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风流》琉烟霏霏

99、想太多了

　　穆远开着车在校园里缓慢行驶,他瞥了瞥副座的沈曦妤,带着戏谑的语气开口:“你倒是出名,连记性不好的门卫老大爷都知道你。”

　　沈曦妤有些尴尬地笑笑,“那时候学校管得严,经常翻墙出去玩,没少被大爷撞见,不过他每次都不会把我上报。”

　　“还真是偏心。”穆远摇摇头,一副不满的语气。

　　沈曦妤冲他调皮地一吐舌头,“他有个孙子,比我小一级,整天不务学业就知道鬼混,是我劝他回学校好好读书的。”

　　“你？真的假的？”穆远就算不认识高中时代的她,也知道那时候的她是个好生事打架的大姐大,她会劝人好好读书？他怎么就那么相信不起来呢？

　　“真的!他是大爷唯一的亲人,我是看大爷太可怜了!”听出了穆远语气里明显的质疑,沈曦妤蹙起秀眉,一脸认真状地看着他。

　　“好吧,我相信。那你是用什么办法做到的？”

　　“找个没人的地方打了一顿。”

　　“……”

　　车子开到校园边角一个破落的篮球场,沈曦妤突然提议下车走走。

　　“这里是要翻新么？”穆远看着脚边一堆凌乱散落的砖瓦。篮球场边缘一圈的水泥地都已经被拆掉,周围的几颗大树也已经被迁走,只留下触目惊心的大坑。

　　不远处就有施工队,正围坐在地上吃着盒饭,早在穆远的豪车开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时听到穆远的话,最近的一个工人好心提醒道:“这个篮球场要被拆掉了,学校要建一个新的宿舍楼。”

　　三中因为名声烂,往年报名的学生并不是特别多,所以三中的教学设施一向都是老旧的。这几年,教育整改,三中也跟着“辞旧迎新”,操场附近有了新的篮球场,宽广明亮,体育设施俱全。这个破旧的角落突然被校长所想起,便打算建一栋新的宿舍楼,说不定还能扩大一些生源。

　　沈曦妤沉默着,从下车起就没有说话,看着面前破落颓败的篮球场,慢慢地走过去。穆远似是感受到沈曦妤内心的波动,也跟着她走。

　　好心的工人还在身后喊:“哎,你们小心点啊!地上都是铁钉石子,不要多停留!”

　　沈曦妤带着穆远来到一个拐角的隐蔽处,在一棵大树的遮掩下,是一座陈旧的红砖墙。墙的中部分布着高低两个缺口,沈曦妤一言不发地抬脚踏上缺口,再抬脚踏上另一个,随即纵身一跃就跨上了墙,动作是那样的娴熟,行云流水般顺畅,似乎在这之前她曾无数次翻过这堵墙。

　　她回头看着他,“你……可以么？”

　　穆远带着笑意仰头看着女孩,心中既有惊讶又有一丝了然。随即没有一丝犹豫,也不顾一身昂贵得体的西装是不是会被蹭脏刮破,长腿一跨,身手敏捷便跃上墙顶。

　　可不能让她看轻了呀……

　　她既愿意与自己分享她的过去,她的秘密基地,他自然要紧跟左右。穆远此刻心中,竟有些说不出的期待与雀跃。

　　跨上墙顶,穆远才发现,这并不是一堵孤单单的墙,而是一个宽阔的屋顶。屋顶上面铺着锡纸,还有一节干枯粗壮的树干横放在那里。

　　“树干是我当年让那帮小子搬上来的,累得他们要死。”沈曦妤走过去,坐在树干上,穆远坐在她旁边。

　　“坐在这里可以看篮球,这里是最好的观众席,而且还不会被巡逻的老师们抓到逃课。”

　　穆远笑笑,“也就你想得出来。”换个角度看底下的篮球场,确实别有趣味。

　　“学校里就这一个篮球场？”

　　“东南角还有一个,大部分学生都去那里。这里是我的地盘,也就我们在这里打打篮球,别人不敢来。”沈曦妤双手撑着树干,转过头调皮精怪地看着穆远。

　　穆远装模作样对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厉害!”

　　沈曦妤不再言语,看着脚下的篮球场,许久,才轻轻开口:“其实我对这所学校没什么感情,唯一怀念的就是这个篮球场。”

　　可惜这里马上就要被拆掉了。

　　穆远也陷入沉默,陪着她坐到了夕阳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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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时候,沈曦妤坐在车上,有些局促不安地试探着问道:“我回哪啊？”

　　虽然穆叔叔对她很好,吃穿睡玩样样上心,每日嘘寒问暖简直是把她捧在了掌心里,但是沈曦妤从小就是散养长大的,平日也散漫惯了,住在穆家别墅里是一百一千个不自在,更别提还有个人前热情人后就给她白眼看的白夫人……

　　以前住在穆远家里的时候,沈曦妤就老嫌弃穆远管她管得多,现在和他老爸比起来,穆远还真是高冷啊……

　　所以……如果穆远要带她回家,她也是愿意的……

　　穆远其实早看透了沈曦妤的小心思,但一直憋着不说,就等着她主动开口。

　　沈曦妤也不好意思明示,当初她也吵着闹着要搬出穆远家,现在不是啪啪打脸了？

　　“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我就送你回去了。”穆远是存心想逗逗她。

　　“先别,”沈曦妤赶忙制止他拐向去穆家的路,“那个……我想回我的家看看。”

　　穆远按照沈曦妤的指示开到了一个在B市较为偏僻的地区,这一带几乎没有高楼,倒是有很多具有江南水乡风情的小型复式别墅。

　　宾利有些费劲地挤进狭窄的小路,在一个小楼前停下。穆远看着这座小楼,虽然他早已调查过沈曦妤的资料,知道她的家何处何样,但从未来过。

　　“你带钥匙了？”穆远想沈曦妤要回来大概是临时起意吧。

　　“没事。”沈曦妤跑到附近的灌木丛里扒拉了半天,抱出一个小酒坛子,从里面倒出一把钥匙。

　　穆远:“……”这么随意真的可以么？

　　门口的牵牛花藤弯曲盘绕,几乎要遮挡了整扇门,穆远上前帮忙把它们摘开了。

　　很久没有人居住,但意外地屋里院外都很干净,沈曦妤一边进门一边自言自语道:“该不会是唐姐经常回来吧？”

　　穆远:“……”

　　沈曦妤的家里十分简洁,除了过日子的必需品,几乎一样多余的东西也没有。顺势参观了一下她的闺房,不,已经不能叫闺房了,几乎和男孩子的房间没什么两样:窗帘床单都是深蓝色的,带有几条极简的白色花纹,干净利落,除了家具没有摆设。

　　穆远不禁想起沈曦妤留在他家的那些玩偶和小公仔……

　　“没什么好看的,走吧。”沈曦妤把穆远赶出她的房间,就要锁门。

　　“这么着急？又没有什么怕我看的。”穆远失笑,由着沈曦妤把他推到客厅。

　　沈曦妤让穆远在沙发上坐下,“你先待会,我找点东西,拿了就走。”

　　原来是回来拿东西的,一路上穆远还担心沈曦妤一回窝就不跟他回去了呢。

　　窗外暮色将至,沈曦妤似乎找了很久,穆远却也不忍催她,只得站起身来在屋里随意活动下腿脚。

　　茶几底下是一个小抽屉,穆远一不小心踢到了它,索性就蹲下身来把它关好,发现这是专门装药的抽屉,里面装满了瓶瓶罐罐。

　　顺手拿起一个小药瓶,药瓶上模糊的字迹却让他一瞬间僵住了扬起的嘴角。

　　镇静剂。

　　镇静剂是用来消除焦虑急躁的药物,要说一般人家急救药箱里配备也不是太奇怪,但是穆远却顷刻间想到沈曦妤那些过往的精神病史记录。

　　他接连拿起了几个药瓶,大多是不同种类的镇静剂。

　　这些……都是她吃的吗？

　　沈曦妤,当年还那么小的你是从怎样的绝境中走出来的？

　　穆远拿起药瓶挨个倒了一粒,装到自己的西服口袋里。虽然有些药物因为时间过久已经过期了,但应该不影响鉴定。

　　沈曦妤这时手拿一个信封从屋里走出来,显得急匆匆,“太好了,我以为我找不到了,我们走吧!”

　　穆远装作无事,淡定起身,沈曦妤见状也没多问,只是盯着那已经合上的抽屉多看了两眼。

　　回去的路上,穆远显然没有了逗弄沈曦妤的心情,开车把她送回了自己家,撂下一句“要回公司加班”便走了。

　　沈曦妤不知穆远为何前后情绪波动如此大,只能怪罪于“有钱人都喜怒无常”。

　　吴妈看到沈曦妤回来倒是很高兴,喜洋洋地把沈曦妤的房间地板重擦了一遍,晚餐还做了一大桌子好菜。

　　沈曦妤吃着吴妈做的美味佳肴,不禁想起没吃饭就回公司加班的穆远,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个短信:

　　“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一刻钟后穆远给了回复。

　　“吴妈做了好多好吃的,我给你留点,你晚上回来当夜宵。”

　　“我今晚可能睡在公司,你多吃点。”

　　“哦。”

　　看沈曦妤发了个“哦”就不再有反应,穆远抬头看了看堆满办公桌的文件,又低头回复了一条:“事情办完得早我就回去。”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跳跃,按下发送键的同时,穆远的心里竟有种晚归的丈夫在向妻子汇报的感觉。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真是想太多了……

　　同样想多的,还有沈曦妤同学。发完那个“哦”以后,沈曦妤怎么看聊天记录上那个字怎么觉得别扭。

　　怎么有点像期盼老公回家的小媳妇在耍小脾气？静静躺在屏幕里的“哦”字好像散发着浓浓的怨气。

　　明明不是这样的!!

　　奈何短信又不能撤回,沈曦妤只得盯着手机等穆远回复,并且暗自告诫自己,要是他不回,打死自己也别回!

　　幸好穆远回了,看着屏幕上那句话沈曦妤松了口气。好在他没有因为那个字多想,而且你看,他也这么说话,估计那座人形冰山自己都觉察不出有什么不对。

　　沈曦妤:还是自己想太多了呀……

　　沉浸在短暂满足中的两位当局者,此刻还并不能清醒地意识到,人与人之间很多感情的萌芽,往往是从“想太多”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