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锦御流年》雾之海

45、（四十四）了然于心

　　此言一出，连蒋平也不懂了，“甚么意思？”他与徐庆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

　　“有个我不知在哪得罪的仇家，利用一种叫残蜂的紫色毒蜂向我下毒蛊。”

　　白玉堂说起这件往事依然脸色不好，一字一句生硬道：“我虽对毒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世上的毒大致可有药草之毒或蛇虫之毒，能自草木中提炼毒*药的人不在少数，而西南苗疆之地则擅提取蛇虫之毒，杀人于无形。至于蛊毒，种类就更多了，有上百种之多。那人下毒的本事神不知鬼不觉，那日我在朱雀门前的夜市遇到展昭，不过让他替我递过一支笔，却不想残蜂已经藏在笔中，用尾针刺伤我二人，故而我和他都中了毒。”

　　“砰”的一声，徐庆暴怒拍案而起，“他奶奶的，到底是谁那么阴毒？要报仇，都该光明正大地一对一单挑，用这么卑鄙无耻的下三滥伎俩算甚么能耐！”他搓着手绕着堂内转了一圈，而后单手扶住白玉堂。“老五，你再仔细想想，到底在哪里得罪过这样不要脸的仇家”

　　白玉堂摇头，“三哥，我想过，可我真的不知道……从苗疆而来又懂毒之人，我迄今只认识一个赫连寻晏，她也不过只是个巫医而已。但残蜂扭曲邪恶，几乎算是荼毒生灵的东西。做出它的人，与会毒者区别很大，我与这类人素无纠葛，又何来得罪之说？”他的声音微弱下去，颇有些神色惨淡地靠在椅子里，撑住额头。

　　徐庆仍是跳着脚，哇哇叫：“气死徐爷爷了，这么欺负我兄弟。有朝一日让我晓得是谁，我非把他捶成肉饼不可。”

　　蒋平摸着胡子沉思了良久。“照此看，那人行事诡秘乖张的确防不甚防。想来，多半便是苗疆那儿的歹人，他要不远千里而来暗算一个人必也是孤注一掷。”

　　他凝视了白玉堂半晌，缓缓道：“江湖阴险凉薄，无论那人是你有意冲撞还是无心冒犯，都已经不能算是你一个人的错了。”顿了顿，他像是忽然明白了甚么，试探地问道：“难道最后是展昭救了你？”

　　“残蜂刚叮上时只是出了点血，疼痛并不觉得剧烈，可一旦发作却很痛苦，简直生不如死。”白玉堂胸口气息起伏，面色肃然而苍白。“那人与我有仇，假若只是不甘怨恨，那不妨恨我便是，何必又去牵连展昭。”

　　“那只是巧合……”蒋平劝慰白玉堂。

　　白玉堂很快接口打断他：“对，巧合，恰恰就是这么巧，恰恰他就得在他自己和我之间做选择。进行一个只能二者取一的选择，无疑是最痛苦的。”他喃喃自语，眼神里有种若隐若现的凄迷，比月色更萧煞。“只是人在可能将死的时候，才会做出一些最重要、最想要完成的事，这是在生前怎么也做不到的……”

　　蒋平突然一惊一震，心神越发紧张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只见白玉堂眉头耸动，忽然露出点冷笑：“要解残蜂之毒只有一种法子，找到其它被残蜂刺伤之人，杀死对方，以毒攻毒。展昭并不知晓解毒之法，可我当时全身布满了宛如快要被火焚烧起来的那般无能为力的剧痛。”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字犹如泣血地又道，“他……便用自己的血替我降温……那些血的确很快解除了我的痛苦。但他也中了毒，之前更已受了伤，而残蜂之毒偏就忌惮流血，是以到了最后他选择了成全我，自己就活不成了……”

　　徐庆脱口而出，“可是展昭明明就活着……他总不是个鬼……”

　　“他现在是活着，但不能因此掩盖他曾经死去过的事实。”白玉堂低声道，力求克制一腔的激动保持平静，然而字里行间中流泻出来的怆然却很难很难掩饰住。他抬眼端看向徐庆和蒋平，“两位哥哥，不管展昭现在是否依然活着，那时候，我是看着他断气的，他死过的事，开封府甚至包括皇宫里的官家都知道。”

　　徐庆纵然先前心浮气躁，可听到这里，一脸的络腮胡须业已遮不住他惨白的脸色，“他……他……”他本就不善言辞，心绪浮荡下更是不断欲言又止。蒋平缓缓闭目，他心头即便此刻有一千条巧言计策却一条都施展不出来。

　　虽然这是已经过去的事，但任何语言在一条鲜活的生命面前都显得黯然无力。那样的展昭，让人平白多一份心痛，好似痛心疾首的哀伤……徐庆和蒋平两人都在想一件事：如果是自己碰到了同样的局面，会有几分决绝去做这样——何者生，何者死的决定。

　　“正如你们所言，展昭对我太纵容，纵容得我看不清自己对他的心。”白玉堂慢慢地吐了一口气，“展昭把血给了我，除了鲜血，他连他的心都一早全给了我，自己几乎已经甚么都没有了。”他的身子又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直到最后一刻，展昭才终于和我说了一些他应该已经藏了好久的话，我也才在那一刻明白过来，他早在我心里根深蒂固。”这是个会让他痛醒过来，永远带着伤感的梦。

　　爱是两个人共同会有的东西，可所谓意气奋发，情投意合的心动大概也一直存在着，等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后，心动才慢慢氤氲成爱，这中间需要很多很多的锤炼。

　　白玉堂沉默了一阵接下去说：“他让我要活下去，其实我未必有那么坚强，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为死人而活。”还记得他当时给自己找的理由——带着展昭的牵挂，所以要活下去，这是不得不活的借口而已。

　　随后，堂里又是一阵沉默，蒋平没有接口，徐庆更不会答话，可他坐倒在椅子上，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脸，“老子突然感觉有点想哭……”他连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蒋平摇着羽扇轻轻一叹，拍了拍人的膀子，“老爷们哭甚么，丢不丢人？”

　　徐庆放下手臂，露出有些发红的眼圈。虽然没有真的潸然泪下，但像他这样身高八尺的大男人，如此也是有些够瞧的。徐庆深吸一口气，推了蒋平一下，哑然道：“我为老五哭不成啊，谁像你一样铁石心肠的！”

　　“三哥你哪里看出我铁石心肠了……”蒋平无奈摇头，转头对着白玉堂轻咳了一声，“玉堂，瞧三哥这般模样，好在你当初没真的想不开。”他又慢慢叹口气，“要是你不在了，我们该怎么办？”

　　“四哥，我不会的。”白玉堂和蒋平对视，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也许展昭就是怕我做出甚么事，才会那么嘱咐我吧！我若就这样死了，又怎么对得起他的付出，怎么对得起你们？”他又笑了一下，开口，“要是我真做了，大概我亲大哥也会被我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

　　白玉堂口中安慰着徐庆和蒋平，其实连他自己直到现在都依然很迷茫，当初他会怎么做，谁又会知道，大概只有老天才知道吧！和展昭接触久了，直到此次此刻他蓦然发现，在某些时候，他和展昭一样是个不坦白的人。

　　而对此，徐庆和蒋平都不置可否，一时间三人之间的气氛静得诡异。

　　“我说——”足足过了好一会儿，蒋平的声音打破空气里的沉寂，他凝望向白玉堂，白玉堂“嗯”了一声，用疑问的眼神打量蒋平，只见得蒋平习惯性地又把手放在嘴边的胡子上，“如果找到那个下毒的人，你肯定会报仇吧？”

　　“会。”白玉堂话音刚落，徐庆当即撇起嘴有点嘲笑地斜人一眼，“老四，你这说的不是废话么？那种歹人留着也是祸害……”

　　“三哥，四哥的意思是如今展昭也没事了，按我的性子为何还按兵不动。”白玉堂胳膊横过茶放在徐庆的肩上，“切！”徐庆翻了翻眼睛，摸着脑袋瞪人，“我最不喜欢你们这样说话，都不让人听得懂。”

　　白玉堂不答，突然停了下来，蒋平有些意外，“怎么了？”

　　“我不能离开展昭身边。”白玉堂蹙起眉心，开了口，语调却微微有些不稳，“这也是我之所以留在开封的原因，过两天他去江南查案，我也必须和他一块走。”

　　眼望两位结拜兄长，他不知不觉侧过头去缓缓说，“死人要想死而复生，哪能一点代价都没有。”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况且，他现在不过是个活死人而已。”

　　徐庆和蒋平始终被白玉堂的情绪感染着，沉浸在他叙述里竟忘了问他——展昭死了以后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直到白玉堂主动说起，他们才猛然不约而同地惊醒，心头不可思议的感觉怎么都萦绕不去，然而真相着实让他们膛目结舌。

　　白玉堂必然不会骗他们，可是两个人活了几十年，江湖上甚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也算得见多识广，但……

　　说话不过片刻之间，但他二人却都觉恍若隔世。白玉堂抿唇，终是一手撑住额头，“三哥、四哥，并非是我要粘着展昭，而是如今没有我在他身边，他便随时都有危险。你们大概不能明白，他每一次睡着，我都会害怕他永远醒不过来！我不能再看见他死了，我真的会疯掉的！”他扶着额头的手在发颤，另外两个人都感觉得到。

　　“老五……三哥我……”徐庆回过神来一时喃喃低语，但好像又口拙起来，左右磨蹭不出名堂，他索性干脆猛一跺脚上前拍白玉堂，“总而言之，我之前的话说得重了，下手也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白玉堂一怔，摇头，“三哥，你说哪儿的话，兄弟之间从来都没隔夜仇可言，你的心思我明白。”

　　徐庆咧嘴嘿嘿一笑，搓着手道：“那就好，那就好。”他心中无限感慨，脱口而出。“你和展昭的事，我不管了，你们爱咋地咋地！”未等白玉堂答话，他回头看向蒋平，“老四，你也不能反对，不仅不能反对，要是大哥、二哥、大嫂他们几个反对，你得想法子劝他们同意。”

　　蒋平手上的羽扇一顿，讶异地指着自己，瞪大眼睛瞧人，“我？”他差点就想站起来朝这个二愣子的屁股上踹两脚，“你同意就同意呗，干嘛非让我去当说客？”

　　徐庆皱皱鼻子，“我不会说话，但你颠来倒去的嘴皮子功夫最利落。”他又朝人瞪一眼过去，“替自己兄弟办点事很委屈你么？”

　　“我……”蒋平突然有点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