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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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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孩子们一年之中最欢喜的时刻。
而这一天人人都变回了小孩子。
欢欢喜喜,热热闹闹。
筱雁蓉近来心情格外好,碍眼的人走了,婷芳出去的也少了。穿上刚入冬时在瑞蚨祥做的一件梅红的宽袖棉旗袍,毛绒领口绣花袖口,绚丽华贵,身上还飘着甜甜的桂花香。
师傅心情好,身旁的师叔自然也高兴,徒弟们嬉笑打闹都没了负担。
扫过厅堂、贴过对联,傍晚时分闲雅社上上下下正聚在一起包饺子。
有人和面,有人擀皮,有人包馅,唯独月白一个人挂的绷带不能上手。
三师姐打趣说,“要我说啊,月白昨天肯定是故意摔的,你看,昨天一摔,今天啥活也不用做了,白白做了一天甩手掌柜的,这会就只管坐等开锅啦!”
见众人都笑,月白脸上挂不住,红着脸争辩道,“你试试从三张高桌上摔下来!我宁可家务活都一个人包了,也不想这样傻坐着。”
芷兰也说,“你们才做了这点活就叫苦了,平日里,全家上下里里外外的活不都是彩凤一个人做啊,人家什么时候叫过苦啊!”
彩凤安静地笑着,只埋头擀皮。
筱雁蓉道,“彩凤操持家务、辛苦一年,今天最该多吃点。”
余婷芳接话道,“师姐为了咱们戏班子这一大家子人辛苦一年,更应该多吃点。”
两人相视一笑。
月白插不上手,嘴里却停不住吃,一直在嗑瓜子、吃花生,忽然灵机一动,把刚掰出来的一颗花生粒塞到芷兰正包的饺子里。
芷兰不解,“你做什么?”
“我们那里的习俗啊,年夜饭的饺子里放上瓜子、糖果,谁吃到了来年就有好兆头。”
芷兰说,“真的假的?灵吗?那我要包颗蜜枣。月白,这蜜枣有什么讲究?”
“早生贵子!”三师姐抢着说,刚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还没来得及找补,一把白面扑面而来。
“大师姐!人家的衣服才第一天穿……都白了!” 三师姐一遍掸身上的面粉一遍说。
月白在一旁偷着乐,不慌不忙地说,“别抹了,越抹越白!谁让你乱说话啊,吃了蜜枣的人当然是来年甜甜蜜蜜呗!”,又转头问彩凤,“凤儿,你放个啥?”
彩凤剥开一个栗子,把栗子仁放进一个饺子里。
“栗子其实也是早生贵子!”三师姐小声嘟囔,话音未落,又被一把白面丢在脸上。
众人乐得不可开交。
三师姐揉揉脸,笑道,“行,我这妆是画好了,等会咱就开锣唱戏!你们哪位看官赏个铜钱,让我先包在饺子里?”
芷兰随手递过一枚铜钱 ,“还是师姐疼我,吃了这个饺子来年准发财,你们谁也不许跟我抢啊!”
饺子包好,年夜饭开席。
彩凤拿出之前准备好的炒菜、炖菜,大家边吃边聊,守岁熬年,回想着一年之中发生的大事小情,有兴奋、有沮丧、有甜蜜、有苦恼。是不是可以真的把不好的留在旧年,美好的留待来年?!
吃的差不多,彩凤便下去煮饺子。
月白第一口下去就吃到包了栗子的,兴奋地直嚷嚷,“我吃到了,是栗子!凤儿你的栗子让我吃到了。”
“吃了栗子,我们就等着你来年多为闲雅社出工出力啦”,芷兰取笑道。
“还能这么解释啊!”月白听出芷兰语气发酸,便收敛笑容,想着一定要把蜜枣挑出来哄师姐准能高兴。
眼睛在几个盘子里寻觅去,一眼看到个鼓鼓了,咬下去果然是蜜枣,装作惊讶道,“哎呀,一不小心又吃到个蜜枣的!”
月白还特意把咬了一口的饺子放在芷兰面前现宝。
“师姐,月白抢了你的蜜枣,你怎么不拿面砸她?” 三师姐在一旁接话道。
“这么好吃的饺子还堵不住你这张嘴!”芷兰夹了个饺子放在三师妹碗里。
“这都见底了,怎么还没吃到我的铜钱!月白,是不是你吃的急,把铜钱吞下去了也没发现?”
月白一只饺子在嘴里差点噎到。
“师姐别急,我估计可能在刚才留下来的那盘隔年饺子里。”彩凤安慰道。
“隔年饺子明早留给我,谁也别跟我抢啊。”
月白也跟着嚷嚷,“我的花生谁吃了?不会也在隔年饭里吧?那明早我也要吃那盘隔年饺子。”
三师姐狠狠用筷子敲了下月白的头。
晚饭吃过,师傅和师叔给每个人都发了红包。又陪着徒弟们一起玩状元筹。打牌本来不累,但是要想着“放堂”让徒弟们赢还真是有些费神。
好容易熬到子时,外面鞭炮声越响越密,筱雁蓉、余婷芳领着众人也到外面去放爆竹。胆子大的争着抢着放,胆子小的躲得远远的捂着耳朵看着。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筱雁蓉和余婷芳并肩站在门廊下。
烟火照亮了筱雁蓉的脸,余婷芳的心里也有团火在烧,烧了十几年了,不知为什么却始终照不亮师姐的心?
“婷芳,我记得小时候一次过年,你喝的醉了,姐妹们起哄让你把鞭炮拿在手里去放,你竟然真的就去了,傻乎乎地差点把自己炸到。”筱雁蓉缓缓地说。
“是啊,那时候我好像才十岁出头吧。事后我吓得躲在师姐怀里一直哭,师姐哄了好久……”
“一晃这么多年……如今却好像反过来了,什么事都是你在担着,幸好有你……可有时候我在想,自己会不会你的牵绊和累赘?!”
“怎么越说越生分了,能照顾你是我的福气。你嫁去天津的时候,我天天都想着念着盼着你回来,只要能每天看到你,什么我都愿意放弃……我的心难道师姐还不知道吗?”
筱雁蓉红了眼睛,不敢抬头。
“师姐,大过年的不要哭,不吉利的!……我想起来了,师姐从前哄我的时候是这样说的,‘这么冷的天,迎风流泪要剡脸的,到时候你就只能改唱花脸了’,我学的像吗?”
一句话说的筱雁蓉破涕为笑。
余婷芳轻轻把师姐搂在怀里,没有刻意,自然而然的,像是喃喃自语地说,“我的怀里没有风,师姐不用怕剡脸!”
忽然门外响起咚咚锵锵的锣鼓声,扰了一场春梦。
“送财神爷的来啦!”“金银财宝滚进来!”
原来是送财神讨赏钱的挨家挨户走过来。
余婷芳无奈笑笑,拿了钱让芷兰去打赏。
再回头时,门廊上不见了筱雁蓉。
余婷芳叹了口气,真正是一年心事,半生寥落,可叹今宵又过……
烟火放的差不多,姐妹们陆续回房休息去了。
彩凤正要走,被月白一把拉住。
“凤儿,不开心吗?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难道是因为我吃了你包的栗子?”月白努力地想哄彩凤高兴。
彩凤笑着摇摇头。
“过几天我带你去逛庙会好不好?好吃的、玩好的、唱戏的、杂耍的,热闹着呢!”
彩凤想了想,终于鼓起勇气说,“姐,等你伤好了能带我去趟天津吗?”
“天津?”月白心里咯噔一下。
“我一直就想去看看德海哥,可是没敢跟你说。我之前已经做了几双鞋子,趁你养伤这段时间我再做几套衣裳,等你好了咱给他送去,看看他好不好?”
“你还惦记人家做什么,人家都娶妻生子了!”
“生子了?谁说的,他又来信了吗?”
“我就是那个意思,就算现在还没生估计也快了,彩凤,咱们就别去打扰人家了。”
“我只是想知道他过的好不好,也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可是人家要是误会了呢?人家媳妇要是误会了呢?”
彩凤觉得委屈,眼眶含着泪水,甩开月白转身跑进房里去。
“还真是狠心的姐姐!”
一转头,原来是芷兰。
“师姐还没睡?我……都为了她好!”
芷兰打断月白,“过了睡觉的点,人又精神了,陪我在厅里坐一会儿吧。”
厅里点了长明灯,除夕夜,人散了,长明灯仍要通宵达旦点到天明。
“胳膊还疼吗?”
“不疼了,昨天多亏师姐。看来我这还是因祸得福呢……”
“因祸得福?”
“前些天师姐一直不理我,我心里难受死了。恨不得去撞长城了!可是昨天我一摔,师姐好像什么气都没有了,呵护备至,我心里真的别提多高兴了。为了师姐能原谅我,再摔十次、一百次我都愿意!”
“哪学的这么油嘴滑舌?”
月白轻轻握住芷兰的右手,“以后无论如何,师姐再怎么生气,只管打我骂我,就是别不理我行吗?”
“知道了。我不会不理你的,我只怕太多人想要疼你宠你,轮不到我呢!”
“我只要师姐宠我、疼我。”
“彩凤的梳子是怎么回事?”芷兰虽然猜到了一些,还是想听月白说个明白。
“我昨天下午去天桥要回来的,本想当面送给你,又怕你骂,不肯收。正好看到有人送你好些礼物,我就把梳子也放你桌上了。谁知道昨天摔了,唉,后面的事就糊里糊涂说不清了。过几天我再去给你买一个好吗?”
“不用了,今天你已经送了一样东西给我了,就算补上了。”
“我?我送什么了?”
“花生啊……你的那粒花生让我吃到了。”说完,芷兰觉着自己的脸有些烧。
“那你怎么不早说?亏我还想明天早起跟三师姐一起抢隔年饺子呢。”
“你就这点出息!”
“在姐妹面前还充什么好汉,师姐快赏你这没出息的妹妹两粒花生吃吃。”月白拉着芷兰的手不依不饶。
芷兰剥了两粒花生,喂到月白嘴里。
“我也要喂师姐吃一颗。”
芷兰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月白已经亲了上来,把一颗花生送进芷兰嘴里,芷兰犹豫了一下,却没有拒绝,轻轻含住,缓缓回应,两个人不知不觉痴缠在一起。
绚烂烟火,亮如白昼。
温存过后,转眼已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