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离开华山 ...
-
岳沐晨是个非常细心的人，假如他愿意，他可以把一个人照顾的无微不至。叶星天虽然在养伤期间行动不便，有岳沐晨照顾却依旧过得非常舒心。
只是有一件心事，他久久无法释怀。
他的重剑“沉城”不见了。
重剑沉城因为太过沉重，在他昏迷不醒时，被抛在了茫茫雪山上。
假如叶星天醒着，绝不会放弃沉城。
……当然，他并不是想要责怪朋友们把他的重剑丢了。
当时的情况，根本没有条件在救他的同时再把他的重剑带下来。
他很感激他的朋友们，却到底遗憾失落。
因为重剑沉城和轻剑寒星，对于叶星天而言，并不仅仅是一把剑。
那对双剑是他第一次通过剑冢考验、成为一个真正的、名副其实的藏剑内门弟子那天，师伯祖叶泊秋特意为他打造的贺礼，里面的情意远远重过它本身的价值。
也正是那天夜里，他负气逃离了藏剑山庄。
他走的太匆忙，出来时什么都没带，连个做念想的物件都没有——除了一双宝剑。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去，又在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该怎么回去——这样无法无天冲动狭隘胆敢以下犯上顶撞大庄主的弟子，想来藏剑山庄也是不稀罕的。
也许……他一生都无法再回到那个地方了。
因此，在叶星天潜意识里，似乎只要这两把剑在，他的心就能找到安稳依靠之处，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还是藏剑弟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两把剑在叶星天的眼里，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
……但现在剑不见了。
叶星天无法责怪任何人，也不能拜托别人去找——纯阳宫终年大雪，空雾峰更是如此，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沉城早就不知被积雪埋到了哪里。
让人去找，危险太大了。
他甚至不能露出神色来，就怕这些日子越发紧张他的岳沐晨担心。
他只能压在心里，在岳沐晨看不见的地方，才敢露出几分郁郁寡欢的落寞苦闷之色。
……也许我就这么失去沉城剑了。
叶星天常常忍不住这么想。
他心里甚至已经接受了自己失去了沉城的事实。
直到有一天……沉城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日风雪吹的极大，鹅毛般的大雪斜飞狂舞着，在漫天中肆意交织，使天地之间成为一片茫茫白色。
岳沐晨去上了晚课，房间中唯有尚未好全的叶星天一人，身边烧着火红的炭盆，百无聊赖的看着传奇话本。
忽然，房门发出“笃笃笃”的叩响。叶星天抬头，忍着心头的奇怪疑惑扬声道:“请进。”
房门“咿呀”一声推开一条缝，冷风立刻裹着雪花吹进屋里，带着一阵森冷的寒意，激的炉火摇晃，明灭不定。
一位穿着蓝白色衣裙的小女孩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吃力的拖进来一个大大的木盒子。然后飞快的关上房门，将冰冷的风雪关在门外。
是一名纯阳弟子。
叶星天疑惑的看着她，“你是……？”
他披着华美的白狐裘坐在桌边，火红的炉火映红了白瓷一般的脸颊，点亮了他漆黑的眼眸，更显粉琢玉砌，容色逼人。纯阳的小姑娘低着头不敢看他，拘谨的站在门边，冻得微微红肿的小手紧紧绞在一起，挤压的发白。
她水润的大眼睛有些焦急窘迫，长长的睫毛不安的微微颤抖，粉粉的桃腮涨得通红，细细长长的吸气，似乎在鼓励自己，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平缓自己忐忑紧张的心情。然后细嫩的声音微微颤抖的说，“我，我叫杨咩咩……是，是紫虚门下……”
“……”叶星天……
——本少爷很吓人吗？！
叶星天看着她那好像面对恶狗的小白兔一样紧张不安的模样，心里一阵无力心塞，强烈怀疑是不是不知不觉自己就在什么时候毁容了，不然小姑娘为什么这么怕自己？
他心里无语极了，又怕真的吓到小姑娘，只好放柔了声音陪着笑脸小心道:“哦？原来是杨姑娘。在下叶梓，是藏剑弟子。姑娘可是来找沐晨的？
他去上晚课了，一会儿就回来。外面风雪交加，如果姑娘不赶时间，不如坐下慢慢等。”
“不，我是来找你的。”杨咩咩说，她飞快的看了叶星天一眼，又低下头去，紧张的绞着手越发拘谨不安了，她有些忐忑的道:“……我听说，叶公子的重剑不见了……”
叶星天点头:“不错。”
杨咩咩瞬间精神一震，眼睛发亮，惊喜的抬头说:“那叶公子快看看，这是不是你遗失的重剑！”
她忙不迭的拖出身边那沉重的剑匣。
——那是一个非常精美的剑匣，黑褐色的整块沉香木材质，其上雕刻着精美的如意云纹，散发着浓郁的清香。
美极了。
但叶星天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万金难求的珍宝，他目光灼灼的盯着剑盒里的宝剑，欣喜若狂。
“是我的剑！谢谢你了，杨姑娘！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叶星天爱不释手的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剑，脸上欣喜感激的笑容止也止不住。
杨咩咩腼腆的低着头，两手背在身后微微摇晃着身子，抿着小嘴羞答答的笑……
叶星天高兴一阵，想起自己把恩人晾在一边，很有几分不好意思。他有些尴尬的把沉城剑放在桌上，对杨咩咩笑道:“抱歉杨姑娘，我实在是太高兴了，真的很谢谢你，杨姑娘快请坐，来来来，喝点水。
不知道杨姑娘是怎么知道我的剑丢了的？”
杨咩咩随着叶星天一起坐下了，红彤彤的小手捧着叶星天为她倒的热茶，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其实也没什么。
我跟灵虚子门下的裴师姐是好朋友，裴师姐最近在学炼丹，需要采药，其中有一味药材就在空雾峰上。我们去空雾峰时我在山下遇到一位隐元会门人。
叶公子的宝剑遗失在空雾峰的事，就是那位大哥告诉我们的。
那位大哥说，之前叶公子和几位少侠在空雾峰上杀了许多神策的官兵，救了我们纯阳宫的弟子，但是自己却受了重伤，并且把随身佩剑遗失在空雾峰。
这把剑对于叶公子来说非常重要，如果能帮叶公子寻回宝剑，公子一定有重谢。”
她说道此处顿了顿，腼腆的低下头，羞答答的道:“而且……我之前曾遇到叶公子一个人看着轻剑出神，想来定是想起了与之相配的重剑。
叶公子帮了我纯阳宫那么大的忙，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视而不见。
于是，我跟裴师姐在去空雾峰采药的时候，就顺便帮着寻找叶公子的剑。”
“茫茫雪山，寻找定然不易，真是多谢你们了。”叶星天感激不尽，“那位隐元会大哥说的不错，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们才好！”
“不用谢不用谢！”杨咩咩连忙摆手，看到叶星天在火光中美丽的惊人的面容，再度涨红了脸低下了头，不好意思的轻声细语道:“你若真要谢我，不如跟我讲讲藏剑山庄吧。
我还没去过藏剑山庄呢，叶公子的家，一定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吧。”
“藏剑山庄啊……”
叶星天给杨咩咩讲了许久藏剑山庄与西湖的故事，杨咩咩临走时，把沉香木剑盒送给了他。
杨咩咩捧着剑盒红着脸害羞忐忑的说:“这剑盒是师祖送给师父，师父又送给我的，据说静心养神温养身体，大有裨益。
叶公子若是不嫌弃，还请收下。”
“这太贵重了……”叶星天开口便想拒绝，然而他话还没说完，杨咩咩的脸色便惨白一片，吓得他赶忙接过来，飞快的改口道:“——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礼好了！”
杨咩咩的脸色缓了过来，水灵灵的大眼睛像会说话一样，带着欢欣的笑意，羞涩的道:“什么都好，礼轻情意重嘛。
叶公子只要有心，你送什么我都喜欢的。”
——她越是这么说，叶星天越是觉得回礼不能轻了让人瞧不起！
他想了又想，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礼报答才好，索性拽下自己的腰坠送给她。
叶星天道:“实不相瞒，这把剑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重要，杨姑娘对我的恩情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我现在身上也没什么东西回礼，唯有给姑娘一个承诺，希望姑娘不要嫌弃。
——我愿意帮姑娘做一件事。
——只要不违背江湖道义，不伤害藏剑山庄，什么事都可以。
当姑娘想要使用这个承诺的时候，就请带着这枚玉坠来找我。”
杨咩咩想拒绝，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收下了那枚腰坠，目光水润的看着叶星天，柔柔的道:“那你可要记好了，可千万别忘了。
你答应了，什么事都可以。”
“什么事都可以。”叶星天浅笑。
杨咩咩目光闪了闪，与叶星天约好了明日再来拜访，便起身告辞了。
待杨咩咩走后，叶星天便火急火燎的把沉城寒星双剑封到了神秘空间里，恶狠狠的发誓这辈子都再也不把它们拿出来！
叶星天的身体在纯阳宫调养了大半月，终于恢复如初，辞别纯阳宫的日子也终于到了。
两人找到于睿真人，于睿真人道:“前些日子我受上官师兄之托，调查弟子盗走灵药一事。那批药据传已经出现在神策军中，我已命你师叔孙凤前往长安调查此事，听说已经有了眉目。
晨儿，你武功心智皆是同辈翘楚，刚好凤儿需要帮手，你就去助她一臂之力吧。
她现在住在长安城外的驿站，快去吧。”
“是，师祖。”岳沐晨毕恭毕敬。
于睿微微一笑，飘然欲仙。
“去找你师父金昀告别吧，临行在即，她一定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从于睿真人镇守的镇岳宫出来，两人竟看到一位小道童站在门口踌躇不前，看到岳沐晨犹豫再三，走上前去。
这个小道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犹豫了一会，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
岳沐晨微微点头，淡淡道:“请讲。”
那道童舔了舔唇，道:“我是金虚真人坐前弟子在宥。
前些日子我去长安，路经醉蝶东林的时候碰到一群恶人。他们将我团团围住，要抢我东西。我当时吓坏了，还好一位壮士挺身而出，三两下就打败了恶人。
之后他就走了，可我当时太害怕，都忘了说谢谢。所以……”
小道童抓了抓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
“我这几日听几位师兄说你要下山，你去长安如果碰到他，能不能替我谢谢他，就说我每天都会为恩公祈福。
当时他是往比武擂台附近去的，他好像叫……叫罗平吧，有劳你了。”
“举手之劳罢了。”岳沐晨点头，答应了下来。
两人去寻找金昀。金昀仙姑依旧待在自己时常待着的房间里，收拾着信件，看到岳沐晨两人进来，目光有些黯然:“……你们来啦……”
岳沐晨不忍，道:“师父，我只是出去历练一段时间而已。”
金昀仙姑强笑，温柔道:“我知道。”
她从内室提出一个巨大的包袱，搁在桌上，柔声道:“来，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行李，来看看还缺什么。”
“……”岳沐晨……
“……出门在外，难免有个头疼脑热，身上的寻常药材不能断。”
“你年纪小，看上去好欺负，住店用饭找人多的地方吃，别贪占小便宜。”
“遇到需要帮助的人，能帮则帮，结个善缘，多个朋友多条路。不能帮的就躲，别累了自己。”
……
“……还要，要记得常常寄信回来……”
“是，师父，弟子记住了。”岳沐晨道，“师父也请保重身体，等弟子回来。”
“唉，趁着天色早，去吧。”
“弟子告辞。”岳沐晨行了一礼，转身离去。叶星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有些阴沉的神色，挑眉:“你不高兴？”
“我自然是高兴的。”岳沐晨淡淡道:“这纯阳宫总是一成不变的雪色，我早已有些腻了。只是到底待了许久，猛一离开，难免有些不舍。”
叶星天不说话了。
岳沐晨回头询问:“你怎么了？”
叶星天失落的说:“没什么，想藏剑山庄了。”
“可要回去？”岳沐晨问。
叶星天摇头，却没有说话。岳沐晨多看了他两眼，不再询问。
两人走到山门之时，接引弟子华清源却拦住他们。
“华师叔？”岳沐晨看向华清源:“有何指教？”
华清源属于紫虚一脉，紫虚子祁进真人弟子，因为静虚弟子在纯阳备受歧视欺负，与他们打过不少交道的岳沐晨对他们非常同情，连带的，也不喜欢最爱欺负他们的紫虚一脉。
上行下效，因于睿真人对静虚弟子友善，清虚弟子上下都对静虚弟子友善，因祁进真人迁怒静虚弟子，所有紫虚弟子对静虚弟子都不太友好。
因静虚弟子之故，清虚弟子与紫虚弟子难免有些不对付。
岳沐晨虽然是上山不久的小弟子，却因为自己师父师祖的缘故，早早的把自己划到亲静虚阵营里。
岳沐晨虽然态度冷淡，但华清源身为纯阳接引弟子迎来送往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浑然不在意小师弟的敌意，哈哈一笑，道，“听说你最近要去长安，戚辛师兄让我带话给你。他说万花谷医术精妙绝伦，若能得知一二，对他炼丹颇有裨益。
长安城经常有万花弟子出入，你可去驿站边寻找，向他们求教。
小师弟闯荡江湖要多加小心，不求扬名立万，只求你风雨平安。”
“多谢师兄。”岳沐晨神色稍霁，拱手道:“师弟一定将原话带到。”
纯阳宫外便有车夫，叶星天雇了去长安的马车，两人告别了白雪皑皑的纯阳宫，踏入了风风雨雨的江湖路。
————雪落纯阳·完————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离开华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