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笺》晨间月

1、初见

　　长安的月光一如往日，柔和美好，唯有人世的纷争如静水深流，不止不休。
　　城南旧屋。
　　屋内一灯如豆，风声灌耳，端坐窗前的青年手中持卷，眉目清隽，神色安宁。
　　长剑出，寒芒乍现，刃已贴在脖颈。他分明感到了一阵凉意，神色无一丝变化，从容放下书卷，方才起身。黑衣刺客把握十足，竟也不急，待他转身，方才问道：“临死之前，你可有什么要交代的？”他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却也讲些江湖道义。
　　青年轻笑着摇了摇头，成败早定，求仁得仁，有什么可遗憾呢。
　　只是，蓦地，他眸光转向门口，瞳孔一缩，薄唇的血色一下子褪去，白得吓人。
　　站在门廊处的女子，月光之下，容颜清丽，却黑衣提剑，透出几分磊落洒脱，她朝他朗朗一笑，绝境之中，风华不减。
　　呼吸都滞住，他看着她扬起的笑颜，看着她平静移步上前，看着她朝刺客冲杀而去。只是，终是力有不逮，他看着她中剑，倒下。他感到了一阵疼痛，原来是，脖颈处，已血流如注。
　　暗夜里的风刮得更狠了，像鬼魂的嚎哭，令人生怖。
　　旧屋里，油灯仍未燃尽，两人倒在地上，气息已绝。女子已经闭眼，神色安然，那男子却双目圆睁，朝向女子倒地的方向，眼角似有泪痕。
　　屋外夜空，素辉清冷。宫殿飞起的檐角，护城河上的浮波，捣衣砧上的旧袍，月光缓缓而过，不问人间深情，不解尘世离殇，不管谁人断肠。

　　十月，天气微凉，柏油路旁的法国梧桐渐已青黄，清风一扬，叶子便打着旋儿随风飞起，落在矮矮的旧楼房上，落在成排而放的自行车上，落在下课回去的学生们的书包上。
　　大学的校园隔绝了世俗喧嚣，有几分难得的悠闲自在。
　　“听说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你觉得呢？”骆佳铃问崔琬。
　　崔琬却在失神，想着昨晚音乐课一眼瞥过的那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初三始学横笛，一直坚持到大学，参加社团。
　　社团里有个姓江的男老师给他们做指导。江老师人到中年，身体微微发福，留着一头长发，时而扎起，时而披肩，颇有几分音乐人的落拓不羁。
　　江老师一点架子都没有，常和学生们混在一块玩，学生们都不怕他。他指导过几次崔琬，关系不错。他看崔琬总是安安静静的，便总说要给她介绍个男朋友，“你们小孩子啊，一天到晚这么闷着干什么，谈谈恋爱不是挺好么，要知道珍惜青春时光啊。”然后就开始滔滔不绝，一一历数他指导过的这届的，上届的，上上届的几个俊杰，言语中十分自得。崔琬知道他就是在趁机炫耀自己的学生，随便什么话题都能往上面转，只好憋着笑听着。
　　他的公选课《音乐鉴赏》上总会找一两个同学到他的课上演奏一曲，也算是这门热门课的福利，昨晚去的便是崔琬。
　　“诶~，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骆佳铃见她半天都没反应，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崔琬很快回神，接上她的话，“基因型相同的话，克|隆的算么。”
　　“哈哈，生物老师肯定很喜欢你，你刚刚在想什么呢”，骆佳铃显然更好奇她刚才的样子。
　　“在想，人会不会有前世今生。”崔琬斟酌用词，说出心里的感觉。
　　音乐课上，她受邀去表演横笛。
　　因为不是上课的学生，便来得晚，在最后一排。顺便听了听江老师的正式授课，与想象中的一样。抑扬顿挫，激情沛然，偶尔插科打诨，对年轻的学生们一番调侃。只是，讲的都是些很基础的东西，便有些走神。
　　“崔琬！”
　　被叫到时陡然回神，她眨了眨眼，像个认真听课的乖宝宝，应得很从容，“嗯，准备好了。”
　　起身时很多人朝这边望。她不经意抬眼中望去，便对上一个男生的视线，莫名地，脚步顿了顿，半晌，才提步向前。
　　在许多人眼里，崔琬是适合学习的人，冷静且专注。
　　可那一眼里，明明是陌生的免扣，熟稔之感却仿佛刻进了灵魂。
　　不过也只是一瞬，之后便是横笛的表演与老师的调侃。
　　只是每当回想起那一刻，仍觉难以置信，似是错觉，又似真的——前世便已相识。
　　“前世今生。”崔琬口中喃喃。
　　骆佳玲看着她这副失神的样子，觉得怪异，沉默半晌，突然想通了似的，嘻嘻笑着道：“前世今生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是，你不会是有喜欢的人了吧？”
　　“啊”崔琬转头看她一眼，微微迟疑，“倒也，谈不上喜欢。”
　　“真的有情况？”骆佳铃夸张地睁大眼睛看着她。
　　崔琬看着她这样一副比自己还着急的模样，仗着身高优势往她额头敲了一下，“想什么呢，只是遇到个人看起来有些眼熟而已。”
　　骆佳铃却顾不得被敲，意外道：“所以你都想到了前世今生？真不像你的风格。你这个党员不该是个唯物主义者吗？”
　　崔琬骤然失语。是啊，怎么就想到了前世呢？就因为眼熟吗？
　　骆佳铃看着她的这样子，安慰道：“算了，别管了，哲学家说过，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变化是永恒的。”她故作老成地感慨一番，叹了一大口气，四处张望，突然乐起来，“唯有雾霾与我们常伴。”崔琬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足球场上的雾霾一眼可见，远处的房子已看不清了，骆佳铃接着说道：“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永远看不见我。”
　　这真是无可奈何的调侃，崔琬笑着接道，“看来治理环境任重道远。”
　　“生化环材，天坑专业，我调剂过来的，你呢？”
　　“我也是调剂过来的”崔琬答道。但其实，五个志愿，环境排在了第二位。只是，现在迷茫的她，说这些也无用。

　　回到寝室，崔琬看书，骆佳铃刷着手机，突然道“我们班要开班会办团活，这周六。”
　　崔琬“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和化学基地班1班一起”骆佳铃继续道，语气中有点兴奋。
　　“听说化院帅哥多呀，不知道这个班有没有好看的，而且他们班应该很厉害，卫铎和顾晏就是他们班的……”骆佳铃絮絮叨叨。
　　“怎么会和化院一起？”，崔琬从书中抬起头来，突然怔住，没有听到骆佳铃的回答。
　　原来音乐课上的男生真不是第一次见。
　　是上一次实验课。
　　化院是名副其实的化院，空气里都弥漫着化学试剂的味道，这些药剂很快就会通过肺泡与毛细血管交换，进入血液，到达身体的四肢百骸，吸收速度仅次于针口扎血管的静脉注射。
　　崔琬边爬楼梯边腹诽着。
　　楼梯口，转弯又回头。她心中微静一瞬，似有轻风拂过耳边鬓发。
　　玻璃窗外，远处连绵的青山隐隐可见，阳光穿过淡淡的尘埃，打在灰白色的实验台上。男生一身白色实验服，站在实验台前，微微弯腰，修长的手指按在移液管上端管口，目光平视在刻度线的位置，神情专注。
　　“这么早就在做实验了啊”，崔琬在心里嘀咕一声，没来得及再看，又赶忙地爬楼梯去了。
　　再回想起来，崔琬心中微微一哂，“原来见过。”
　　有时候，人会莫名期待着前世今生，明知不可能，却总有一瞬间毫无缘由地选择相信。
　　只是现在想想，更可能是之前偶然见过的侧影形成的错觉吧，长得好看的人总具有迷惑性。最近多巴胺分泌得有些多了，以前从不花痴的人，一下子犯了两次，还在同一个人身上。

　　班会如期而至。骆佳铃主持这次活动，早早便来了，与崔琬坐在第二排，第一排由两个班的学委坐镇，负责签到。
　　当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崔琬的感觉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好吧，又遇到了。这算缘分么？
　　好吧，又被帅到了。崔琬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
　　他肤色偏白，身材颀长，五官明朗而干净，轮廓有少年的柔和又略带刚毅。最好看的是一双眼睛，明澈透亮，温和清润之中不失少年锐气。
　　似是崔琬的目光太明显，男生也看向了她。
　　头脑放空，对视片刻，她自然且缓慢地转过了头，去看窗外的风景，足球场上绿草如茵，天空之中白云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