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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变故陡生 ...

  •   杜三复一炮而红,沈五郎总算是熬出了头。虽戏子轻贱,但两人毕竟是小有名气,因入了这行也结识了不少的达官贵人,所以即便名声不是太好听,属于下九流,但自己把门一关,小日子过得还算是有滋有味。

      况且近两年杜三复他爹总算是对两人的关系松了口,两人人逢喜事精神爽,唱起戏曲来都精神了不少。

      某天,杜三复受邀到本地李姓人家中登台,依旧是唱经典曲目——《思凡》。

      闺门旦类角色向来是杜三复的拿手好戏,李家他们两人更是一同去了很多次。李家老爷是本地有名的戏痴,钱给的足对唱戏的人也没什么瞧不上的神色。

      故沈五郎听杜三复说去李家,只是点了点头,笑着道,“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要不然看着小尼姑我怕我自己就走不动路了。”

      “今晚你想吃什么?爹说他想吃鱼,做道糖醋鲤鱼怎么样?”

      杜三复捏捏自己的肚子,想着自己差不多半个月没吃甜的东西了,很是激动地点了点头,补充说明,“鱼以黄河鲤鱼为上乘,记得多加糖。”

      “糖糖糖,多大的人了还好吃甜!”杜班主不知何时从侧门钻了进来,对着杜三复吹胡子瞪眼。

      杜三复对于他的眼神从来无畏,笑着扮了个鬼脸就一溜烟地跑了。

      沈五郎满脸歉意地看着班主。

      杜班主清了清嗓子,吩咐道,“鱼,记得挑条大些的。”

      杜三复跟着众人来到李家,才发现这次将他们请来的不是李家老爷,而是李家刚刚归家的小少爷。

      小少爷还带了名公子哥,据说是某位大官家的公子,也是名戏痴,故而特地将戏班子里的一干人请来。

      杜三复换好戏服,化上妆面,想起沈五郎所言,妆面下的脸有些止不住的发烫。

      戏台子很快搭好,演奏乐曲的大家们手持乐器,端坐在后台,只等杜三复上场开演。

      《思凡》这出戏主要是杜三复一个人单挑大梁,十分考验演员功底,舞步唱腔,无一丝能出差错。

      杜三复轻移莲步,缓缓上台,摇着拂尘开嗓唱道——昔日有个目莲僧,救母亲临地狱门。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注】

      开场效果还算不错,底下众人眼里满是惊艳之色。

      杜三复心里缓了口气,移着步子坐在布置好的椅子上,开始念白——小尼赵氏,法名色空……【注】

      底下李公子偏过头,见好友赵南眼中满是狂热之色,调笑道,“这出戏赵公子可还满意?”

      赵南的眼睛已经黏在了台上的杜三复身上不肯撕下来,目光和思绪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漂流,嘴里喃喃道,“此小尼姑,真乃人间绝色。”

      李公子嘴边笑意更深。

      台上的杜三复对两人的对话浑然不觉,仍在咿咿呀呀——

      则见那活人受罪,
      哪曾见死鬼带枷?
      啊呀,由他,
      火烧眉毛且顾眼下。【注】

      一折戏唱到了天黑,曲终人散。

      杜三复下台,还没来得及卸妆,先是接过了同行端来的茶,润了润嗓子。这出戏长了些,他又一直没能找着闲歇息一下,故喉咙难受得不行。

      这样不爱惜嗓子,被沈五郎知道了会挨骂的啊,杜三复边喝茶边想。

      茶里有股奇异的腥甜味,像是一条滑腻的小蛇钻进了喉咙里,杜三复觉得自己身子发软,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沈五郎和杜班主两人坐在饭桌前,等了半个多时辰,那一大碗的冬瓜排骨汤都凉透了,杜三复却还没回来。

      沈五郎颇为歉疚地把菜重新加热一遍,请杜班主先吃。

      “今天他去李家老爷那里,唱的是什么?”杜班主随手夹了块排骨,边吃边问。

      “思凡。”沈五郎嚼着嘴里的青菜,兴许是老了,有股子苦味。

      “思凡啊,这剧没多长啊。”杜班主觑着沈五郎的神色,临时又改了口,“估计是李家老爷良善,留他们在府上吃饭呢。”

      沈五郎点点头,两人很快吃完了饭。

      沈五郎起身收拾桌子,桌子上那条鲤鱼两人皆一口未动,鲤鱼炸至金黄,皮酥肉嫩,鱼身淋上特制的酱料,再洒上葱花,芫荽,因杜三复爱吃甜,沈五郎还特地切了小半个西红柿……一盘鱼看起来鲜香四溢,令人口齿生津。

      杜班主从沈五郎手中拿过碗筷,“我来收拾,你披件厚衣服去李家看看吧。这孩子,嘴里说着要吃鱼晚上居然不回家吃饭。”

      沈五郎一路跑去城西李家,路上还不甚撞上了打更人。

      “还半个时辰就子时了,你怎么还在街上乱跑?”打更人皱着眉瞪他,“怎么连盏灯都不带?”

      沈五郎弯着腰连声道歉。

      “算啦算啦,我反正也快到家了,这盏灯先给你借着用下吧。我白天在衙门当差,你明早记得给我还来啊。”

      沈五郎再次弯下腰,连连道谢,接过灯向城西奔去。

      城西多是朱门大户,李家是其中最为阔气的一户。

      他家位于巷子的最深处,庄园结构,推门而入便可以看到深深的庭院,正对着大门的是李家祠堂,漆成黑色的柱子是房屋的脊梁,门口的梁上处处挂着红灯笼,灯光随夜风一起晃晃悠悠。

      沈五郎敲了半天的门,才等到嘎吱一声。

      守门人揉着眼睛,将门拉开了一条缝,虎着脸。

      沈五郎透过那条缝第一次看清了李家祠堂。

      像他们这样的戏子,每次来到李家,都是往偏门钻进来,到了祠堂附近还得低着头,绕路走。

      “你?大晚上敲门有什么事?”守门人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知道这是谁家么?李家老爷的门是你能敲的?”

      “对不起官爷,大晚上打扰您了。”沈五郎知道自己既然来了李家必须得做小伏低。于是态度愈发躬谦,语气愈发诚恳,“我是梨园杜家班的戏子,有幸来过李家几次。今天有贵人来我们杜家班,喊了几名优怜来到贵府,我来问一下这几个人是否还在府上呢?”

      守门人一瞬间脸上换了好几种颜色,最后他换上了一副看似高深莫测的神情,压低声音说,“戏唱完了,大家伙的自然就散了。”

      “这出戏可是一个时辰前就唱完了,要是你说的那人还留在李家……”守门人露出了一个油腻的笑容,扔给沈五郎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小哥看你也是梨园中人,不会连这点事都不知道吧?”

      沈五郎感觉有一股火从脚心直接窜到了他的头顶,气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发烫。

      血液烫了一遍又凉了下来,那股子火气也被沈五郎强行咽入腹中,烧的他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沈五郎按住太阳穴,强行扯开脸皮露出了个笑,“怎么可能?我那朋友,家里不算是太缺钱的。他是闺门旦,人群里最显眼好看的那个,您应该有点印象。”

      守门人的脸色变了变,“唱小尼姑的那个人?”

      沈五郎点点头。

      守门人突然把大门拉开,一伙壮汉鱼贯而出,不由分说就把沈五郎按住,然后一顿猛揍。

      沈五郎自小唱戏,岂是这群人的对手。他弯下腰,弓着背,蒙住头,跪在地上硬生生挨了这顿揍。

      “实话和你说了吧,小尼姑被我们李家的贵客,赵公子看上了。赵公子是谁你知道吗?巡抚大人的儿子!这小尼姑可真是烧了高香了。看小哥你也颇有几分姿色,你是他的姘头?你还想去和赵公子抢人?”守门人粗鲁的话哐当一声砸在沈五郎的头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沈五郎蜷缩着身体,那伙人打累了便重新钻回了李家,可能这会儿正想着要怎么不经意地向那位赵公子透露这件事再讨些赏。他一个人被扔在这条长长的巷子里,身上的骨头大概是断了,痛得钻心。

      杜三复最爱的这张清俊的脸也肿成了猪头,还好最容易受伤的后脑有好好的防备住了。

      沈五郎扶着墙勉强站了起来,嘴里满是咸涩的腥味。

      杜三复,你现在怎么样了?

      杜三复再次睁开眼,头痛欲裂,身上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也跟着痛了起来,他强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是一个豪华的房间,雕花床,上好的黄梨木所制,床头正对雕花的窗,有刺眼的光透了进来,窗前摆了一个大书桌,桌面上放着文房四宝,十成的附庸风雅。

      杜三复抱着柔软的丝绸被,被子下的他身无寸缕。

      他十成的确定,他没来过这里。

      杜三复按了按自己的头皮,有温热的泪水在他的脸上流淌。他长这么大,一路都十分顺遂。

      从小父亲宠着,长大了一点还有沈五郎跟着宠他。唱戏是一炮而红,和喜欢的人是细水长流,生活平凡且幸福着。

      他虽生长在世人十分不屑的梨园,与勾栏里的龌龊之事很多时候只隔着一块薄木板。但有人将他妥帖地放在心尖上慰藉着,捂住他的耳朵,遮着他的眼睛,任由他长成梨园里的一朵奇葩,还有了一幅不谙世事的傻模样。

      杜三复感觉自己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紧紧地裹着被子却依旧齿冷。

      这里是李府,还是地狱?

      昨晚一夜未归,沈五郎和爹得担心成什么样子?

      沈五郎悄无声息地回到家,换下这身被打破的衣服,给杜班主留了张纸条让他安心。然后出门,上集市买了盏灯,一路向衙门走去。

      昨晚碰见的打更人是衙门负责看门和巡逻的捕快,见他这副狼狈样,吓了一跳。

      “怎么了?一晚不见,你这样子变化得有点大啊。”捕快接过灯,“我这有专治跌打扭伤的药酒,分点给你?”

      “不用了,草民沈五郎,是来报官的。”沈五郎扑通一声朝着捕快跪下了。

      “我告城西李员外的小儿子李林和江州巡抚之子赵南,告他们罔顾律法,滥用私刑,非法诱拐。”

      捕快头一回见这么胆大的人的,一张嘴就把本地地头蛇的小儿子,从二品大官的儿子一同给定了罪。

      捕快感觉自己膝盖发软,差点给这位爷跪下了,他伸出手,作势要把沈五郎扶起来。

      同僚们见一位青年盯着一副猪头脸来向一个不顶屁用的捕快申冤,纷纷凑了过来看热闹。

      沈五郎固执地跪在地上。

      有位半白头发的老人家率先发了话,“你告他滥用私刑,你身上这伤,是被那两人打的?”

      沈五郎摇摇头,“他们的手下打的。打我无所谓,他们把杜三复给藏了起来,他们诱拐了杜三复!”

      “既然是他们的手下打伤了你,你告他们又有什么用呢?”老人家顿了顿,又问,“你说的这位杜三复,今年多大了?”

      “及冠。”

      “都及冠了还哪里有什么诱拐罪名,你当他三岁吗?”老人家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听我一句劝吧孩子,我在这衙门当了快三十年的师爷了。民不与官斗,有权有势的人家,怎么着你都是惹不起的。”

      “你的诉讼,恕衙门不能受理。赶紧走吧,大家伙就当你没来过。”捕快在一旁温声劝道,顺手再把沈五郎从地上拉了起来。

      外面的日头正烈,捕快眯着眼,目送沈五郎的背影。

      沈五郎一身白衣,化在白色的日光中,整个人轻飘飘的,像只鬼。

      时隔三天,沈五郎被一群彪形大汉送进了牢房,罪名是夜闯民宅,偷盗未遂。

      判决是斩立决。

      杜三复在这个精致冰冷的地狱里待了一整天,吃饭穿衣都有人仔仔细细地伺候着。

      他不想吃饭,就绑住他的双手强行灌进去。

      他嚷嚷着要回家,就往他的嘴里塞块布让他不能发声。

      他下床穿衣,强行摁住他换上了思凡里的小尼姑戏服,还细细化好妆面,盘成发髻,带上头饰。

      小尼姑,竟然是原罪。

      杜三复看着那个朝着自己痴痴地笑的赵南,生平第一次想要怨恨戏曲。

      赵南将他圈禁在李家这方小小的房间里,让杜三复只许为他一人唱戏,只许穿戏服,只许待在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杜三复一开始向他求情,希望他能放过自己;紧接着开始同他作对,希望他能讨厌自己;最后杜三复一心求死,只愿结束这地狱般的人生。

      杜三复所有的希望都落了空。

      他在李家待了一个多月,终于有一天,他摸到了金属簪子。

      杜三复毫不手软,直接往自己白皙水嫩的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丑陋的伤口。

      他终于被赵南轰了出来,拖着残破的身体和濒临崩溃的精神。

      杜三复回到家,家里不复以前的干净整洁。取而代之的是脏兮兮的天花板,乱糟糟的大厅,乱糟糟的厨房,还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头——他刚过不惑之年的亲爹。

      父子俩隔了一个月不见,乍一看对方,恍若隔世。

      杜三复哽咽着开了口,“爹,五郎人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变故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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