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尾》夜离薇

23、女儿·上

　　萧子真一早知道有易娟娟这个人。
　　饮食男女，人生大事。她妈死了九年，她爸才另结新欢，也不算薄情了。
　　她曾偷偷看过易娟娟一眼，长相确实美貌，难得的是穿着黑色小洋装与萤白色高跟鞋，还肯坐在卤水店里，陪萧有信大啖鸭头鸭脚，想必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萧子真不算恨她，虽然进一步的接触能免则免，但那绝不代表她讨厌她。
　　某种程度上，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理解她。
　　无他，她跟易娟娟一样，都找了个年纪较大的男朋友。

　　下午五点十分放学，她走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到积奇咖啡厅去。
　　坐落在本市的商务区中心，积奇咖啡厅定价奇高，又不提供简餐，偏偏饮料味道还不怎么样，故而门可罗雀。但萧子真喜欢这里，从第二个隔间的玻璃窗向外望去，自下往上数到第二十一层，就是她喜欢的人所在的地方。
　　点了两杯哥伦比亚，萧子真坐下来，给尹平发了条短信：
　　什么时候下班？
　　六点过五分，一个男人推门进来，拉开椅子坐下，一言不发，一双眼睛看完咖啡杯，又看天花，连窗帘和装饰画都看过一遍了，就是不肯看她。
　　明明一下班就赶过来见她，还摆什么脸色？
　　萧子真心里有点气他，又有点说不出的甜蜜感觉。她将手边的数学作业推过去，放软声音说道：“这道我不会，教我好不好？”
　　经她这一示弱，对方反而抖起来了，眼睛也不抬一下，自顾自往咖啡里落糖，怨气冲天地说道：“我不会，你问同学吧。”
　　他不会？
　　萧子真在心里冷笑，是谁一个星期前还说自己当年高等数学次次全级前五，笑她小测差一点没有及格？
　　她好声好气地说：“尹平，你到底还要生我多久的气？我再说一遍，我跟胡不为只不过是同学关系，那天下午我们只是在奶茶店讨论老师布置的黑板报应该怎么合作，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做，你满意了没有？”
　　这回到尹平冷笑：“是，没有做，如果他没有替你拉开椅子，又跟服务生打眼色，示意他把提拉米苏装在心形杯里端上来的话，我还勉强可以相信。”
　　在甜点里放戒指？还是求爱纸条？这套把戏他十四岁已经玩厌。
　　他不信萧子真看不穿那男孩子对她有意。
　　“你要我怎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在家里给你煮饭煲汤？尹平，你成熟一点好不好？”萧子真也有火，“——你怎么不干脆把我做成木乃伊，放在床头，日日夜夜对着看算了？”
　　“成熟？对，你就是喜欢我够成熟嘛，要是我再年轻十岁，你会多看我一眼？萧子真，你别骗自己了，从头到尾，你不过就想找个老男人玩玩罢了。你知道心理学上管这个叫什么？叫厄勒克特拉情结，即是——”
　　啪地一声，尹平像一架被冷水泼过的收音机，夏然而止。
　　萧子真打了他一耳光。

　　难怪女人爱扇别人耳光，原来不是没有理由的，听到那清脆的“啪”一声，人会立时三刻冷静下来，反思己过，同时奇怪刚才的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样有失矜贵的事情来。
　　她把数学作业和笔袋一件一件地收进书包里去：“尹平，你今天不太对劲，我们冷静一下再说。”

　　尹平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柔软的白色座椅上。
　　他应该追出去的，他知道。可是，两条腿软软地搭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
　　在隔间里又坐了好一阵子，他行尸走肉般出去结账，被告知刚才那位小姐已经结过账了，于是更加沮丧，走出店门，穿过马路，到地下停车场去取车回家，然后烧热锅底，做了一个意大利肉酱千层面，又开了一瓶白酒，期间过五分钟看一次手机，没有用，想当然耳，萧子真不会再发新的消息来了。
　　他跟萧子真……唉，他跟萧子真，大概也就这么完了吧。

　　一年前，在酒会上，萧子真端着杯香槟向他走过来，问场中在播的轻音乐是什么的时候，尹平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起初，他不过答了一句，是Michael Buble的something而已，萧子真佯装听不清楚，从手袋里摸出一本小小便笺，要他写下来，然后又夸他的钢笔有品味，她本来也想买这一款黄铜的，最后却买了亮铬的云云，尹平一听，大起知音之感，当然也投桃报李，赞美她的襟针别出心裁……不知怎么搞的，到散场时分，话题的深度已去到小时候的怪癖，他自爆看书时喜欢将书角一个个撕下来吃掉，萧子真则笑说自己爱把脱落的头发收藏起来，集到一小堆后就拿去烧，闻那种蛋白质燃烧的味道。
　　从那刻起，尹平便已为她着迷。
　　那么聪明的一个女孩子，又有品味，偏偏还不缺乏性格——或许不是特别漂亮，但多多的漂亮女人站在她的身边，也只会像冥王哈迪斯遇见圣斗士星矢，毫无悬念地败下阵来。
　　可惜只得十五岁。

　　本来，尹平打算一觉醒来，就把她忘掉的，他真的是这么打算的，可惜一觉醒来，天不从人愿，萧子真打电话给他，问他去不去看电影？
　　去，他身不由己，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第二天，去搭海盗船、跳楼机、云霄飞车，从云霄飞车上下来，尹平捱不住她过三百六十度大转弯时会紧紧抱住自己手臂的诱惑，主动提议又搭一遍。第三天，去游戏厅，玩了半个晚上的碰碰车，另外半个晚上用来夹娃娃。第四天没有见面，只打了一通电话，通话时长从17:30:51一直到23:55:40。第五天去游泳，第六天去骑双人自行车……
　　约得这么密，还要上山下海，常人恐怕会吃不消吧，但奇异地，尹平只觉享受。
　　他至今记得自己跟萧子真的第一个吻，火锅味，充满着鱼丸般弹滑新鲜的口感，有一点蟹肉的柔软，还有一点香菜的刺激，美妙绝伦，像在鸳鸯锅底里被溺毙，一半热辣，一半清甜。

　　然而，好景不长，有一天，尹平帮她回家去拿物理课本，无意中翻到一本相册。
　　……好吧，他是故意的，但谁叫那本相册放得离萧子真的物理课本那么近，封面还有一颗烫金的心，让他误以为里面会是他自己的照片呢？
　　不幸得很，他错了，相册里面都是萧有信的照片，以他年轻的时候居多，最后有一张全家福，画面里的萧子真当时不过几岁，被萧有信抱在臂弯里，一只小手牢牢攥住父亲的领带，一脸的骄傲和快乐。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坏就坏在尹平往前翻多几页，发现一张照片，当中的萧有信约莫三十出头，穿银灰色西服，打墨绿色竖条纹领带，手里还端着一杯淡金色的香槟，锋芒毕露，神采逼人，看起来……竟然跟他有几分相像。
　　慢着，当初萧子真来跟他搭讪的时候，他穿的岂非也是这一身？

　　疑心暗鬼，尹平渐渐发觉许多端倪：萧子真尤爱自己西装革履，逢到穿运动服、卫衣、牛仔裤，马上对他淡淡；也喜欢拽着他领带，并且总是趁势把他拉过来亲吻；还有，看《公元2000》，竟然喜欢吴镇宇多过吴彦祖，这不是恋父情结是什么？
　　尹平怎会甘心做他人的替代品。
　　他开始冷落萧子真，但收效甚微，对方浑当不在意般，照旧来短信嘘寒问暖，偶尔技巧性地撩他一下，而尹平最多只能忍到屏幕上出现三通未接来电，就要回拨。一计不成，他索性改换形象，打算动辄因为小事对萧子真发火，指望她知难而退，自己提出分手……但从未成功试行，因为自己一见萧子真就会露出满心欢喜的笑容来。最后，尹平自暴自弃，胡子拉碴地去赴约会，吃烧烤的时候把油滴得到处都是，还故意把脚架到桌子上——这一招收效不错，萧子真回去以后，果然三天音讯全无。
　　第一天上午，他洋洋得意，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连文件都签得比从前潇洒。到了下午三点，他忍不住解开屏幕锁，看看有没有未接来电和短信，直到八点，还没有电话打来，尹平索性关了手机，在电脑上看了两场电影，玩了一个小时扫雷，又冲了一个热水澡，上床睡觉。
　　然后，他失眠了。
　　第二天，他一起床就给萧子真打电话，没通，“正在通话中”，他隔一个小时再打，还是没通，过了二十分钟，再打过去，变成了“该用户已关机”。到了第三天……
　　尹平举旗投降，一面在房间里把陈小春的《犯贱》开得震天响，一面十万火急地打好领带、穿好西装皮鞋，还加意洒了一点衬托成熟男子气概的古龙水，风驰电掣般朝萧子真的学校开去。

作者有话说

　　想吃火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