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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最好是瞒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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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祐之就站在他面前,目光温柔,眼角含笑。
“德音,我回来了。”
“大哥,你回来了!”苏德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欣喜,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惊异。他已经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连忙拉着苏祐之的袖子,“哥你快坐下,让我好好看看你。”
苏祐之摸摸他的头发,这个动作十分宠溺,苏德音没在意,他只想好好的看看将近两年未见的大哥。
苏祐之还和原来一样,身材高大修长,他还没脱下战袍,隐隐能够看到肌肉的轮廓。他的相貌十分俊美,苏惟光与他相像,但他比苏惟光看起来更阳刚,眼尾狭长微微上挑,整个人因为多年征战沙场,有种被岁月洗涤打磨的成熟味道。
“大哥。”苏德音话一出口,便有种久违的心酸涌上心口。他还以为自己早已经不会心酸。
“德音,怎么瘦了这么多?”苏祐之端详着他,他以为自己的弟弟会一年比一年强健,却没料想消瘦的不成样子,整个人苍白的异样,秀丽的面容隐隐透着一丝艳。
“身子一直不大好,这几日已经好多了。”苏德音说。
“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呢,我在嘉陵城的时候,晚上做梦,总是梦见你小时候的样子,然后就想你过得好不好。”
“你长大了。”苏祐之说。
“哥。”苏惟光把头靠在苏祐之肩膀,“你回来了就好。听说你打了胜仗,有没有受伤。”想到“受伤”这两个字,他立马又想抬起头,苏祐之常年练武,反应灵敏,在察觉到他的想法后,伸出手又按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哥,我怕扯到你的伤口。”苏德音解释道。
“哥知道,没事。上战场哪有不受伤的,你别担心。”
“嗯,疼了你跟我说。”
“好。”苏祐之的手在他的肩头,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德音,我在塞外听见消息,说你的眼睛看不见了。今天一看,还好没事。”
可不是,看不见了。最近几日才好起来,也不过是一阵好一阵坏的。
苏德音冰雪心肠,也不轻易吐露痛苦和不安,可是一见到苏祐之,心中却一时间涌上无数委屈。他和苏祐之毕竟有血缘关系,尽管多年不见却格外相亲。
“哥,我听说边关战事向好,是不是已经要打完了?”
苏祐之身形一顿,微不可查。然后他笑了:“木安族精兵强将,又擅长骑射,拉锯至今取得如此成绩已是不易,又有骁骑大将军在外镇守,大获全胜指日可待。”
苏德音低垂眉眼,看不出表情。
苏祐之挑挑眉,注意到了他一瞬间变化的脸色。
“怎么,你不问问景璋的消息吗?”骁骑大将军就是贺景璋,苏祐之以为以两人素有的交情,苏德音一定会高兴的问东问西,没想到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听说他娶了妻。”
“是,再过两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
“你们两个……”
“哥,你去休息吧。晚上我们一起去院子里说话。”
苏祐之见他不愿多说也没勉强,点点头:“记得带上好酒。”微微带笑。
“那是自然。”
夜里两个人在月下独酌。
一张石桌,一壶酒。月光朦胧,洒满夜空。
苏祐之习惯性的像要揉揉苏德音的头发,看见他眼睛里亮亮的晶莹,察觉到那是泪水。
“怎么了这是?”他问。
苏德音的眼中有一点点转瞬即逝的破碎,他摇摇头:“今夜月光很好,别辜负了美景。哥,我敬你。”
两只玉白的酒杯一碰,发出“叮当”的清脆声音。
苏祐之看出他有心事,也不多问。
“我这次回来,一方面是因为皇上的密令。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你。”他的眼睛很温柔,轻轻看着苏德音。
“哥。”苏德音略微不解,脸色有些茫然。
“我担心你啊。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好,父亲他……底下人都是一个个看人眼色的,多少是疏忽你了。我听人说你身体不好,那些人恐怕照顾不到,连忙回来了。”
“哥,你是因为我……”
“别想太多。前线战事告一段落,我们就要大胜了。别的难以夸口,不过不出意外,木安族大概从此再难侵犯中原。”
“这就好。”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
“只是什么?”苏德音看见他表情,心下一沉。苏祐之不常露出这种表情,他看了心中很是诧异。
“你知道景璋他素来杀敌最是勇猛,半年前他重返边关,实在是给我朝吃了颗定心丸。有他在,木安族不敢轻举妄动。嘉陵城一战,他可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原本该大大加封他……”苏祐之细心的停下来,像是在暗示苏德音什么。
“他……受了重伤?”
苏祐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终究不忍欺他。他的眼睛沉了沉,表情有种节制的隐痛。
“他……被木安族首领的毒箭射中,或许是肋骨,或许是心脏……”
空气中有种沉闷的滞涩,原本的月光也变得惨白,触目只觉得扎眼的很。
就是在这样的月光之下,苏德音的眼中竟明亮的渗人。他的眼中仿佛随时会有泪水流下来,然而没有。
嘴角甚至诡异的扯出一个微笑,他嗓音飘渺:“他活着吗。”
“德音。”苏祐之以为他会歇斯底里甚至是悲恸的大哭,然而苏德音的反应实在令他觉得诧异。甚至有些惶恐的悲哀。
“他……是死了吗?”苏德音直视他,语气突然天真如同孩童。
“德音,景璋他现在生死未卜,但只要有一线生机,朝廷都必会……德音!”苏祐之蓦地收了声,只看见鲜血从苏德音的掌心流出,他的指甲死死的扎进里面,本人却似乎并未察觉。
“你不要伤害自己!”苏祐之忍不住把他的脑袋抱在自己怀中,苏德音像是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很久很久,苏祐之以为他哭了。然而胸前的位置依旧干涸。
“他会死吗?”苏德音轻声说。
苏祐之不能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沉默的抱着他。
“哥。”
“我在。”
苏德音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破碎。明明什么都没说,那其中的绝望却是触目惊心。
苏祐之搂住他的肩膀。
“他会回来的。德音。”
夜里的风越来越凉。
苏德音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无声的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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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祐之在苏德音睡着之后才缓缓走出房屋,这些年苏德音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很清楚。世态凉薄,人心不足,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府邸之中有什么是料不到的。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足够坚韧,只要自己位极人臣一世忠良,那么总有一日,他能保他平安幸福。虽终其一生,他与他,都只能是兄弟。
他有时,其实是恨的。
恨又如何呢?
他的弟弟,全心全意信赖仰慕自己的弟弟,如果知道他的大哥竟对自己怀有这样的心思,又该是怎样的反应?
一世兄弟,不会有什么比这个更糟了。
苏祐之露出苦笑。
如果有可能,他是真的不想让德音知道那个人的事情。最好是瞒着他,瞒上一辈子。这样,他永远都会是他最重要的大哥。
可他终究是不忍心。
自己已是这样艰难,就更不忍心看他受苦。
他慢慢踱步到月光之下,就着苏德音的酒杯一饮而尽。
而在厢房内熟睡的苏德音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竟是一丝睡意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