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笺》晨间月

3、愚者

　　班会的教室在5楼。窗外，远处对面是图书馆，中间隔着被林木环绕的足球场，一眼看去，仰可观白云，俯能视绿茵，景色开阔怡人。
　　崔琬看了一会儿，心情平静下来。

　　顾晏在崔琬的后座，空坐了一会儿，拿出刚打印的文献摆在桌上，盯着第一页。
　　半晌，还是第一页。
　　卫铎和旁边认识的同学打完招呼，转头见顾晏这副呆愣的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将顾晏手中的笔一抽，在手中转起来，他手指灵活，笔在他手中转出各种花样，然后，顺利地飞了出去。
　　笔从视野边缘飞过，顾晏终于抬头看他一眼，卫铎眼里有些嘚瑟。
　　“谁的笔啊？”笔落下，却惊动了正在看稿子的骆佳玲。
　　卫铎略嘚瑟的表情僵在一半，顾晏微笑看着他。
　　卫铎只好说是自己的。
　　骆佳玲转身递过去，视线落在桌面的笔记本上，上面有“卫铎”二字，字迹端正，笔力遒劲。
　　她看了会儿，突然笑开了，朝他道：“你就是卫铎啊？”
　　卫铎莫名，“是。你知道我？”
　　“那他就是顾晏咯？”骆佳玲指着他身旁的人道。
　　“嗯……”
　　“教我们有机化学的老师是你们院的，经常说到你们两个呢。”说着拉了下崔琬的袖子，朝卫铎和顾晏介绍了两人的姓名。
　　崔琬镇定地转过头来，朝卫铎点了点头，又对顾晏说：“我们之前公选课时见过的。”
　　顾晏看着她，目露诧异。她是唯一的表演者，他是听众之一。他记得她是理所当然，却不料她也记得自己。
　　崔琬沉默一瞬，忽然笑了笑，又道：“我也不是每个见过的人都记得，你长得好看，所以就记住了。”
　　顾晏看着她坦然的神情，一阵恍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接道：“嗯，那天见过。”顿了顿，微笑着道：“又遇到了，也算是缘分吧。”边说着边轻轻注视着她的眼睛。
　　崔琬笑了笑，“也许吧。”
　　几人说着说着，崔琬想起化学老师提过的论文，有些好奇，便直言相问。
　　卫铎和顾晏在大一下学期开始就参加大学生科研创新项目进了实验室，暑假也一直留校做实验，崔琬她们讲有机化学的老师是化院的，跟带顾晏的老师相熟，便经常提起他们两个，无非是别人家的学生如何如何认真之类，起初大家也不大在意，毕竟都是从小受老师喜爱的那一类，直到，化学老师又提起，顾晏和卫铎快要发论文了。班里一阵唏嘘，凡人还在高数概率论的苦海里挣扎，学神已经奔向发表科研成果的康庄大道。然而，每个院都有几个能人，成果不错，能发好论文的也不足为奇，发得早一点少见些但也不至于惊奇，但这俩人奇葩的是，明明成果不错，却非要发中文期刊。要知道，有好的成果，大家都是优先选英文发表的。
　　对于崔琬的提问，卫铎只嘻笑着答：“成果不够，不想拿出去丢人呗。”
　　这答案有些敷衍，骆佳铃听了默默翻了个白眼，卫铎只作不见。崔琬抿唇半晌，也不追问。
　　卫铎正要转开话题，顾晏却突然说道：“第一篇论文，我想发国内期刊，”很平淡的语气，说出的内容却让几人都静了静，“有一天，中国人会有自己的国际期刊。”
　　然而，很难吧，这样的静默中有骄傲，有期许，也有尴尬。中国在进步，差距却依然很大。
　　“真的可以做到吗？”崔琬轻声问。
　　“愚公之力，可以移山。”顾晏笑意温和，语声平淡，却有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崔琬听在心中，亦有所动，看着顾晏淡定从容的样子，却不禁促狭起来：“你刚刚在说自己是愚公吗？”
　　顾晏听她这说也忍不住笑了，“是啊。愚便愚了，有何不可？”
　　“而且”，他补充道，“中国强大起来，总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这样做。”
　　他真是认真得有些迂腐了，崔琬清楚他的意思，却故意玩笑道：“你肯定很爱国吧。”
　　所谓爱国与否，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在灌输式的教育下，这样随口说来，便有几分戏谑的味道。
　　爱国吗，顾晏有些恍然。前世故去，今生醒来，好似一梦千年，全然不同的世界。江山易主，皇权更迭，真如云烟聚散，他曾以为天下便是他见到的那个天下，今生回首，才知“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是为何意。但是，无论世事如何变幻，人心底总有一份永恒，他终于坦然答道：“我总是对这片土地有所偏爱。”
　　卫铎转头看他，有些惊讶。今天他肯说期刊投稿的原因，已经令人吃惊了。顾晏待人温文有礼，说话也多出自真心，极少欺骗，但若要在人前讲自己的愿景与志向，他这个朋友却不是那样外放的人。他看了看崔琬，善意地笑了笑。

　　几人随意聊着，教室里的人也渐渐来齐。
　　“骆佳玲。”声音略带磁性，打断了几人的对话，骆佳玲回头，看了看表，不待他细说，连忙道：“好了好了，我准备好了，这就上去。”
　　“好。”
　　来人正是班长，陆明泽。
　　他头发剪得极短，颧骨偏高，挺鼻薄唇，戴着一副黑色半框眼镜，看起来十分儒雅斯文。
　　然而，笑起来时，不知是因镜片的反射，还是因眼里的神情，总在儒雅里显出几分狡黠。
　　骆佳玲从不敢对他布置的任务有丝毫敷衍，拿着稿子连忙上了讲台。

　　骆佳玲站在讲台上，一会儿教室便逐渐安静下来。
　　她个子小小的，扎着利落的马尾辫，柳眉杏目，面容娇俏，身着映有松鼠图案的白色T恤，黑色牛仔裤。
　　她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主持起来却十分从容。声音清脆悦耳，语速比平日动不动就噼里啪啦一通的要缓一些，语调抑扬顿挫却不夸张造作。
　　班会的主题早定——“向伟人学习”。
　　主持稿上，活动有两部分，先是让几人讲一讲名人事例，然后是名人相关的知识竞答。
　　第一部分有些枯燥，骆佳玲打算自己先讲一个，好引起大家的积极性。
　　讲的是王安石，那个“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王安石，那个两次拜相又两次罢相的王安石，那个最后说“贪梦好，茫然忘了邯郸道”的王安石，那个执拗到底，又自成洒脱的王安石。
　　崔琬喜欢他的执拗，骆佳玲欣赏他的洒脱，当然，在班会上，讲的还是他为国民生计坚持变法的决心与勇气。
　　骆佳玲故事讲得不错，大家听得认真。
　　下午的阳光温暖和煦，宁人心神。听着这场属于王安石的起起落落，顾晏不禁忆起自己前世所经历的那一场波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