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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为人作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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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怪事儿年年有,锁儿隔了几日还真是露了脸。
她这次气色大不如上次,人也怏怏的。
“怎么了?最近身体不好?”
锁儿叹口气:“还不是前儿闹的。管事了生气,姐们儿受了罚,我们也一个没跑掉!整天战战兢兢,差点没刮掉层皮。咱们这些人,不是摆明了日后得以色事人?偏偏全被教训——‘不知廉耻’,‘争风吃醋’,‘毫无妇德’,真把这些姐们儿当大家小姐教养了?”
我说:“期望高倒也没错。同样是娼馆,这里做的是什么人的生意?是贵戚豪门,不容德兼备,怎么能被他们看得上。我听说开了园的姐们儿,也并不是简单的陪睡而已,诗乐对答,都不能落了下程,还要能解忧逗乐,才能长久维系客人。”
锁儿说:“呦,你怎么比我还清楚了?不是安于此处的嘛,哪里打听来那么多事?”
我说:“杜姐姐说的,其他几位姐姐也有提过。”
锁儿撇撇嘴:“就你叫姐姐叫得顺溜,明明都四五十岁的人了,咱们就是喊妈,也不委屈她们。”
我皱了眉。这丫头,一点记性也不长。
“你今天来,又有何贵干?”
锁儿笑起来:“别紧张,我是来谢谢你!前几日夜里,是不是有人来找你借梯子?”
我满腹疑惑,点点头。她怎么知道?
“那是景园的人。陈姐儿抢了郑姐儿的东西扔到房顶上去……郑姐儿闹腾半天不作罢,非要寻那物回来。我给管事指使主意,说浆洗房这里有梯子,他们才借了去把东西拿下来。所以自然得来谢谢你。说是柳家公子送的东西,我当是什么呢,不过是一只银钗。亏得他是世家公子,出手也忒寒酸了。”
“原来柳少爷看上的是那郑姐儿呀?”
锁儿呸了一声:“就凭她!都是人讹传的,我倒觉得陈姐儿更招柳家公子喜欢,每次都夸她诗文有意境来的。”
“可确实是郑姐儿收了他的东西不是。”
“送那么个物什算得了什么,跟你往日手上那只差不多细小,肯定是敷衍的。”
我附和道:“奥奥,是罢。你也不用谢我,你们那景园的人办事麻利,半是抢的拿了那梯子去,我先还不乐意呢。”
锁儿说:“那打什么紧,横竖你不也是帮上忙了。我来还有一事,马上过年了,你要不要同我到景园住住,热闹热闹也是好的。”
我听起那多事之处就头痛,连忙推脱:“那可不成,姐姐们都寻了处过年,我要留在这里,万一有事找不找着人,上面要怪罪的。”
锁儿也不勉强:“好罢,只当我欠你份情,你日后有需要说话便是。你上次不是说你的钗没了?下次我寻几只珠花来给你,你也别太素净,到底是女孩子,也该打扮打扮。”
我诺诺点头。
送走锁儿,我心下回味她的话,觉得她三番四次提到我的钗,未免也太奇怪了。她是惦记啥呢?
过了几天,杜彩云要去寒香院了,临走前自是千叮嘱万嘱托,末了说:“我去了以后其它人肯定也是要各寻去处的,若是托你不要跟我讲的,你只管收了她们的好处,让她们放心去。”
“呃,杜姐姐,有什么好处,我自然会孝敬给您。”
杜彩云笑了:“我不是要你孝敬我,我是怕你俱事不肯收,他们反而不踏实。有什么东西你自己留着,我不差那么点。”
这就是让我明目张胆地收油水了,有没有这么好心呀彩云大妈。
我这厢还在揣摩圣意,杜彩云又说:“还有一茬我倒是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
“嗯?”
“锁儿那丫头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给撵出去了。”
我吃了一惊:“怎么回事?撵出去?会到哪里去?”
杜彩云道:“详细的也弄不清,许是得罪了什么人。陈姐儿自身难保,更是护不住她。我们这里撵出去的人,自有一些下作的妓院愿意收,怕是免不了在那里接客了。”
杜彩云不说,我也可以脑补出那些妓院勾栏,有多么肮脏不堪。
我一时不知心里什么滋味。锁儿虽年少做事不够周到,却不是也不是无法无天的人,怎么就会惹上严重至此的事呢。
“你不要为她伤心,她是咎由自取。没有那个本事,就不要去蹚浑水!”
我木然地点点头。
杜彩云拍拍我的头:“行了,别发呆了。我告诉你这事,不是要你这般垂头丧气的。人各有命,你顾好自己就行了。”
我讷讷的应了:“是,知道了。”
回房间呆坐半天,忽然看见地上的一双鞋。
这古代不比现代,什么都能买,很多东西都得自己做。我没手艺,这双鞋还是锁儿帮忙做的。
想到她从此沦落红尘,那稚嫩的身子不知要被多少人把玩,就十分难过。到底也是相处了大半年的人!可我又能对别人的命运有多少左右之力呢?
看文中的人都混得风生水起,我呢?都快忘记自己是穿来的人了。
夜里,门口又响起敲门声,可我再没心情去理会了。
我拿被子把自己裹紧了,只当什么也听不见。
热闹哄哄过年的气氛渐渐起来了,时常有别院的杂役们过来串门。这事儿别的大妈张罗去就成了,我还是尽量能躲就躲。
赶到真离过年没几天的时候,大妈们都纷纷到各处去过年了,我只按杜彩云说的,一一应承了他们谁也不告诉。
我一人留守,孤零零的在院子里,冷冷凄凄。
吃饭也一个人吃。
睡觉也一个睡。
走到哪里都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影子拖着。
说实话,真有点惨哪。
浑浑噩噩过到二十八,我在床上赖到中午。已饿到浑身乏力,再不起来找点吃的估计就要挂了。
挣扎刚到前院,有人狂敲大门。
顶着两个大包子眼去开门,迷迷糊糊的看见那人微微吃惊的脸。
他怎么来了?
我肯定难看极了,可是也没有心情做那种把他关在门外自己再回头梳洗打扮的矫情事。怕蹲门口被人瞧见了说闲话,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了他进来。
头一次大白天见他,只随便看了眼就生怯。
面前的男子身着三重衣,交手而立。最外面是墨绿色的广袖深衣,碧绿和黑色的云纹交织,交领、袖口和曲裾皆是鎏金。
我因着怕冷内里多穿了两件旧衣服,显得腰身十分臃肿。外袍早已洗得看不清本色。袖口磨也起了毛边,侧边前几天扯开了线,我懒得缝,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我连忙假装随意地把袖子卷起来。
所谓无形的鸿沟,可不就生生横在我眼前。
最后还是那人先打破沉默:“你究竟有几日未曾梳妆打扮了?”
没力气恼怒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客气地问:“这位少爷,你登门有何事?”
那人静默。
我压着火又问一遍:“少爷,何时烦你找我?”
“这个……”他犹犹豫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黑漆漆的盒子递过来。
忒大的东西都能塞袖子里,您是小叮当啊……我十分惊讶,伸手接了却没急着打开,只疑惑地看向他。
“看看是否喜欢。”他笑笑。怎么觉得来人面上好像有点赧然,错觉吧?
伸手揭开盖子,一股花香味袭来。盒内盛着三个圆形的白色蒸糕,每个顶上都点缀着粉色的花瓣,中间塞一颗红果子。
那人微微一笑:“桃花糕。据说很好吃,试试?”
糕点上是桃花花瓣吗?现下不是还不到一月,哪里来的?而他特地跑过来找我就是为了送糕点?
我信手拈出一块糕点塞到嘴里,没怎么嚼,囫囵吞了下去。糕点粘滑,在嗓子里噎了半天,使劲吞咽好几下,才进了喉咙。
本打算再吃一块,可胸口梗得厉害。我握拳捶胸半天,感觉那块糕点慢慢沿食管下去,总算缓过劲。
他愕然的看着我,嘴角抽动,欲言又止。最后干脆别过脸去,肩膀狂抖。
笑,笑,笑,就知道笑,怎么这么爱笑!
懒得和他计较,填饱肚子要紧。我接连又吞下两块糕点,终于尝出是糯米做的,似乎还有夹心,然而没顾着没细品,也不知里面还放了些什么。
我砸砸嘴,不满地把空了的食盒递回去。
“看来没吃够,这些糕点还对你胃口?”
只要是吃的,现在没有我不待见的。
我捣蒜似地点头。你最好能从袖子里再掏两盒出来。
“只可惜,我今天也只分得这一盒。”他惋惜道。“前院倒是还有,只是揣着跑来跑去很是麻烦。”
我了然地摆手:“我已知足,不麻烦了。”这般美味的点心,我到这世上来了以后也是第一次吃,不能太贪心哪。
他露出满意的神色,环顾一圈,似是不经意地问:“怎么不见别的人,浆洗房应该不止你一人吧?”
“年关将近,姐姐们有的去别处帮工,有的同友人团聚去了。”
“你打算一个人守岁?”
我说:“我不懂这边的规矩,没想过守,收拾收拾就上床歇的。”
“明天后天前院都会摆宴,佳肴美食颇多。你若是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说话的人一脸真诚,又补充道:“总好过你在这里独守。”
“少爷说笑呢,我一个下人,哪里够格。”
“既然如此,我在自己的院子里设宴,并无他人,你可愿往?”
这不就是私会嘛?我可不可以当成他在约会我?
“你住哪儿?”
“过了那杂院的园子,紧挨着就是我住的院子。”
怪不得他老在园子晃荡,原来他一直住得很近。
“以往总说要取悦于你,因了种种限制,总是未能如愿。可否给次机会,让我好好表现?”
摸摸自己的脸,更觉得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让人大跌眼镜。
我一无沉鱼落雁之貌,二无显赫身份,何德何能可引翩然公子几次三番来寻我。这厮该不是脑子坏了吧。
“你干嘛这样对我这样好?不过是欠我只簪子罢了。”
我心念一动:“你的好意我承受不起——能不能把我的东西还来,然后我们两清?”
那人面露难色:“我倒是想还你……只是,只是我去寒香院时,那钗被人要了去。我要不回来,才、才想着赔支更好的给你……”
寒香院?教诗文?银钗?
我眼前渐渐清明:“那个……我可以不计较了,可你我相识月余,还不知你姓甚、名谁?”
那人有点尴尬:“确实是我疏忽了。”
他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行个礼,抬起头来,微微一笑,目光灼灼。
“在下姓柳,单名琼,字元三。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姓柳?柳公子?
“右扶风家的柳公子?”
柳琼眨眨眼睛:“是,你听说过我?”
这里谁没听说过你!
你一举一动都快让人嚼烂了。
我脑子里炸了锅似的,脱口却问他:“你,你为什么骗我?”
柳琼皱起眉:“此话从何说起?”
“那钗明明是你送给景园的郑姐儿……”没说完已觉出自己失言。
这种坊间传闻怎么能拿来质问当事人?更何况我又凭了什么去问堂堂右扶风家的公子?他喜欢做什么就能做,他爱给谁什么东西就给谁,何须同人解释。
我不待他回答,便将他往门口推:“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你了!”
柳琼一脸的不可置信:“方才不是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蛮力,将他一把推出去,关上门。
我靠在门上。另一边柳琼将门敲得砰砰响。
“你!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
“我都告诉你名字了,为何还把我赶出来?你不是说不计较了,我弄丢那钗,你心里还是恼我不是?”
“说话呀!”
我一字一顿地说:“少爷!慎事自重。”
“好!好!好!”柳琼愤愤地说:“权当我自取其辱!”
听着人是远去了,我慢慢打开门。
唉,我这是为哪般呢。
“你真舍得撵我!”一人从墙边迈步而出,语气哀怨。
我连忙往回跑,却被柳琼拉住:“别躲我了,这两天见了我恨不得绕道走的人够多了,不差你一个。”
我一只手抓住门板,咬牙道:“你也知道呀!你这个骗子,你不是走了吗?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行了!”柳琼按住我的后脑,将我推进院子里,关上门。“别打岔,你,名字?”
我被困在他双臂之中,一副女烈士的姿态,咬牙不语。
“你若不说,今天我可就不走了。”
啧啧,好女怕缠郎,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小禾。”
柳琼笑起来:“好!小禾,明日你跟我过节去吧。”
“不!我不要!”
柳琼叹口气,似乎是痛心疾首:“我本不愿如此,但你莫不是非要我日日来闹腾你?”
我气结:“求求你,可别!”
“那你,答应不答应?”
这般无赖的行径,哪里像个世家公子。
还是我从一开始就错误地对世家公子的品行有了过高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