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华婴

1、第 1 章

　　每一个背叛的夜晚，我都会死去。
　　死在你的身边，死在你未及珍惜我的时间。
　　到了白天，我又醒来，另一个身体，另一张面具。

　　若你认出我灵魂，请不要逃避，请全心全意来爱我，爱这一具全新身体。

　　因为到了晚上。
　　因为到了明天。
　　我——
　　又会失踪。

　　也许三十年前，也许二十年前，我已经不记得具体时间。
　　我死了，死在一个冬天。

　　那天窗外下着雪，一片令人绝望的白。
　　就像我浸泡在浴缸里的尸体。
　　掩盖着污秽，腐坏，肮脏的白。

　　我死的时候，意识尚还清醒，身体却被麻痹。我睁着眼，看见窗外下起雪，看见我的左手被他切断，我甚至无法出声呼唤。
　　血从伤口流出，流尽，然后我被抱进放满水的浴缸。
　　他最后的怀抱，将我送往死亡。
　　他的怀抱是热的，不足以蒸发我的眼泪。水是热的，凝固的血液渐渐消融，流逝。
　　我的身体，却一点一点、无法阻止的变得冰冷。

　　我想我的确是死了。就这样死了。
　　我的灵魂出窍，浮在半空，看着他没有丝毫伤心，仔细清洗四处的血迹。
　　然后他离开。我走不出去。我无法穿墙遁地，因为我是个身形黯淡的新鬼。
　　我蜷在浴缸旁，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一直看着我自己。
　　看着我曾经洁白美丽的身体，变作一堆肿胀溃烂的腐肉，流出液体，生出蛆虫，发白，发臭。

　　我支离破碎。
　　我面目全非。
　　我才觉得后悔。
　　鬼——

　　从前他总爱讲些鬼怪故事吓唬我。
　　虽然觉得恐怖，却并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鬼。
　　现在我自己都成了鬼。
　　他知道了，会不会害怕。
　　或者，再一次杀掉我？

　　他现在去了哪里，在找寻新的爱人，或者杀害新的爱人？
　　我从未如此清醒。
　　嘲笑自己爱过他，这个残忍无情的男人。

　　我没有脚了，只是一抹虚幻的影，但终于也可离开这间屋子。
　　外面的风很大，吹不散我一头长发。我随风飘摇，没有重量。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因为我没有身体，没有心。

　　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哪里有那一扇门，收容我的灵魂。
　　但我好象知道我该要做些什么。

　　曾经以为，即使死去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现在终于明白，活着，或是死去，都不该任凭自己被一个男人主宰。

　　街上有很多亡魂，死于不同的原因，有些是冤魂，有些只是因果报应。每一个亡魂都面目惨淡，半透明的身影，飘浮在空气里。
　　鬼是不会说话的，我们只能注视对方，看着[它]残缺的身影，凄惨的死相。
　　活着的人看不见我们，即使死去的爱人拥抱着你，你也无知无觉的前行。

　　我死了，没有人伤心。但那个男人，至少无法忘记我。

　　我来到曾经约会的公园，一眼就看见他。他走在那里，拥着年轻美丽的情人，微笑的眼睛，内里仍是轻蔑。
　　他从来都不把谁放在眼里。所以杀死我，因为我不愿只做他的玩具。
　　这个傲慢轻狂的男人——

　　夜深。
　　他送那女子回家。
　　我跟在她身后，她穿着红衣化着红妆，在黑暗中，明艳，凄厉。

　　镜子里显出我的身影，苍白的脸孔，与她鲜明对比。
　　惊吓之中，她灵魂出窍，我占据那个□□，睁开眼，看见她的灵魂开始哭泣。

　　“总有一天你也会死去，不如重新找个身体，脱胎换骨。”
　　我开口对她教导，用她的嘴唇她的声音。
　　虽然对不起你，但我其实是在救你。
　　也许哪一天，你也会死在那男人手里。

　　躺上她的床，安稳的睡觉。
　　她蜷在床边哭泣，不相信自己就这样离开□□。
　　只是个脆弱的小女孩，所以容易被玩弄被欺骗。以为凭借自身美丽，可以得到许多东西，其实他看上你，不过因为你没有自我，招之即来，挥之则去。
　　不要留恋这皮囊，所有的光艳都只是道具。待你韶华逝去，连你自己，也会弃它不顾。
　　我会让你脱胎换骨，即使，只是借机报复。

　　第二天他来接那女子一同出行。他的黑色宝马停在楼下，我在落地窗前俯视他，他的笑容依然无懈可击，无懈可击的傲慢，虚假。
　　我暗自嘲笑，他怎会想到，此刻“她”的身体，装载另一个人的灵魂，记忆。

　　我对着镜子化妆换衣，他目光玩味的观看。
　　余光瞥见真正的“她”，仍在墙角绝望的哭泣。
　　我蓦然偏过头对他浅笑，上翘的嘴角飞扬的眼梢，艳光四射百媚俱生。
　　这个身体很年轻，清纯脸孔，妖娆笑容，这种洛丽塔式的禁忌感觉令人疯狂。
　　看着他微微惊异的眼睛，我知道。
　　我知道他想到了我。
　　活生生的，有着最娇艳笑容的我，以及那具苍白、腐烂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