比较硬的一段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