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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戏子 曾家岩中 ...


  •   曾家岩中四路151号公馆的麻将桌前常年固定着三张席位,它们分别属于毛主任、姜处长以及公馆主人戴局长。空出来的那席,则专待一类人。这类人,论地位,处于权势的高峰;论处境,游走爱恨的边缘,权势和爱恨都归戴局长所有,那么,这个席位就很有名堂了。它是一把交椅,也是一张老虎凳,是椅是凳,全看座上宾如何选择。这点上戴局长很尊重对方意愿,他把选择权交与你,他从不干涉,他一贯民//主。

      自然,对于头领来说,交椅多立一把好一把。然而交椅一多,座次就会遭遇重排的可能,牌局也将面临重洗的危险。故此,毛主任和姜处长就有点别样的心思了。

      明楼,谈笑风生,步履轻盈,入了局,在一天前。

      桌上雀牌声声不绝,心里算盘劈啪作响,嘈切错杂间,是珠落玉盘的弦调:“可把你盼来啦,坐,坐!”三人真心实意地欢迎他入席。

      椅子,不外乎一件歇脚的物什,要说它有名堂,那这话说得就没什么名堂了。所以明楼从容落座,乐得奉陪,陪着名伶海棠春戏谑了起来。在洋溢的一片热情声中,戴局长冷眼旁观,再次展露出蒙娜丽莎的微笑。

      海棠春,清柔、秀逸、温婉,是个解人。戴局长特意把一度的最爱叫来作陪,明楼“实为惶恐”,戴局长搂着他的肩“哈哈”一笑,表示“大可不必”。海棠,美则美,到底少了几分生气,戴局长坦言,和花相比,现在的自己更喜欢活泼灵动的蝴蝶,比如屋里飞着的那只。明楼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是女明星胡小姐飞进飞出的蹁跹之态。后来,戴局长指着海棠春向明楼一侧头,明楼心领神会一阖目,戴局长在他臂膀上按了两下,按得意味深长,明楼尊重戴局长的意愿,他从善如流,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毛主任因为跟戴局长久了,也长出了一副蒙娜丽莎的笑脸。戴局长用过的东西,觉得好,送给你,是福气,做人要惜福。毛主任看出来了,这个道理明楼也是懂的。戴局长笼络部下的方式别具一格,毛主任的太太就让自己在军统局独具了这一格,毛主任是公认的有福!他没有很介意背地里常被人戏作乌龟,不是他心胸宽阔,而因他有位潘秘书。此刻,潘秘书白净细长的十指正停留在毛主任的肩上。这双手是有异术的,无论是宣纸,抑或人体,都能在上头走出个龙飞凤舞,潘秘书是艺术家。

      姜处长从来也不关心这种事情,她只顾逗趣着身边的小白脸。小白脸是谁,不认识;姜处长身边的小白脸是流水的兵,认识了,才怪。姜处长不具蒙拉丽莎的笑脸,她是拉斐尔《三德像》里出来的女性,她的内心另有一片山川。她在抗战时立过大功,是巾帼英雄。英雄就是英雄,对英雄前头硬要冠以巾帼二字一事,她深恶痛绝。姜处长的灵魂是威猛的,戴局长在大部分时间都把她目为男性,但只要发现她动手摘去这方头/巾,试图和男性平起平坐,便会好心替人捡起,立即帮人带上,提醒她,你主要是巾帼,其次才是英雄,次序不可乱,不、可、乱!姜处长叱咤雄风之余,也深感造化弄人,以致有阵精神上缺乏点寄托,开始求助于宗//教。她找来一本钦定版《圣经》,翻出《创世纪》,读了四五行,抽了抽嘴,合上了。God都是He,有趣!

      戴局长到底不是明楼的家长,人家不娶亲,你不可硬逼。领袖倡导新生活运动,以身作则,下面的人也不好明目张胆弄姨太太,但捧个把戏子还是无伤大雅的,且有大公子当先/锋,不怕。明楼知道,生活上没点腐/化就不能授人以柄,戴局长等着这个柄,那他就送个人情,买个破绽,无非是场戏。

      海棠春靠着明楼的椅背,挥着一手,反复强调自己不会打麻将:“大家都是晓得的呀!个麻将牌我是真个不会白相,明长官,不是我不帮倷打,真个对不起啊!”嘴里是一口软糯酥香的苏州话,举止间却无半点拿乔作致的姿态。她是戏子,但不浮浪,她说不会,就是不会。她有时甚至偏于端庄,对于那样的出身,就活的吃力了。所以,海棠春的三百六十日,是风刀霜剑严相逼的。

      海棠春向那三位投去求助的目光,只见人人都是低头摸牌,不知所措之余,身边的明楼从镜框上缘射出一道精光,他快速过眼全局,一把把人揽到了腿上。搂着杨柳腰,他对着海棠春耳语到:“不会打没关系,我教你!”握起海棠春的手腕,带着她摸出一张牌。

      此举一出,戴局长抬了头。明楼不是好色之徒,没有上来就轻薄人家的道理,这里自然有演戏的成分。没关系,肯演,说明这人识时务,领他的情,听他的话,假戏也未尝不可真做。毛主任在潘秘书的小动作里也抬了头,以他的经验看,明楼很有一套。姜处长没有抬头,她认为此乃是常态。

      海棠春被这么一突袭,脸上瞬间洇出了红晕,明楼一壁摸牌一壁问,用的也是一口吴侬软语:“倷苏州啥地方人啊?”海棠春告诉他自家原先住在十梓街和五卅路的交汇处,声音小的只够自己听得见。明楼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她低沉着复述了一遍。“哦,十梓街我晓得,通到底是东吴大学,我还在那里讲过几个月的课,环境灵个,中西合璧,有特色。校园里还有一片园林般的水榭之境,常被学生们称作“情人河”,别有风情呐!大门上刻着的那条校训‘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我记得是国父赠给总统的墨宝,戴局长,对不对?”

      戴局长笑眯眯夹着麻将牌对他一指:“恒韬欺负人,欺负我们海棠没有念过大学。”

      “戴局长欺负我!”明楼歪头一蹙眉,委屈的说。

      戴局长把脸伸到他跟前:“哟!怎么变成我欺负你了?”

      “现在的大学生最没用,这个我顶清楚!海棠有您这个师长教导,什么样的大学生比不过,还用得着去学堂?您说我欺负她没上过大学,那可不就是欺负我吗?海棠,倷讲阿对?”对着一番即兴表演,海棠春脸上的红晕褪去了,长官嘴里的话是风情万种的,搂在腰上的手是规规矩矩的,这位长官表里不一。

      “看看,你们看看他,海棠,你可要小心了!”

      “要小心了!哈哈哈!”毛主任听了明楼那天经地义的一派胡言,笑得气吞山河。

      海棠春以一个温婉的表情做了统一的回复。三人句句话带着海棠,句句话没有海棠,于是海棠借来了昙花一缕魂,绽得一瞬,也便谢了。明楼眼角一扫,是对方脸上残留的笑影。

      依然没有抬头的姜处长思维似乎和大家不是一路,她一本正经地问出了一个问题:“大学生没用,不就证明了你们老师的无能?”

      明楼挖了她一眼:“所以嘛,我不教书了呀,打打麻将多好呀!”仍旧握着海棠春的手摸出一只牌:“喔唷,不好意思各位,我要赢啦!”把牌往三人面前一晃,他咵啦一推面前的长城,捏起海棠春的下巴:“你真是我的福星——”海棠春的心漏了一拍,仅就一拍,眸光和红晕便疾驰而过,缘因对方脸上挂着的笑。这位长官仿佛是收集了很多有关笑的公式,随便什么时候拿出一套,都不重样,而且笑的精确,笑得恒久,笑得符合逻辑,笑得满眼无情。

      按理,此情此境,对于如此的赞语,海棠春应该有所表示。然而,她很识相的从明楼身上站了起来,退了回去。她觉得,如此才是对这位长官最好的回应。

      戴局长挺满意,各方面都满意。明楼会赢他,他觉得很好。和领导玩牌,不能老输,输牌的人他身边绝不少,时间一长,乏味。明楼认为输四次,赢一次,有输有赢,有进有退,才有趣味,局,才能玩的下去。这样的玩法,彼此都很享受。

      海棠春静静地站立身后,并不和他互动,这样可不行。于是明楼拍拍自己的肩,海棠春会意,纤纤十指往上一搭,揉捏了起来。揉着揉着又停了下来,揉得不走心,戴局长无时不刻不在关注着他们,那么戏就不可以有松裂脱节。明楼回过头,柔声说:“请帮我泡杯咖啡。”咖啡来了,意意思思沾了一下,就不碰了。他是累,但精神,不能不精神。如此,打了几圈,已是黎明时分,牌局终于散了。女明星胡小姐从厨房里给他们端来了早餐——酒酿圆子潽鸡蛋。明楼谢过她,接过后,舀一勺,吹一下,送到海棠春嘴边。海棠是开在枝头的,不会顺藤爬,绝不凑过去,她好整以暇接过碗勺,认为自己的戏演不过他。

      吃过早餐,毛主任和姜处长就先告辞了。明楼有了海棠春,这个辞便不好告,他要请示戴局长。扫一圈屋子,没发现人影,胡小姐看到他搜索的目光,无声的指指阳台,明楼探出头去,看到戴局长负手站在栏杆前。对着胡小姐在自己和戴局长之间来回指了指,胡小姐一点头,明楼便起身走了过去。走前,拍了拍海棠春的膝盖,让“小娘鱼”在这里等他。这声“小娘鱼”把海棠春带回了童年,背井离乡的她,还是头一次在外头听到有人用家乡话这么称呼她,含着甜糯糯的酒酿圆子,她觉出了无比的亲切和温馨,吸了吸鼻子,和着这份甜暖咽下了离愁和泪花。

      明楼倒是没存什么心思,就是随口一叫。以前耳濡目染地听大姐这么叫过苏州的亲戚,也习惯了对于小姑娘的这个称谓,海棠春毕竟双十年华,在他眼里确实是个“小娘鱼”。

      戴局长有心事。

      把胡小姐交给他的大衣披在戴局长身上,明楼静立身侧,不说话。

      戴局长拢了拢衣襟,望眼山城的天空,他说:“雾太浓。”

      明楼点点头:“空气不好,不舒服。”

      “确实不舒服。”戴局长摇了摇头,表示赞同。“恒韬啊——”对着前方,从肺底呼出一口气,“从力行社到军统局这是有多少年了?”

      “回戴局长的话,差不多十五年了。”

      “十五年——”戴局长微微一颔首,“十五年的心血,老头子说撤就撤——”他张着嘴,霎霎眼,仰头望天,留给明楼一个落寞的剪影。

      明楼感到了事态的异常,正不知该如何接话,戴局长随即说到:“恒韬,从当年南京鸡鹅巷到现在重庆罗家湾,你是看着它一路发展起来的,现在说没有就要没有了,这可是我的孩子啊!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没养过孩子,你如何能体会那份心血!”

      “我有两个弟弟,有一个是我亲自教养成长的,您说的这份心血,我懂!”

      “哎——”戴局长踱出了几步,又站了回来,“老头子有老头子的难处,我是理解的。我们这个大会每年几千人的声势,后头多少双眼睛盯着,方方面面的影响确实也不大好,我原本也想办完这一回,明年就不弄了。正好,老头子关心我,说让我多歇歇,那就歇!”摇着头,摆摆手,“你不用安慰我,左列钟铭右谤书,人间随处有乘除。正常!这下一句什么来着?”他明知故问。

      “低头一拜屠羊说,万事浮云太过虚。”

      “对嘛!你看,这个为官之道曾文正公是早就讲过的!”他侧过身,“恒韬,你上回说这里头有个典故,是出自哪里?”

      “《南华经·让王篇》”

      “我很喜欢那个故事,你再给我讲讲。”

      “伍子胥率军攻入楚国郢都时,有一位名叫‘说’的屠夫跟着楚昭王一起出逃了。楚昭王复国后,要赏赐当年陪他受难的人。赏到屠夫时,屠夫说,当年王失国,我失去了宰羊的营生,现今王复国,我得以重操旧业,我的一切都恢复了啊,又何必要什么赏赐?楚昭王不答应,硬是要赏。屠夫说,王失国,非我过,故不受罚;王复国,非我功,故不受赏。楚昭王说,既然如此,那么就正式接见一下吧。屠夫告诉他,按我国的法令,立过大功的人才可以受到王的正式接见。我的才智不能安国,勇力不可歼敌,吴军破城时,我只是畏难而逃,大王想违背法令来礼见我,我却不想以此闻名于世。楚昭王对司马子綦说,此人地位卑贱,却陈义甚高,下令赐他三卿之位。屠夫拒不受领,说三卿之位不是我那小屠坊可比,万钟之禄也不是我目前这点收入可及,高官厚禄固然好,然而我怎么可以为了贪图这些,让国君背负滥赏的罪名?所以,我只求回去宰羊。”

      “恒韬,现在抗战胜利了,国土不再沦丧,总统要论功行赏了,我们可得找一个自己的作坊。”明楼点点头,不讲话。戴局长也不再继续相关话题。他用这么一个故事提醒自己,也提醒明楼,什么叫“让王”!

      军统局要裁撤的计划是不会改变的,戴局长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咬牙接受。事到如今,他要给自己准备一条退路,他想主动放弃一些利益以便最大可能的握住一部分权力。可这又是何其的难。

      “老头子想把特/务处划给军令部二厅,那不就是归他郑介民管了?这都是郑介民让美国人撺掇老头子干的!我们的美国后台是梅乐斯准将,他郑介民的后台是魏德迈中将,梅乐斯和魏德迈常闹意见,好了,现在梅乐斯就要回国了,都是魏德迈掏的坏!老爷子现在信任郑介民比信任我多,他郑介民是中//央//执行//委//员,我只能是个候/补/委/员——”说完,狠狠的一拍阳台栏杆。

      他没有让明楼说话,当下换了话题:“恒韬,这么多年你跟着我一路走来,不容易!为了这个国家,你牺牲了很多。对令姐在抗战时期遭遇的不幸,我深感痛心。所以,我没经你同意,就擅自帮她申请了烈士,刚批下来,还有巨额抚恤金。我知道你们明家不差这点钱,这可不是钱,是国家对你们家族及个人贡献的表彰和礼敬。”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递给明楼,明楼一怔,他是真没想到,戴局长竟会为他做到这一份。“拿着呀,你可以用它以令姐的名义办一个救助妇女儿童的基金会嘛!”世上没有什么是比家人更重要的了,不管戴局长此举是真情还是假意,他都感动,非常感动!他双手接过支票,后退一步,向着戴局长深深一躬,许久不起,不如此不足以明谢。

      戴局长把人扶了起来,看着对方红红的眼眶,他语重心长的说:“当年在力行社和中/央/俱乐部的事件上你所付出的我都记得,党国也都记得,委屈你了!”他长辈般抬手抚了抚明楼的脸庞:“现在身体还好吗?有没有落下什么后遗症?”

      “谢戴局长关心,这么多年,全好了,年纪轻,恢复得快。”

      “那我怎么听说你总也药不离身?”

      “只是偶尔会犯点头疼,老毛病了,不是什么后遗症。”

      “我把我那个美国医生请来给你瞧一下。”

      “我这是三叉神经痛,看过很多医生,只能控制,根治不了,恐怕要辜负戴局长的好意了。”

      听闻戴局长叹出一口气,明楼忙说:“那……还是请吧,说不定那位医生……”戴局长截去了他的话:“恒韬啊,记得力行社的时候为了理想,为了主//义我们常常秉烛夜谈,无话不说,那些年你可都是喊我一声戴哥的,现在局长二字,生分了!”说完,他自嘲的笑了笑,“怪我!”

      力行社的事情明楼不愿意回忆,戴局长也不是很愿意去想,有感偶发,也就点到为止了。

      “齐五和我说,说你平时太累,让我不要那么刻薄,少给点你压力。那个扫除残余汉奸势力的肃奸委员会,你知道的吧,年前才成立,里头派系就斗得不可开交,换了几茬干员都没能力压制!齐五说,那几个负责人都是在你手底下干过的,你去,肯定镇得住。我说让恒韬去河南,那上海怎么办,当场就给他驳了回去。你可别怨我,不是我刻薄你,肃奸的工作是相对是轻松,但局里少不得你。”

      明楼谢过了戴局长,口中谢他重视自己,心里谢他没把自己调去河南。戴局长一句话就给他传递了一条信息,毛主任想把他弄出权利的中心,背后已经搞起小动作了。戴局长为什么要告诉他,是对他的信任超过毛主任吗?不是!他无非是希望底下人互生嫌隙,互相掣肘。他们不和睦,他的位置才能稳,做领导的最怕手下的人一条心。所以,一样,他也会在毛主任面前传递关于明楼的信息。

      戴局长目前的处境是极需人才帮他度过这个难关的,他极力的拉拢明楼,所有的恩宠都是要人死心塌地为其效力。明楼感叹,戴局长的戏演得真用心。

      戴局长常年考察明楼各方面的表现,基本满意。然而“基本”不是“全部”,他矛盾多疑,他顾虑重重,他放不下心。所以,最后他还要给明楼来一次终考,他要的是“绝对”!女/色是上不了台面的伎俩,不足挂怀,戴局长另有打算。

      “待会儿我派车送你和海棠去我罗家湾的公馆,你们今晚就在那里休息。”

      “好。”

      “你放心,我是不会让你取海棠的。她的出身,别说在你们家做正房太太,就是姨太太也是不够格的。我呢,就是想让她陪你说说话,解解闷。海棠性格好,也读过点书,又有一副好嗓子,温柔识趣,秀外慧中,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哎——我也不要你带她回上海,你有时间多跑跑重庆,帮我多照顾照顾她,我们也好多碰碰头,讨论讨论接下来的工作。”

      “嗯。”

      “熬了一晚上,过去休息吧,也别太累,后天还有大会,你得上去发言!”戴局长拍了拍明楼的臂膀,回屋去了。

      明楼泡在浴缸里,泡得整缸水都冷掉了也不起来。不是为了逃避外面的海棠春,他极少逃避问题,这种事情根本也成为不了问题。他只是在想,想戴局长费了十几年心血建立起来的军统局,上头一句话,说撤就撤,没有办法;想毛主任,戴局长把自己玩过的女间/谍送给他做正房太太,他一句话不讲,只能笑纳,没有办法;想姜处长,为党国立下了大功,在别人口中,也还是“那个女人”,没有办法;想海棠春,本该是在学堂里读书的年华,却流落风尘,做了别人好几年的情/妇,还要转手他人,没有办法;想他明楼,一只脚踩出家门就是舞台,天天演戏,他何尝不是个戏子?潜/伏——很体面一个词,带着点点神秘,带着点点刺激,流转在两派之间,又何尝不似个情妇?有什么办法?

      这样的行当与谎言共舞,以欺骗为生,是战争的存在让“伪装者”三个字带上了光环。现在战阵结束了,伪装并没有停止,油彩越涂越厚,为的却是新一轮战争的开始!我是人,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情感和道德,然而“伪装者”的身份却让你极力消除这些东西,把一个人变成了一头两栖动物。在这个系统里,有各种美好的理想,有各种洒满金光的主//义,却独独没有“人”这个存在,实实在在的人。是!系统里每个人的精/神都是崇/高的,可这个崇/高却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必须默认,默认一种无/形/暴/力/阉/割/你作为“人”的灵魂,达到强/制的觉/悟,这样的崇/高是何其的卑贱!

      面对历史/洪流,我有足够的判断力和前瞻性迈出正确的步伐吗?在信/仰和良/知发生不可避免的冲突时我要如何选择?我没有选择!和所有人的一样,我们没有选择!我们都会被时代的浪潮卷着走,你唯一能选择的就是成败,可这类成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道德/沦丧的面积和良心/泯灭的程度。我的本色是什么?现在我还能看到,然而这样的生活再过五年、十年、二十年......甚至伴随我的终生,我还能看到我本来的面貌吗?这个面貌还有存在的必要吗?那么,在如此环境下,我明楼又是谁?

      好!就算将来有一天,我有幸盼来了光明,一切如我所愿,当我这个“伪装者”不再被需要的时候,我又该如何回归自己原有的生活?谁都希望活在阳光下,但当你从长长黑夜中跨出的那一刻,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你身上的那一刻,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你想象一下,好好的想象一下!你会冲出去拥抱它吗?会吗?不会的!那瞬间,你一定会本能的后退一步,下意识的躲进黑暗,因为习惯是要命的!有些东西会不知不觉地在你身上起着变化,它是一条毒蛇,死死的缠上你,让你在阳光下艰难的迈出每一步,一如你当年行走于暗夜中。

      你横游大海,曾感受过海浪带来的没顶恐慌,也见过海豚穿梭碧波,日月星云当空掠过,可你永远在空虚的深处,连自己的足音也听不到,你根本没有实地可以立足,靡菲斯特这么告诉过浮士德。可没有靡菲斯特,浮士德不会横渡海洋,他永远只能委身于狭窄拥挤的哥特式书斋。我们生活在矛盾中,还活着,恰恰因为矛盾的另一面没有消失。

      海棠春吩咐了厨房做了很多菜,一顿午饭,一顿晚饭,吃得别有韵味。明楼演戏的时候海棠春并不很配合,她乐得做个观众,她把舞台交给他,看看这位长官到底能把戏演出一个怎样的高度。殊不知,明楼演戏无需对手、无需观众、也无需舞台,他自有舞台想象力。想象力让他常常探索意识,谛听生活,以致突破他所处的区域体察人生不同的境界。他演戏的时候从不附庸风雅来装点自己的激情,从不精雕细琢去欺骗他人的双眼,他会让你明白,他就是在演戏,就是演的这么自然,他的戏不会高悬于日常生活,于是他把海棠春抱进了卧室。

      海棠春的心是跳动的,身体是冰冷的,这颗心不会给身体供血了,跳动只证明还存着一口气。故而,她拿开了明楼解旗袍的手,从床上坐了起来,站去了落地窗边,这出戏演的真好,真敢演,真荒唐,她没有兴趣再看下去了。

      “不喜欢我?”明楼问她。

      “不喜欢!”海棠春昧着良心回答。

      “不喜欢不能勉强。”

      “对的。”

      对话结束。冷漠、僵硬、彼此满意。

      “不喜欢”不是对人,是对事。她是厌恶戴局长,但戴局长至少爱过她,和她在一起的时都是真心相待。她是低贱,身体供男人消遣,为的就是让他们取乐,你不是出于这个目的,还要消遣,那你就是在消遣她的灵魂,灵魂是她唯一的存款,要靠着活下去的,怎么可以给人随意挥霍?

      海棠春离开了房间,说去去就来。明楼面无表情的靠在沙发上,他不得不承认,海棠春是个解人,这件事情他做过所有的考虑,偏偏没有考虑到这个结果。原本也算不得什么难题,该怎么办,怎么办!戴局长下的一项任务而已,他什么任务没执行过。但现在多了一丝波段,就不再能视为纯粹的任务,他到底轻看了她。

      海棠春也给自己画上了厚厚的油彩,穿上戏服,回到房间,她要开始她的表演的了。长长的水袖拖在地上,她唱到:

      侬则见花谢花飞飞满阶,助人春愁春光无赖。

      霎时间柳丝榆夹费安排,锦前程镜花水月,巧姻缘海市蜃台。

      枉坠落情渊孽海,论钟情岂在形骸?纵无缘情根自栽。

      从今后,任风刀霜剑浑无奈,荷锄归冷雨难捱。

      照青灯离情宁耐?掩风流净土长埋。

      花呀!花呀!想奴家今日呵!

      叹红颜春不再来,剩一种新诗自爱。

      问知音哀也不哀?

      只落得倩雪儿歌出沿门卖。

      她不停的唱,反复的唱,幽幽咽咽,凄凄沥沥,《醒石缘》这折《埋香》就这么来来回回唱了好几个时辰,明楼静静地靠在沙发上,没有打断她。她痴,就让她痴吧。海棠春极少在人前唱这折戏,戴局长不喜欢这种悲悲戚戚的调调,唱了,没人听;听了,不用心,所以她只给自己唱。她起先也是唱给自己听的,任你长官喜不喜,她都要唱。唱着唱着,她在台下人眼中捕捉到了流星赶月一星芒,他不再套用那些关于笑的公式,他听得满脸真切,最后台下人闭着眼,合着调子,无声的跟唱了起来,他终于把舞台交还给了她,安安静静的做回了一位观众。海棠春拭啼痕,倚西风,三更倩影伴月痕,娇羞默默与人诉,诉不尽,吟不倦。她常常在生活中寻找着各种意象,她靠意象而生,她没有肉身,她有的只是香魂。他欣赏她的戏,尊重她的灵,感悟她的魂,这一晚,在一片静穆中,台下的人帮着她用灵魂重塑了肉身。

      海棠春卸去了妆容,再次回到屋里时,明楼已经闭着眼躺在里间的沙发上,他把床留给了对方。黎明时分,她在明楼身上盖了一条毛毯,在桌上摆了一份早餐,餐盘里搁着张她自制的海棠笺,之后便悄悄带上了公馆的门。听到了关门声的明楼从沙发上起了身,他展开海棠笺,笺上那排庄静疏朗的小楷向他表达着一份感谢,诉说着一段衷肠:海棠春,一个戏子,除了唱戏什么也不会。昨夜没能把长官伺候好始终是她的错,长官将来若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她能办到,一定尽力。她感谢他听了一晚的戏,所以戴局长那边请长官不用担心。最后落款三个字——小娘鱼。明楼拿起海棠笺,打开窗,按下了打火机,他没有锦囊来收这份艳骨,只好任她飞去天尽头。

      海棠春还有一句话没有告诉明楼,她不是不喜欢他,也不是很喜欢他。明楼是她生活中出现的一个美好意象,他应该站在相处的门槛之外,所以她不愿意去亵渎这个意象,不愿意去破坏那个场景,告别是为了让自己在情与境中求得一方平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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