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离殇 ...

  •   封箱戏的第二天。芷兰离开后的第五天。
      月白孤伶伶坐在后台,上好妆、勒好头,眼神空洞,叹息连连。

      “眼瞅就过年了,不要一天到晚唉声叹气、愁眉不展的,别人听着都难受!”
      身旁的冬梅知道月白心情不好,开导她几日毫无效果,真恨不得能快点骂醒她。

      月白看也不看冬梅一眼,只意兴阑珊地吐出几个字,“哎,日子过得真慢……怎么才过了五天……”
      冬梅安慰说,“半年还不是一眨眼的事。等师姐回来一定会天天管着你,到时候只怕你更要愁眉苦脸不开心了,要我说啊,应该趁现在自由自在多找点乐子。”
      月白一听到“芷兰”两个字就有些不能自持,激动地说,“我宁愿天天被她管着。她不在这里我还有什么可开心的?”
      “有啊!去年你封箱戏演砸了,今年唱的满堂彩,昨儿得了那么多‘好’,挣回面子还不值得高兴?”
      月白想了想,这一桩的确是值得高兴,可以不知为什么自己仍旧提不起兴致来。

      戏园子孙老板拿了一盒子干果炒货到后台给小姐妹们吃,冬梅自己先狠抓了一把松子放在面前,又抓了一把塞到月白手里。
      月白拿起一颗,一股油香味扑鼻而来,可是她吃也没吃又悻悻然放了下来,好像对眼前的一切都没了耐性失了兴趣。
      冬梅不解,边用力咬松子边问,“干嘛不吃?这么好的东西。”
      “我嫌吃着费劲,你多吃点。”月白说着把松子又都倒回冬梅手里。
      冬梅大大咧咧忍不住揶揄月白说,“什么时候变这么矫情,难道还等着姐姐我来喂你?”

      这一句话好像提醒了月白,从前确实有人喂她吃过松子,不止松子,还有栗子、核桃,所有月白觉得麻烦的东西,那个人都用她青葱般的玉指帮自己细致耐心地剥好,再码到盘子里拿给自己吃。这世上从没有人像这般厚待过自己,自此以往,估计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再这样体贴入微地照顾自己。如今那个人也已经离开自己八天了!天涯两隔后会无期,而自己竟然狠心没有去见她最后一面!

      林翠薇走的那一天,人人都去送了,包括彩凤都哭得像个泪人,只有自己硬是没有去。
      芷兰回来之后也劝自己过去跟林翠薇道个别,可是自己仍然没有动。
      月白千百遍地告诉自己,自己之所以不送她是因为自己还没有原谅她。可事实上月白心里总是有些心虚的,她隐隐觉得一旦见了面可能自己便没有办法继续对她的怨恨了。

      后来,师叔也进来对月白说,姨奶奶迟迟不肯动身是一直在等你,她什么都肯为你做,你连一句原谅都不肯给她吗?你今天不去,一定会抱憾终身。

      没想到真的转身即是天涯!当月白终于下定决心,一口气跑到徐家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

      眼睛红肿的忠婶塞了几样东西给月白,说是姨奶奶实在等不到她,才托自己转交的。姨奶奶说明年月白就要挂二牌了,出门应该有几样体面的行头,所以特意给月白订做了一把湘妃竹的折扇和几套衣服。

      月白接过来一看,那折扇正是《绒花记》首演当日林翠薇送给自己而自己没有收的那一把,如今它终于还是到了自己的手上。

      忠婶又递过来一个信封,说是姨奶奶临走时匆匆写下的,应该是些道别的话。
      月白打开一看,里面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朝。

      最后一个“朝”字已然模糊了一片,几乎不可辨认,更是连落款都没有写。第一次看到她的字迹这样潦草,完全不似往日清令洒脱、逸致翩翩,可想而知她的心已经乱到了何等地步?

      好像就是从那天起,月白发现自己总会有意无意地瞥见徐家的绣楼,有时竟还会忍不住去揣测曾经站在楼上的那个人是用什么样的眼神、什么样的心情在望着自己,耳边仿佛总能听到那个细软的声音在对自己说,“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每到这时从前帮她试新菜、陪她去看戏、同她一起读法帖的历历往事都会一齐涌现到眼前。
      月白尤其记得有一次林翠薇好奇茶馆里的相声,硬拉着自己陪她去听个新鲜,两人进去之后还在奇怪怎么坐上都是爷们儿,难道女人都听不得?听了一段才明白,别看台上一捧一逗身着翻着白袖口的长衫一表斯文,嘴里吐出来的却都是些荤段子,二人如梦初醒,方才知道这园子里甚少女人进来的缘故,于是两人很有默契地牵着手大笑逃了出来。

      沉思往事立残阳,当时只道是寻常。

      月白忍不住在想,如果后面的许多事都没有发生该有多好,两个人永远像初见时一样,没有一日不欢喜、没有一日不开心。可是一旦清醒过来月白又会埋怨自己,恨自己不该对她再有丝毫留恋。

      此刻,直到被狠狠地推了一下,月白才终于回过神来。
      见冬梅正挤眉弄眼朝自己使眼色,月白顺着冬梅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竟然看到师叔拉着刘紫芸进了自己的化妆间!
      后台一片寂静,掉根针都能听见,可余婷芳的门一关上,大家便都开始叽叽喳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连冬梅也不例外,她吐出嘴里的松子壳说了一声,“我不是眼花吧?不是说掰了吗?”
      月白也着实吃惊不小,心里更替师叔担心道,“幸好师父今儿没来!”
      没想到师叔果然心里还放不下刘紫芸!月白想起那一日师姐生气时说的话,她说自己什么都跟师叔学,连花心也像她。月白并不觉得自己是花心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像这样常常想起林翠薇又算什么?

      这一日的封箱戏戏顺顺当当唱完,余婷芳叮嘱月白回去对筱雁蓉说自己今日不回去了,明日一早自己会亲自再去跟师姐解释。但又再三嘱咐月白不要让筱雁蓉知道自己带刘紫芸来戏园子的事。
      月白从方才起就觉得师叔心事重重,身旁的刘紫芸更是神情紧张,惶惶不安,不过自己是晚辈也不敢多问,什么忙都帮不上。月白这时格外的怀念芷兰,心想如果姐姐还在这里,一定有办法帮师叔分担心事,不会像自己这般没用。

      可惜,思卿不见!

      嘱咐完月白,余婷芳拉着刘紫芸要走,迎面开过来一辆车,车上下来的正是筱雁蓉跟李玉琴。
      李玉琴一见到余婷芳和刘紫芸就急忙忙奔过来,声音急得像要哭出来,“我的姐姐,出这么大的事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余婷芳冷笑一声,“能算多大的事?”
      李玉琴知道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不敢开口,无奈地看看筱雁蓉,意思是让筱雁蓉来说。

      “婷芳,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筱雁蓉又看着刘紫芸说,“刘老板,今儿的事玉琴都跟我说了。您今儿也别回去了,房间我都给拾掇好了,您就跟着婷芳一块儿到我们那里将就一晚上吧。”
      刘紫芸方才还以为筱雁蓉和李玉琴是来找自己吵架的,自己躲在余婷芳后面没敢出声,没想到此刻筱雁蓉竟然说了这样一番话,实在是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让刘紫芸有些受宠若惊。
      余婷芳显然也很意外,动情地唤了一声,“师姐……”。

      “你们走了之后罗司令大发雷霆,还掴了五姨太一巴掌。我的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真说不准他能干出什么事来!”李玉琴想到方才的情形仍然心有余悸。

      筱雁蓉说,“我跟玉琴把车都找好了,明儿一早就送你们去南边。”
      余婷芳问道,“师姐也一起去?”
      筱雁蓉却回答说,“家里这么多人这么多事,我料理好了再去不迟。”
      “师姐不走,我余婷芳就不走!”

      筱雁蓉红了眼眶,几乎要落下泪来,“这又何苦?有刘老板照顾你……”
      “师姐!”
      筱雁蓉知道余婷芳脾气倔强,担心此刻自己若再逞强只怕会害了她,只好点头说,“好,走!我跟你们一起走!”
      余婷芳紧握着筱雁蓉的手露出一丝笑意,片刻间又迟疑说,“可明儿还不能走!”
      身边的三个女人都一齐望向她,实在怕她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余婷芳解释说,“这封箱戏还差一天,哪有临时回戏的道理,这样毁闲雅社名誉的事我余婷芳做不出来!怎么也要等明天封箱戏唱完再走!”
      “婷芳!”
      筱雁蓉和刘紫芸几乎同时喊出声来。
      “你们放心,今日的事在场的人也不少,我余婷芳若是此刻出了事大家一定都会猜是罗司令下的毒手,我想他也是聪明人,一定不会挑在这个时候来找我的麻烦。我答应师姐,唱完这场封箱戏咱们后天就走!”
      李玉琴犹疑着说,只怕夜长梦多!
      刘紫芸在一旁也担心地说,“我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