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寡韵》米清

45、马车（上）

　　两天以后我跟随木兰秋狝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坐在马车里，想起出发前舍不得秦峥，腻歪的那样，就觉得自己年岁长了不少，脸皮也越发的厚实了。若不是敏沁提醒，我还不是真忘记古代也是可以写信的，怪就怪在信息发达的时代生活的太久，连这种最原始的方法也忘记了。

　　我嘱咐秦峥：“这出门一个多月，我要你天天给我写信，不能间断。”

　　秦峥点头。

　　“每天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怎么想我的都要在信里说。”

　　他点头。

　　“我不在，在太医院时不准再亲自试药。”

　　又点头。

　　一连三下点头，没有半句话，我急道：“我都要走了，你没什么话说吗？”

　　秦峥俯下身子，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道：“我等我的新娘早日回来。”

　　“公主，公主，公主”敏沁接连喊了三声，外加伸手在我面前晃了半天，才让我回神过来。我道：“回魂了，回魂了！这马车够颠簸的啦，还晃。”

　　敏沁笑道：“不这样，哪能让你听见我在喊你。”

　　整个马车就我们两人，我此刻刚好可以放松放松，歪歪斜斜的倒到一侧，问道：“喊我干吗？”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车外景色很好，叫你看看。”

　　我立马弹了起来，坐直身子，兴奋道：“已经出城到郊外了吗？”我一边说，一边掀开帘子，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伸出去。

　　秋天算来我已经历过三十多个，可是没有一个秋天景色像如今这样吸引我的。马车的速度并不快，刚好够这样慢慢欣赏。道路两旁的树木野蛮且自由地生长，带着泥土和落叶的空气散发着清新的味道，远处的山峰层层叠叠，云雾缭绕。这些景色虽然平常，但带了三百年前的自然，我一时流连忘返，直到脖子伸酸了才念念不舍的缩回车内。

　　刚巧敏沁也从另一边的车窗回过头来，鼻头都被秋风吹的像个匹诺曹，还压抑不住欢脱，一张小脸红彤彤的，对我道：“以前我们在良妃娘娘宫里时，就时常想着哪天能跟着出宫，哪怕是能跟着内务府的小太监出宫采买一趟，就一两个时辰也是奢望。想不到现在我们不止能出宫，还能跟着来木兰秋狝。我真的是做梦也不敢这么想。”

　　我看她说的高兴，也跟着道：“木兰秋狝不是每年一次嘛，以后我都跟皇阿玛说，年年都能出来。”

　　我原以为这句话敏沁听了应该更高兴，没想到她小脸一黯然，失望道：“你以后嫁人了，怕是不能来木兰秋狝了。”

　　我奇怪道：“嫁人就不能来了吗？”

　　敏沁第一次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的看我：“你不会不知道的，你嫁的人是院判，就算他有幸被皇上安排来木兰秋狝，也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除非.....”

　　我问道：“除非什么？”

　　敏沁支支吾吾道：“除非你嫁的人是阿哥或是其他皇亲国戚。才能以福晋的身份来。”

　　我一时无语，敏沁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舒服，而且话里有话。她是嫌弃我嫁了秦峥，她也难有出头之日了。我本想就这么问出口，但脑海里突然蹦出当日我打胤禛时，自己辜负他一番好意，妄做小人的事。万一敏沁不是这个意思，那我这样揣度别人的心思，歪曲别人的好意，岂不是跟上次一样了。

　　我生生刹住车，转别的问：“你是否还想嫁给八阿哥？”自从上次敏沁跟我说过她跟胤祀之间的事，我还答应过帮她忙，后来却因为霍乱跟赐婚的事我一直没顾上，现在我的事已经告一段落，现在马车里只有我们两人，是时候再问清楚我心里的疑问了。

　　我这样单刀直入的问，显然问的敏沁措手不及，她一时愣住，张嘴嗫嚅良久，始终说不出话。

　　我瞧她这模样，分明是有话要讲，却不好意思开口。我鼓励道：“你还是喜欢八阿哥对吧，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只是我和他之间现在的关系我再去开口，委实有些难为情，又有些强人所难。若你实在是想嫁他的紧，我去求求德妃，她是个好说话的，上次我能出宫都全靠她帮忙。本来这件事去跟良妃说应该更可靠，但你知道我们上次和她闹的这么僵，我若是再去找她，她只怕也......”

　　“不是八阿哥也行，只要是阿哥就可以。”

　　我一个人喋喋不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想系统里，脑里还在谋划要怎么跟德妃说。没想到敏沁这句打断，惊的我一时半会回不过神，说话张着嘴半天合不上，眼睛就这么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我好半天才闭嘴合上，咽了口口水，重新问“你不是喜欢八阿哥吗？”

　　敏沁的头垂的很低，我都看不到她的表情，可她的耳朵却红的充了血，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的抓着裤子，用力的一下一下的绞扯着。过了很久，她才艰难的说道：“我不想再当宫女了。我知道八阿哥心里只有你，若日后他知道我是你硬塞给他的，将来我的日子只会比当宫女更惨。既然你现在有能力帮我的忙，那就帮我嫁一个可以心甘情愿娶我的阿哥。晨韵，我不像你有那么丰富的学识，可以得到皇上的赏识，有那么美的容貌，可以让所有人都为你倾倒。我不想再当受人使唤的丫鬟，我想做主子，想跟你一样做人上人。”

　　敏沁这番话说的言辞恳切，显然是想了很久，酝酿了很久才敢在我面前坦诚无比的说出来。但她不知道往后这些阿哥的命运啊，这么巴巴的赶着嫁。这些皇子们在日后的夺嫡中没有一个是能独善其身的。

　　独善其身，我脑袋突然灵光乍现，是有一个人确实做到了独善其身。而且若我牵线说不定敏沁还是有希望可以如愿以偿的。但我心里始终有个疑问，就是关于那个离婚的本子，它到底有没有跟随我来到这个朝代，若有它现在在哪里？敏沁是唯一看到之前梅佳.晨韵生病的人又复活的人，这个本子跟她有没有关系。

　　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在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问？其实有没有那个本子，能不能回去对现在的我来说并不重要。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开始发芽，不用给它营养，它也会自己长成参天大树。

　　我压制住自己的冲动，既然那个本子对我来说已经可有可无，有些事情就不必太执着。有些事情弄得太清楚反而对自己无利，再说敏沁能那么直白的在我面前坦诚相告她真实的想法，我也不必深究这些伤情分的问题，人生难得糊涂不是吗？

　　也许看我许久不开口，敏沁抬起头，眼里充满了一股失望的苦水，淹没了全部期待。

　　我不忍看她这个样子，坐到她身边，握着她手道：“我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你也不必这样。这次的秋狝刚好是个机会。我会为你谋划的。”

　　在一度失望后，敏沁又重新燃起希望，一张小脸上又是泪水又是笑容，交相辉映好不热闹。她擦干净脸上的泪水道：“晨韵，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你对我真的太好了。我们一同入宫，又一同分到良妃娘娘的储秀宫伺候，一直相依为命。想不到如今你能有这番际遇，一直初心不改，待我如常。日后你若有困难，我一定粉身碎骨也要护你周全。”

　　我哭笑不得道：“你可知，你是第二个对我这样说的人，我一定好好活着，不让你们有粉身碎骨的机会。你不想知道我为你想的是哪位阿哥吗？”

　　敏沁吸吸鼻子，好奇的问道：“是太子吗？”

　　我摇头否认道：“太子有什么好？现在年纪一大把了，你嫁过去不知是当他第几十个侍妾。既然都是做妾，那也要做妾里面最金贵的。”

　　敏沁点头也不反驳，赞同道：“我也知自己现在身份低微，想嫁于阿哥亦是难上加难，不会妄想还能做嫡福晋的。只要是你能看上的，定是为我极好的。”

　　我掐了一把她的嫩的出水的小脸，一脸坏笑道：“这么美又这么温柔的人儿能嫁给他，不知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现在容我先买个关子，先去探探他的口风，说来我已好久未和他见面了。而且我心里已经有全盘的计划了。”

　　哈哈哈，我心里一阵得意，相亲会，估计这会是清朝前所未有的盛会了。

　　我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已经为不久自己可以在清朝策划一场现代的活动而激动不已。

　　我又掀起车帘欣赏起窗外的景色。可这古代的马车没有减震系统，一路颠颠簸簸，晃的我整个世界都在颤抖。再美的景色也禁不住这样折腾，我收回目光，安静的坐回车里。

　　准备闭目养神。可以震动不会因为我闭上眼睛就放过我，这种的晕头转向感越来越强烈，我干脆也不坐了，直接躺在了车里。还好车里的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鹅毛毯，我软绵绵的倒在似云朵般柔软的毯子上，稍微有点减轻一点不适感。

　　连续长途的赶路，虽然走的都是官道，但始终不像柏油路那样平整，而且还是往山丘平原的地方前进，我的承受能力已经达到极限了。整个人在车里被摇的翻江倒吐，五脏六腑全部错位，骨头也松散的感觉。

　　我眯起眼睛瞄了眼敏沁，她倒是一副神清气爽的，安逸舒适的姿态，我无力道：“你怎么一点事没有？”

　　敏沁也奇怪，一边帮我找安神油，一边在我太阳穴处又按又掐，一边还用手在我心口一遍遍揉搓，她道：“你怎么坐这个车，反应这么大？以前没觉得你会晕车啊？”

　　我拍了拍她一直揉搓的手，示意她停止，说道：“你别揉了，越揉我越觉得恶心。我以前也没机会坐马车不是”

　　敏沁见我实在难受的紧，停下手里的动作，改成两只手按我的太阳穴，她道：“你以前坐过马车的，你忘记了？”

　　我问道：“什么时候？”

　　“八阿哥成亲那天，你坐过四爷的马车回去。”

　　这么一说，我当时脑袋还撞了一个大包，都没觉得路途颠簸晕车，确实神奇。努力再一想，好像当时是胤禛抱着我，还怕我头晃不停再撞到伤口，由我一直躺在他臂弯里。这么想来我确实没什么良心，人家对我的好全都忘记了。我犟嘴道：“路不一样，这是山路，那是康庄大道，不能相提并论。”

　　我逞强调起一口气连续说了这么多话，早已是强弩之末，胃里一股酸气往喉管里直冲，我立刻坐起身子，掀开车帘，张嘴“哇”的一声将胃里的东西悉数吐了出来。

　　吐过之后，更感觉身体无力，耷拉着脑袋倒回车里，用更有气无力的声音道：“敏沁，叫他们停车，我受不了了。”

　　敏沁为难道：“这是整个车队，能停车的只有皇上才有权发令。你再忍忍，我去给找太医。”

　　我已经再无力嗒她的花了，整个人天旋地转，恶心的感觉被我强压下两次，第三次又忍不住再次吐了。这次吐胃里已没有什么东西了，空荡荡的，又觉胀满了气，昏沉沉的想睡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陡然一惊醒，发觉自己不再靠在车门柱上，而是倒在一似曾熟悉的手臂里。我吃力的睁开眼睛，胤禛那张冷峻的脸就这样毫无意外的撞进我眼里。

　　我吓得出一身冷汗，迅速坐起来，顿时头重脚轻，又跌坐回去。我问道：“敏沁呢？她不是去找太医了吗？”

　　胤禛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沉静的道：“你现在好点了吗？”

　　我再次想坐起来，这次起身的慢点，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稍微没那么严重，我坐到他对面，整理着身上发皱的衣服道：“刚才谢谢你。敏沁人呢？”

　　胤禛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伸手递给我一块糖：“这里有些陈皮，我来之前找太医拿的，你含着会好些。”

　　我接过来含在嘴里，立时一股清凉酸甜之感蔓延口腔，心口的烦闷减轻了几分：“谢谢。”

　　“大概还有一天的路程，你可坚持的住？”

　　“还有一天！！”我绝望的喊道，可是声音已经沙哑无力，彰显不出我的愤怒了“回去还要再受一次罪，这有没有提前可以吃的晕车药啊！”

　　“你有何可惧怕的，到时叫你的秦院判给你配几服药就好了。”胤禛虽说的平淡，但我还是听出他语气里的酸味。

　　本想说几句酸他一下，可是上次我不分青红皂白的打过的他，还没好好的跟他道歉，我正声道：“对不起。”

　　“什么？”胤禛大概是没料到我会突然这么郑重其事的跟他道歉，一时愣住了。

　　我又道：“对不起，上次不该出手打你。还有我后来仔细想过，之前能让八阿哥怀疑到尔岚指使人推到我受伤，在现场遗留的珍珠，应该也是你安排的。还有良妃是幕后毁我容貌的人，这些都是你查出来。我一直没有好好谢谢过你。”

　　胤禛冷冷道：“这些都抵不过你打我的那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