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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情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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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用力甩开林翠薇的一刻,自己已是气得浑身发抖,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林翠薇,说不清是怨是恨是鄙夷是失望。
林翠薇与月白对视半晌,自知无望终于泄了气,退了两步,跌在椅子上。
月白忍不住先开口问道,
“范士祺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林翠薇双目无光,只呆呆忘着窗外,并不回应。
月白继续追问道,“他刚才说的‘合欢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你给了徐少爷打算让他去害我姐姐?你恨她恨到这步田地?”
林翠薇仍旧不答话。
“就因为我说我喜欢她吗?难道你以为你这样做了我就能不喜欢她?”
月白忽然不知道怎么样去形容或者说去定义方才发生的一切,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或者你觉得我方才跟你……那个……那个过了,我就……”
见林翠薇不开口,月白越说越急,直说到自己也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她从未跟林翠薇红过脸,甚至从来不敢有丝毫拂逆她的意思。可是这一次如果真的是林翠薇想害芷兰,她便只有与她恩断义绝一条路,没有其他路可走了,不然又怎么对得起芷兰。
“我一直觉得你那么善良那么温柔,像水一样干净,怎么会是这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翠薇苦笑了两声,生音里不起波澜的平静,仿若一潭死水,
“没错,香丸是我给叔夜的,我想让叔夜要了芷兰。既然你说你不能做薛平贵,所以我笨到想了这个蠢办法,心想或许可以让芷兰离开你,呵呵,真蠢!可是,我没想到香丸又会到范士祺手里,还差点害了你,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幸好及时赶到,我想想也后怕,如果害了你,我也真的不要活了!至于再后面的事,那时你被合欢香迷了心智,我也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林翠薇不是不知道自己错了,她心里又后悔又难过,脸上却不肯让人看出半分,即便在嘴上也不肯服软。
“谁说不是,这样算来姨奶奶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先是保了我的清白,又让我免受香丸的折腾,可惜我不过是个跑龙套的戏子,今生今世怕是无以为报了!”
月白对着林翠薇一躬到地,继而讽刺地大笑,笑着笑着竟笑出了眼泪。
一见到月白的眼泪,林翠薇的一颗心便软了下来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什么要强的心思也没有了。见方才月白那样讽刺挖苦自己,没想到先哭出来的竟然还是她,怕是她已经对自己失望到了极点。
林翠薇拿出手帕上前想帮月白擦眼泪,月白狠狠瞪了她一眼,愤恨地吼了一声,
“别碰我!”
月白大步流星往外走,林翠薇紧跑几步挡在了门口。
月白抹抹眼泪,继续讽刺道,
“如果这才是真正的你,我真的情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些戏子会在台上做戏,原来真正的‘角儿’在这里,我今天真算是开了眼了!”
林翠薇哀求道,“月白,原谅我吧,忘了这件事,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为什么要‘重新’开始,我们开始过吗?”
林翠薇心头一凛,终于意识到,原来得到一个人并不一定是一段情的开始,也有可能是这段情的终结。
“我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我姐姐一个人!我不是薛平贵,我也不会让她做王宝钏,我会一心一意跟她在一起,没有人能拆散我们!”
月白语气决绝而坚定,没有丝毫的余地,说完便头也不回冲将出去,片刻间身影已消失在皑皑雪雾里,只留下雪地上一串清晰的脚印。
望着月白无情的背影,林翠薇身子一软,瘫在门廊上,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一场春梦就这样醒了,在这个清冷的傍晚,傍着纷繁的如絮白雪,林翠薇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醒过。
第二天一早,芷兰回到闲雅社,一脸喜气洋洋。月白诧异于她的快活,心里只在忐忑不安,想了一晚仍是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把昨天的事告诉她。
芷兰神神秘秘地拉过月白像是有话要说,未开言自己却先忍不住笑,在雪地里显得纯净又娇俏,让月白禁不住想要凑上去亲上一口。
“呆子,不要闹,先听我说,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月白只好放开她,等着她开口,却听见师父在后院喊,
“是芷兰回来了吗?到我屋里来,我有话跟你说!”
“哦!”
芷兰应了一声,恋恋不舍地离开月白往后院走,边走边回头看月白,笑如春山,让月白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至少在一刻让她能把昨日的阴霾全部忘掉。也是在这一刻她终于下定决心对芷兰隐瞒昨天的事,一定不能让师姐知道,不能让她对自己失望。
白天月白跟着师叔去唱堂会,晚上在后台才又见到了芷兰。
果然不出所料,芷兰的高兴劲还没过去,见到月白来了,就让月白到她的化妆间去。
芷兰边化妆边告诉月白,原来她开心是因为昨夜同徐子清有了一番长谈。本来是徐子清终于鼓起勇气想对芷兰表白,话刚开了个头,芷兰却抢先把自己的心事做了一番剖白,尽管徐子清看起来很伤心,但还是答应不会逼她,尊重她的决定。
月白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自己高兴不起来,胸口仍像压了千金大石。
芷兰说过了高兴的事,终于又问到昨天的事。她听说月白昨天被范士祺找走很晚才回来,问月白范士祺找她什么事。
月白心虚,含含糊糊回答说没事。
“没事就好,我真怕他心存不良,以后如果我不在家,他找你可别跟着去了知道吗?”
月白点点头,心里暗想哪还会有下次。
“你今儿怎么了?白天去堂会累着了?怎么心不在焉的?”
“我……”
“行了,心没带来,嗓子带来了就行了,等会儿到了台上可要卯足了劲唱。”
芷兰在镜子里瞧见见月白一脸疲惫,觉得心疼,放下手上的胭脂,起身搂住月白,
“早上师父还跟我商量让你挂二牌的事呢,可不要在这个时候让师父师叔失望啊!……昨儿我一天没在家,有没有想我啊,来,亲一个!”
芷兰想逗月白开心,说话就凑过来,本想在月白的脖子上亲一下,却一眼瞧见月白脖子上的吻痕。
“是范士祺?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
月白忽然想到可能是被林翠薇亲吻的时候留下了痕迹,心虚地紧握住衣领,连忙摇头。
“一定是他,这个畜生,我非宰了他不可!”
芷兰心里一阵无名火起,杏眼圆睁、柳眉倒竖,一回身从大衣箱里抽出宝剑就要往外冲,看架势非要把范士祺大卸八块方能解恨。
月白吓得脸色惨白,急忙忙一把拉住。芷兰在气头上,她又哪里拉得住,月白连声叫嚷,
“真的不是范士祺,真的不是他!”
“不是他还能有谁?看我去收拾他,你放手!”
“真的不是他……是别人!”
这句话让芷兰一下子停了下来,定在原地动也不动。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月白,似乎已经明白了一切,手一软宝剑当啷掉在地上。
“是我糊涂,喝多了酒,做错了事,姐姐原谅我吧,再没有下次了!”
月白有意对芷兰隐瞒了林翠薇算计她的事,此刻月白只希望快点息事宁人,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还有一层,她心里隐隐地并不想让此事张扬而坏了林翠薇的清誉,更不想让芷兰对林翠薇生出怨恨,毕竟林翠薇的计谋也没有得逞。
“是林翠薇?”
月白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你答应过我什么你都忘了吗?你说你只对我一个人好,一转眼你就去跟别人亲亲我我?我真是个傻瓜,亏我昨天还在徐子清面前那么笃定,说你跟我两个人这辈子一定会开开心心过到老,不会后悔。大概我说这话的时候,你正抱着林翠薇亲亲热热、你侬我侬吧?真是讽刺!”
“我当时不清醒的,真的!”
芷兰气得浑身发抖,“不清醒?不是借酒装疯吗?她本来就对你有意思,你也不讨厌她,正好两好成一好。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夹在你们中间惹人讨厌了?”
“我的心里只有姐姐!我当时真的是醉了,我们实在都不清醒,才会糊里糊涂做了错事。”
“好,那你告诉我,你们错到了什么地步?是只亲了亲脖子,还是……”
月白不敢答话,一瞬间眼泪直淌下来,脸上的妆花了一片。
“戴月白!”
芷兰一巴掌应声打在月白脸上。
“滚!”芷兰的声音凄凄厉厉,却又斩钉截铁、义无反顾,让人不寒而栗。
月白还想再央求,却见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师叔余婷芳,想是里面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外面的人。
“还没开锣,你们俩倒先在里面唱上了?胡闹!”
看月白哭得像个小花脸似的,右边脸上还有一个手印,余婷芳叹了口气,虽然生气她们不懂事,却又不忍心让月白被同门笑话,吩咐月白到自己房间去补补妆。
平日里她与芷兰总要比别人亲厚,她知道芷兰虽然性格刚烈,却最疼月白,刚才这一巴掌必是事出有因。此刻只能一边安抚芷兰一边想看她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戏院后台大闹的同时,林翠薇的内心也正受着煎熬。
林翠薇在十步斋里坐了一整天,本来想等徐子清回来跟他说说昨天的事,可是他一早回来之后又匆匆走了,连个照面都没打上。连忠叔也不让跟着,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
林翠薇在自责难过中过了一天,五味杂陈,心里酸甜苦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回想昨日的片刻欢愉纵然甜蜜如饴,可只要一想到月白对自己的讽刺鄙夷,又顷刻间只剩苦涩心酸。原来这才是人生的滋味。太多的不可预料,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却原来自己也不过是天地造化间的一颗棋子,被命运摆布而已。自己既不能左右自己,又怎么有资格去摆布他人?费劲心机图谋算计又有什么用,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处心积虑、强取豪夺到头来终不过是害人害己。
五夜光寒,照来积雪平于栈。对此茫茫,不觉成长叹。
林翠薇仔仔细细在纸上画了一整天,画着初见时的月白、练功时的月白、台上的月白、十步斋里的月白、枕边的月白,自己心里的月白。她想无论结果怎样,总该为自己留些念想儿。
不知不觉三更已过,却忽然听到前院一阵嘈杂,梅香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说,“太太,不好了,少爷……少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