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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 一夜很快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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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很快就过了。第二日又是新的一天。仍然要侍奉太子,追随兄长。季未从床上坐起,窗外射进日光,只见舒云朗日,万里晴空。
是个好天气呢。
季城外的驰道上,一顶华盖一匹白马,被层层叠叠护卫在中央,向季城外的驻军要塞驶去。季吉一身华服,坐在轺车内,伞盖为他遮蔽了日晒,宝蓝色衣袂间,露出一段白颈,柔软的内衬泄出一截在座椅上,不经意间藏满了意蕴。太子骑着白马,白色骑装一派清朗俊逸,与轺车并行。
而在这团紧密簇拥的行队之后,跟着一名黑衣骑士,黑甲乌骥,正是季未。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出了一片古铜色,脸庞没有华盖遮日,被晒得轻微发红,汗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向脸侧。季未单手握着缰绳,腰间佩剑,提辔缓行,眼睛正视前方。
遮蔽阴凉下,季吉手中拿着一柄扇子扇着风,太子骑在马上侧头问一句:“怎么了,不舒服?”
季吉看了太子一眼,在轺车上挪动了一下腰,眉间浅笑:“都是你偏要看什么季城军,我们在府中赏玩些珍器不也很好?”语气中不乏亲昵,居然没称‘太子’二字。
“本打算令你在府中休息,让季未陪我来便好。”太子说,“你却偏要来。”
“好不容易回季城一次。”季吉手中折扇缓缓,垂下眼,“还不许我多相陪一会?”
“你呀……”太子露出苦笑,面容温柔。
季未跟在两人身后,不动声色地将这场景尽收眼底。尽管太子这样不拘礼的随和神情并非给予他的,可他却将太子的一颦一笑,表情上的每一个细微细节,他都不知不觉记在了心里。摇摇头,季未想阻止自己再这样描摹下去了,可却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目光好像画笔一般,把太子一笔一画,勾勒出轮廓。
正在这时,车队正到了路边的凉亭,太子翻身下马,亲自到轺车前扶季吉。季吉脸上带着笑,将手交给了太子。太子背对着不远处的季未,季未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白色蛟纹的披风,和俩人牵在一起的手。
太子与季吉相携上凉亭休憩,在太子转过头去的时候,季吉给季未使了一个眼色。季未恍如无觉,翻身下马,几步就跟了上去。他的脚刚迈上凉亭的阶梯,就听见季吉在上面说了一句:“我与太子休息,你跟来做什么?”
季未顿下脚步,抬起眼,平平望向太子。太子刚坐下,闻言轻拍了拍季吉的肩膀,又起身站起,对季未歉然一笑,几步走到季未面前:“季未,委屈你了。”
季未抬头看着太子,不言。太子从腰间解下一只装饰般小巧的扁铜壶,上面纹着大梁王室的镂纹,交在季未手里:“还请季未给我打些水来。”
季未将扁铜壶接在手中,摇了摇,一阵隐隐的酒香钻入鼻端:“……那里面的酒?”
“倒了吧。”太子说。
“遵命。”季未拿着酒壶,转身离开了。
季未感到手中的青铜质感,清凉中带着一丝太子的体温,在这样炙灼阳光下,好像沁人心脾一般,从手掌渗入四肢百骸……太子还是如此呢,明明可以一句话就命令自己离开,可却偏偏要在这样小的地方,为他维护面子和尊严。
面子和尊严这两样东西,父亲没有给过他,兄长没有给过他,家臣亦没有给过他,可一个身为上位者的太子,却每每都会给他。从他们相遇的第一次起,十年以来,从未变过。想到这里,季未心中蓦地一空。哪怕这般淡淡的温情,他今后也不能再享有了,经过昨晚那番,他怕自己真的陷进去,那么他的生命,他的存在,都系于太子一人一心,而太子又并非眷顾他,那他就真的没有价值了。
季未去到远处,先把自己带的水倒掉,然后将太子的酒,倒进腰边空空的牛皮水袋里。又去了最近的田间井边,给太子打好了新水。他牵着马信步而回的时候,抬头望去,只见碧空晴云之下,太子与季吉在凉亭中喁喁低语……季未的步子顿住了,乌骥也随着停了下来,低头在周围的草地上吃草。
季未在心中默默推测起来,如果太子如今正当王宠,太子继位以后,季家一定能因为季吉而成为王的宠臣吧!而自己也会因此得到一份丰厚的差事。只不过,风已动,云已起,季氏田间的这份平静安好,还能持续多久呢?
小憩片刻之后,一行人马便要继续上道了。季未上前,将装满清水的酒壶双手奉给太子,太子骑在白驹上,接过酒壶,望了季未一眼,眼神诚挚而温和:“季未,多谢你。”
季未道:“但凡太子吩咐之事,小臣都会去做。”
太子一怔,仿佛想到了什么,低头看着他。
季未也仰头,凝望着太子。
太子座下白马踏几个碎步。
“我听说,你练兵不错,季城要塞之兵,都是你练的?”太子问。
“是。”季未答道,“今日还请太子检阅!”
太子伸手抚了抚白马的鬃毛,看了季未一眼,面容风淡云轻:“有你在,我总是很安心。”
季未动了动嘴唇,他本想说“这是臣的本分”,可又觉得这么说并不准确——他之所以对太子如此尽心,还有更深层的意愿在里面,与本分无关,甚至越矩,妄想灼心。最终季未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是低下了头。
季吉坐在轺车里问:“还不走么?”
太子对季未道:“上马罢,最好午时前能赶到要塞。可是辛苦你了。”
“不敢。”
太子转身纵马而去,与轺车并行:“走吧!”
一行人到达季城要塞的时候,日头正是最毒的午未相交之时。季吉不耐热温,额上脸上已经布满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他今天里衣穿着柔软的绣丝,外面一件宝蓝色的大裳,腰间玉带也繁复,这时便被人扶着去棚中歇息了。太子驾马随着季未,两人两骑来到校场,放眼望去,只见沙尘扬起,黄土间一片莽莽。季未不由得看了一眼太子,这么多年来,他很少和太子独处。
太子勒马看着眼前要塞,侧头问季未道:“这里有多少人马?”
“战车三百辆,步卒一千人。若是族中再征召,可凑足五千之数。”季未说着,坐下乌骥打了一个响鼻。
太子凝视着校场上操练的兵甲,与战车驰过的道道辙迹,许久没有说话。季未观察着太子,见他的神色郑重,与以往寻常时候不同,心中不由得想起昨夜父亲口中“大王宠爱公子解,有意废了太子”这句话。
季未坐下乌骥躁动起来,马嘴呼呼喘气,这畜生似乎闻到了血气,十分兴奋,想奔向校场厮杀一番。季未提辔止住了,他忖度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太子,可有不妥么?”
“你把他们都训练的很整齐,士气也不错。”太子转过头来,两人相视,太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倒显出与平日霁月风光不同的一丝软弱与为难:“只是自从有了铁甲骑士以后,这些年来,战车的威力已经大减。现在中原兵者,都以骑士为尊。”
季未明白了。太子的意思是,季未练的是旧军战车,可现在风头正盛的,已是新军骑兵了。战车无用,特别是当储君处于危险之中时,它就更是朽物。
季未一时间感到热血盈满了胸膛。他翻身下马,向太子拜道:“季城无法训练铁甲骑士,第一是因为季城没有铁山,第二是因为没有善铸铁甲的工匠。小臣愿带领季族百人,参加王军,磨砺战法,取得铸甲之术!”太子要新军,他就去练新军。没有战法,他就去学。没有铸甲之术,他就去寻。太子所愿,就是他刀剑所指。
太子闻言,也侧身下马,上前双手扶起季未。季未抬眼,对上了太子的目光,那墨色的瞳仁中温润如初,好像从未变过。
“没有铁山,怎么是你的错?没有善铸铁甲的工匠,又何尝与你相干?”太子掩袖叹道。
“主辱臣死!”
太子震惊地看着季未,“你……”
季未唤了一声:“太子!”
太子随即收回了目光,垂下睫毛:“是我无能,才累了你们……父王如今……”太子欲言又止,摇了摇头:“你说你要入王军,可是近年征战颇多,刀剑无眼,怎能让你为区区铸甲之术冒这样的险?我担心你。”
“小臣说过,只要是太子所愿,小臣都会去做。”
“京城里那些事……季吉知道吗?”
季未道:“兄长不知。”
太子叹了一口气:“那就不要告诉他。”太子又瞥一眼季未:“至于你的事,让我再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