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田园杂兴》宓唐

7、6，败家媳妇和油

　　接连半月无雨，河水浅了不少。离河岸近的田地通了水渠还好。坡坎上的就麻烦了，山泉已经干涸，每天都得去河边担水，偷一天懒不去浇地，转天禾田里就会干到泥土发白。

　　临近中午，大伙儿都聚拢在阴凉的河边休息。石明义一屁股坐在河边草地上，将脚搭在河床裸露出来的碎石上，无意识的向村头张望，引得林二婶子掩嘴打趣道：“阿义这是盼着你嫂子给你送吃的吧？”

　　石明义白了她一眼。

　　他不喜欢夏渺渺，他一直以为牛三婶家的阿雨姐会是他嫂子，结果他哥偏说早些年订了亲，害得阿雨姐嫁给了别人。夏渺渺他们一家子，发迹以后连一个口信都没捎回来过。元婶婶过世时，阿娘带着他哥去了次京城，回来就绝口不提与夏家的亲事，反而夸阿雨姐孝顺会持家。想来他阿娘也是想要阿雨姐嫁进他们家的，可惜阿娘走的突然，他哥又是个木楞性子，生生错过了一桩好姻缘。

　　可是没有想到，不久前，夏渺渺一个姑娘家，竟然只带了三个下仆回到了石家村，说是来履行当年的婚约。真真是不知羞耻，当年本就是他阿娘跟元婶婶私下里的约定，除了两家人再无别人知晓，想来也是怕他们大了，有什么意外。

　　无媒无聘的，身边没个长辈，就这么冒冒失失的跑到男家。亏她还带了满车的书，难道不知道这与私奔无异。

　　奔则为妾。

　　这样的女人，哪里配得上他哥？

　　他才不稀罕这样的嫂子！

　　不待石明义反驳，有村妇附和道：“哪里能不盼？我看着都馋人，昨儿你嫂子给你做的是面条吧？”

　　本就快到吃饭的时辰了，早上那点子汤汤水水早消化的一点不剩，这话儿一出，立刻引得不少人口中生津，兴致高涨了起来。

　　“前些日子我还见你们两兄弟吃白面的馍馍。哎呀，要是这样的嫂子，我也稀罕咧。”

　　“阿义，你哥现在有人疼了，要不要婶子我也给你说个媳妇儿？”

　　话音刚落，笑声此起彼伏。

　　石明义羞窘的满脸通红，蹭的从河床上站了起来，口不择言道：“不要不要！谁稀罕她！把我们家的油都吃没了！”

　　众人又是一顿哄笑：“阿义还是小孩子呢，哪里知道媳妇的好处？”

　　石怀力家的何大婶叹口气道：“都住了嘴吧，这样的媳妇，也亏得是在别人家，你们才笑的出来。要真是你们家孩子娶了这样的，不知道得愁成什么样子。阿义，让你哥也劝劝你嫂子吧。”

　　可不是吗？正该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虽然往年年景好，还有些存粮，不至于饿了肚子，可家家都是紧巴巴过的。夏渺渺据说身子骨弱，不下地也就罢了，反正石明远跟石明义都是能干人，田里也侍弄得开。可夏渺渺一个不下地的，竟然也跟着做气力活的爷们一起吃三顿饭，甚至吃的比石明远还多。啧啧啧，可怜他们家老老小小还在家中两顿喝稀的。

　　非是他们慢待老的、亏待小的，而是真抹不开。总不能把家里那点粮食几顿吃喝个干净，那万一出点什么事儿，可怎么是好？

　　夏渺渺干出的离谱事儿还不仅仅是这一桩呢！年节才吃的白面，她竟然隔三差五的做。听听石明义的话，那意思是，她连石家兄弟家里存的油也给祸害完了呢！

　　哪里有一点过日子的样子哟！

　　众人皆是一脸唏嘘，林二婶子偏不一样，还是一副笑模样，问：“阿义，听说你嫂子来的时候是坐着两匹大马拉的马车来的，可是气派的很！嫁妆应该不少吧……”

　　林二婶子话还没说完，就被她男人拉拉袖子，止住了话头。不少人已经沿着其他人的视线望见了河对岸的夏渺渺，仍有后知后觉的道：“这样的败家儿媳，要是我，多少嫁妆我也不要！”

　　在这个通讯基本靠吼的时代，人人都有一副亮堂的嗓子，虽然隔着一条河，这些人的对话还是一字不落的听进了她耳朵。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竟然惹得这么多人对她不满。石明义又是什么意思？那些油难道不是拿来吃的么？

　　她强做笑脸冲大伙儿点了点头，踏上木板桥。

　　今天她做饭做的早，做好以后突发奇想，想给两兄弟添一点饭后水果。于是背着篓子进了山，想找些桑葚来充数。只可惜桑树见着不少，成熟的桑葚果儿却不多，想来这些应该是属于村中孩子们的宝藏，早被那些猴儿摘去了。

　　她走的有些远，因此才从人们背后下山来，听到了这些言论。

　　夏渺渺心里憋着气，想问石明义是什么意思，想问石明义对她究竟有什么不满。她自忖来了石家以后也算尽心竭力，可能还做不到真正的村妇那样熟练，偶尔会闹些笑话，可她的用心难道他们都看不见？！

　　她委屈的想哭，可是家丑不可外扬，即使要跟石明义打一架，那也是回家以后关上门来的自家事，断然不能当众哭闹，平白给人看了笑话。

　　夏渺渺憋着憋着，憋出了一张沉静如水，看不见分毫情绪的脸。她向来是笑着的，哪怕石明义说她做饭难吃，跟她抢吃的，或者拿别的事情为难她，也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石明义有点怕了，屁股着火一般跳起来：“我去喊我哥。”一溜烟跑了。独留下夏渺渺一个人面对心思各异的邻里同村。

　　有曾经想把自家女儿或者亲戚家的女儿说给石明远的只觉得解气：哼，她们家的贤惠姑娘不要，娶这样一个败家媳妇。纵然她貌赛天仙，等到吃不上的饭的时候，看你还愿不愿意守着她！

　　有自家没闺女，曾经羡慕过石明远一个泥腿子，娶了这么一个漂亮媳妇的心里松了劲儿：哎哟哟，真是皮相惑人，还好不是自家儿子娶了这姑娘，真是菩萨保佑。

　　也有单纯的为石明远担心的：两兄弟早早的没了爹娘，石明远辛辛苦苦带着弟弟，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一了些，又迎了这样一个祸根，真是前世的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