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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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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情愿当苦力,可是又着实好奇,还是就手接了,随便扒拉了一下。
里面装了些盘盏果子,一把香,些许纸钱——就是那种外圆内方的纸片。这么些事物挺像要去上坟的。可陈雪瑶打扮得花枝招展,实在不是很肃穆啊。
三人出门并没有走多远,停在半山腰上一处。
特别突兀的一处隆起,立了一个木牌。
木牌上似乎写了七八个字,只有最下面歪歪扭扭的“之墓”两个字辨识得清了。
陈雪瑶取了漆盘呈了水果,点了香,双手相握平举,跪下去。
她磕头三次。完成之后,半天不语,直勾勾的看着木牌,恬静不似往昔
“纪刚,来拜拜你兄长。”陈雪瑶半晌才招呼纪刚。
原来是纪刚的哥哥,会不会就是他们说的纪林?
纪刚不如她恭敬,只是简单的磕了次头,就又回来跟我并排站了。
我看了纪刚一眼,小声问:“我要不要……”意思是问他我用不用也去拜,纪刚皱眉摇了摇头。
陈雪瑶从竹筐里取出两只杯盏,倒了酒,一碗搁地上,自己举起另一碗一气喝了,才凄凄地说了一句:“纪林,你害我好苦。”
我扯了扯纪刚的袖子,想八卦一下。他似乎没有感觉,仍全神贯注的看向陈雪瑶,目光如炬,似能把人身上烧出洞来。
我脑子里碰碰碰就蹦出仨字——有.奸.情!
这厢我胡思乱想,那边陈雪瑶情绪似乎已经不能自控。
她由直直站着,到而后扶住木牌半蹲着侧过脸去。她肩膀微微地抖着,似是要跪,似是要起,就这么僵持了好久。
纪刚过去掺她,她半靠着纪刚的肩抬起头来。
脸上满是泪,妆花掉大半,岁月的痕迹一下子暴露出来,比平时看上去不只老了十岁。头发散散地半遮住脸,就着泪水和妆粉粘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我过去帮忙,陈雪瑶抓住我的衣服嚎哭起来。我长这么大,小姑娘哭见多了,中年女人哭得这么凄惨的,倒是头一回见。
她不晓得哪里拧了一股劲,哭得又急又怨,一时抽抽噎噎,一时又惊天动地,浑身脱了力似的直往地上倒。纪刚勉强扯住她才没有摔下去。拽她离开,她又不肯,直扑向那木牌,撕心裂肺的嚎叫。
折腾了半天,纪刚和我倒急出满头大汗。陈雪瑶的衣服已经凌乱,又沾了好么些灰土。配上她哀痛的表情,十足像个疯妇。
怎么好生劝她,她也不回话不理会,只是哭。
好好的怎么就伤心成这样了。她不是一直一副没心没肺的刚强样子么。
纪刚看我也忙得一身狼狈了,苦笑道:“每年她都要这么折腾一下子才甘心。”
我最见不得女人要死要活,扶住她的肩头,大声说:“你这般喜欢这地下躺的人,倒不如干脆随他去了,何苦这么作践自己!”
陈雪瑶倒是听进这句话了,一把扣住我的胳膊,指甲嵌入肉里,冷冷说:“我要是寻得着他,又何必受这等折磨……生无所恋,死又何妨?我陈雪瑶并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只是我一天见不着他尸身,叫我如何死心?”
我去看纪刚,他说:“这只是大哥的衣冠冢。”
陈雪瑶抬头,并没有看我,却是望向那坟包,声音颤抖:“这二十年,我无一日安生。若是有个准信,从此断了我的想念,倒也罢了!何必像如今这样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她低声叹了几遍,又是扑过去一阵大哭。
这算什么?失踪的恋人?二十年都未曾相忘?
终于陈雪瑶哭得背过气去,才算消停了。
我帮着把她掺到纪刚背上去,收拾收拾就往回走。
临走前,我甩手洒了纸钱。一时漫天的纸片像下雪一样飘下来,铺了一地。
人还没走远,已见几只鸟落在地上,蹦蹦跳跳去啄那祭果。
孤孤单单的坟包前,香还没有熄,凌乱的脚印印在地上,见证了一个女人一地的心碎。
路上我实在憋不住,忿怨地对纪刚说:“怪不得你捎上我,是想找个人帮你拿东西吧?”
纪刚笑了,避而不答:“她只要有机会来,总会是这样。实在是头痛。”
“你大哥很英俊潇洒么?雪瑶姐这么念念不忘?”
“胡叔家有一副哥哥的画像,你回去看看。我自小就跟着她长大,并不记得哥哥的事,谁知道他是个什么样子。”听他的语气,对纪林并没有怎么亲厚。
“实在该劝劝。这么大年纪了,也该过几年好日子了。”
“你倒说得轻巧,胡叔等她这么多年,等得眼睛都瞎了。我只怕她最终连胡叔也误了。”纪刚说罢,深深看我一眼,“女人哪,总是不知道死心。”
我装没听见:“原来你是雪瑶姐养大的,她对你哥哥真是死心塌地啊。”
纪刚轻哼一声:“他们当年的事情,谁清楚。连累我受她荼毒二十年,再多的恨也该报了仇了。”他口上如是说,背着陈雪瑶走路的时候却不知道是多么小心翼翼的,生怕颠了她,惊了她。
我忍不住笑:“你这话倒是俏皮。可你在他们之中到底是个外人。这么多年,她难道都寻不到正主么?”
“找到了还至于这么到处跑不!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哥哥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又坚持不信人会不在了,拖拖拉拉找了这么些年,明明没有消息,还是不肯放弃。死心眼!”
“你大可不理会她便是,为何还是跟着她四处奔波?”
纪刚一窘,道:“唉,我命苦。她放不下,我哪里又能有好日子过了。”
我沉默了,不知怎么却记起烦城这个名字的来历。
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伤心却又不愿死去,会不会也是因为寻不到他的爱人?就像陈雪瑶这样带着一份执念不愿放手。
随后立刻鄙视了自己,皇帝哪里会有爱情!再说了,皇帝的老婆明明死了,国丧定是已经发过了的。真是胡猜。
一回去就央纪刚把纪林的像找给我看——大跌眼镜!传统的白描,哪里画得像人类,不过那画上的人分明也是个大胡子!
迷恋这么多年!连带着养别个弟弟。审美有问题!
但是我很快想到一处,问纪刚:“胡叔留大胡子是不是为了学你哥?”
纪刚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胡叔原本出身医药世家,即便留须应该不会这么不拘小节的。”
我点点头:“那就是了。”
痴情自有痴情伴。
陈雪瑶昏睡,纪刚在她处照应。
我趁机进了后院,众妞们都在院子里放风。三丫四丫在树下坐着,大丫和阿淮却在池边说话。
我靠近了,听见大丫说:“……你承不承认都罢了,反正我知道这事你脱不了干系。”
阿淮脸上满是讥诮:“那又如何?你莫非要替她主持公道?”
大丫怒道:“恶妇,我打死你!”说着手上握拳就要挥出。
我急忙想去阻拦,阿淮并不慌忙,身子一闪,却去踢大丫下盘。
大丫没防备,上面扑了空,下面不稳,就栽进池子里去。
我还没到近前,她人已经在水池里扑腾了,嘴上还骂:“你个臭婆娘!恶毒的人!不得好死!”
阿淮边上冷冷看着,并没有疑惧神色。
这是为什么?不过我并不喜欢看见美丽之人脸上出现这么冷漠的神情。
我走到池边把手递给大丫,她倒是颇感意外,迟疑着不伸手。
“天气还不够暖和,你不想生病吧?”
阿淮说:“你不用管她。”
我不理她,又对大丫重复:“别着凉。”
大丫终于由我拉她上来,不过我阻止了她再去骚扰阿淮:“你省省吧。”
阿淮走开去了,我带着大丫到车上换衣服。
她冷得直抽搐,连打四五个喷嚏。
“你这又是何必,欺负我也就算了。”
大丫怒道:“我哪里欺负你,好心帮你!你跟着我们上京城去,不比跟着那没良心的臭男人好了。”
我被呛到:“敢情你打我还是为我好了?”
大丫说:“你迷了心窍,忘了初衷。能脱奴籍是多么难得的福分?须知十年也不一定能有大赦的机会,既然逃了出来,怎么能又昏头?”
我撇撇嘴:“真是斯德哥尔摩心态,还帮劫匪说话。”
大丫说:“什么什么劫匪?要知道多少人不一定有你这样的运气,我们又是花了多少钱,才能托赖陈雪瑶走这一趟。”
“等等,花钱?”我惊到了:“你们不是被买来的,不是被胁迫的吗?”
大丫直翻白眼:“你在说什么!我从云盛带出来的值钱物什全给了他们,他们才带上我的。其它人给了多少我不知道,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可我不是被买的?”
大丫犹豫一会儿,还是说:“本来还有个从陵德来的,不过她莫名其妙没了。陈雪瑶可能原是应了人家要找五个人,才迫不得已买了你。”
我呆了:“所以你们才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大丫拧了眉毛:“为什么要跑?生怕被扔下才百般忍耐,疯了才要跑。”
我吐血,怪不得陈雪瑶只盯紧我,原来其他人都是自愿的。
我喃喃道:“我不知道,竟是这样。”
大丫说:“所以说傻人有傻福,你一文钱不用花,到京城脱了奴籍,比在这里不明不白跟着个臭男人好。”
我木然点头,问她:“那你为什么和阿淮不对付?”
大丫脸上显出恼怒:“她不是好人!她和那丫头一起去方便,却只有她一人回来。她说那丫头跑了,可这么好的事情,又花了钱,哪有人舍得跑?”
我指指自己,她大手一挥:“你是蠢材,不能算!我和二丫有过交谈,她也是陵德来的,早先就和那恶妇相识,这里面必然有机巧。”
阿淮吗?那么胆小的一个丫头。不过她今天在池边的反应,倒是很伶俐的。
我说:“看不出来你挺仗义,还为一个不知所踪的丫头出头。”
大丫有些不好意思:“她不怕我,还跟我亲近,我自是有几分记挂。”
我歉意地说:“对不住,以前得罪了,还骂你……都是瞎说的,你别介意。”
大丫摆摆手:“无妨。”
我问:“你叫什么?”
大丫眨眨眼:“别人都叫我小刀。”
“一点也不温婉,像男孩子名字。”
小刀叹口气:“向来野惯了。”
我说:“其实我叫小禾,不过陈雪瑶愿意叫我雪琳,也无所谓。”
小刀说:“他们都不算坏人,就是要起钱来真的挺狠心。”
我笑道:“是吧,哪有纯粹的坏人。阿淮她……”
小刀打断我:“你不用替她说话,我没打算在这事上一味纠缠,各人都有命数,但有机会,我会问个清楚。”
我打趣她:“好吧,只是别又把自己搞成落汤鸡。”
小刀也笑:“你算帮了我,这份情我急着。不过你要是再跑,我也还是会拦你。”
我摇摇头:“不了,我觉着,太记挂旧事,不是啥好习惯。”
想想陈雪瑶的凄惨样子,唔,太可怕了。
算了,不追究最好。
我下了车,由得小刀自行整理。
回到池边,身边过来一人,说:“你……你是否有话问我?”
我看阿淮一眼:“问什么?”
她又是一副期期艾艾的神色了,啊呀呀,段数高呀,真头疼。
我到底烦躁了,说:“别做出这幅样子,我们俩又没什么交情,干嘛搞得很亲厚的样子。不过认识两日罢了,我帮你或者小刀,都是偶尔为之,没需要人跟我解释什么。”
阿淮一震,道:“你果真……?”
我摆摆手:“你们有啥事我不管,反正没两日也散了。大家相识一场,搭个伴,搞那么复杂做什么。”
阿淮说:“好。”
我喜欢看好看的人,但是心思这么重的,我不喜欢。麻烦。
这只是我们路上的一个插曲。第二天,再度精神满元的陈雪瑶就率领着我们上路了。虽然她的眼睛仍然红肿,但是脸上再找不出昨天那样绝望的神气。她没问昨天小刀落水的事情,虽然我明明有看到哑巴婆婆有在院子里目睹切。
大胡子和哑巴婆婆坚持送了我们出来。
他比陈雪瑶看上去更像一个深受折磨的人。他脸上的沧桑,悲凉,使得他仿若一位苍苍老者。可据纪刚透露,他才不到四十岁。
陈雪瑶昨天回来就在屋里睡了,大胡子在旁边陪了她许久。
他看不见,也不能唐突她,只是默默在边上守着。
只有一盏枯灯,和他无言相对。
佛祖释迦牟尼说人有八苦,既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及五取蕴。若说陈雪瑶受的是爱别离之苦,大胡子就是求不得。
求不得,即是前面七苦之最。
其实人生在世,哪有不受苦的,可是他们即便明明苦到肝肠寸断,也不愿回头,究竟是在期待什么?虽然结果未知,可毕竟还有一份东西值得他们这样甘之如饴的守候。
莫名来到这个世界的我,又该执着些什么呢?
看着渐渐我远去的小院子门口,一高一矮两个慢慢模糊的身影,我有些惘然。
青色的身影似乎向这边赶了几步,可是很快,他就被远远的抛下了,直至消失不见。
陈雪瑶闭着眼睛养神,嘴巴紧紧抿着,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
我想起刚才,上车前她偷偷附在大胡子耳边说的话,不由又笑了。
“下次,下次来的时候,我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