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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兔妈妈和狐狸们(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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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长成世上最美好一人,等另一个美好之人寻到你,或者,你踏遍千山万水找到他。
——宋于心
这些日子里,我愈加频繁地心悸、心慌。每一次都让我异常忧心,仿佛是分离的预兆。我从没如此迫切地想留住过什么,现在,我想留住这个孩子,宁愿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他是我的债,注定要偿还的。我无法割舍他,他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我对他说,你会长成世上最美好一人,等另一个美好之人寻到你,或者,你踏遍千山万水找到他。你父亲是和你一样美好的人,只可惜,他在等到那个人之前遇见我,这是他的劫数,也是我一生的亏欠。
我求他留在我的身边,不然,我再也弥补不了他的父亲什么。
这些日子,日日晴好,再不见乌云和大雨,夜晚,便能看见璀璨星光。我们母子在充满牛奶香气的屋子里静静相守。
林妍见我快要发霉,拉我去哈罗德血拼。她当真拼得要见血,像人生尽头的狂欢。我累了,坐在商场中央的木椅上等她,她把大大小小的纸袋放到我身边,一整个长椅竟再无多余的地方。
“我去买喝的,你要什么?”
我歪头慎重想了一会儿,对她说:“牛奶,不要加冰,温的最好,加一勺糖。”
她挑眉叹一声,感慨万千。我想起什么,在她即将转身之前,补了一句“谢谢”。她忽的僵住,怔怔望着我,明艳好看的一张脸凝滞在精致的妆容下。
“我希望你也赶快有一个孩子,这样,活下去也会充满希望。经历那么多,现在的我,什么都不畏惧了。”
除了失去这个孩子。
她看我的眼突然闪过悲伤的痕迹,但只是一闪而过,我无法真真切切捕捉到,只是觉得很伤感,像什么再不可挽回。我觉得很可笑,自己生命里不可挽回的事情何其多,竟挑最无关紧要的时刻来感伤。
百货商场分为A、B两区,这两区被一条窄窄的马路隔开,以一条空中走廊相连。要想从一层在A、B两区间转换,就要从里面出来,穿过一条马路,再从外面进到里面。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马路允许车辆通过,购物的人往往要等很久才能进到另一区。
我们刚刚从A区出来,林妍蓦地抓住我,我不解地看她,她静静松开我的手,露出僵硬的笑容:“我忘了一件东西,现在回去取,你在这里等我。”我点点头,她向后转身,紧接着又转回来,重复一遍:“在这里等我,不要一个人先走。”
不知是我怀孕还是她怀孕,她倒变得万分敏感。林妍虽然嘴贱,玩弄男人于鼓掌之间,但四年的光阴里,就像我的姐姐,她也确是大我几岁,我来这里读本科,她来这里攻博士,平日里只是因为兴趣蹭蹭课,老实说,她确实是很风骚一人,财富美貌和才情,一样不缺。我虽然在嘴上总是损她,但能与她相识,是我的荣幸。
对面的橱窗上摆着一枚漂亮的胸针,镶有一块晶莹剔透的宝石,略微泛着浅黄,一片雪白的羽毛斜立在一侧。林妍戴上一定很合适。
想想我就快回国,我们相聚的日子也没多久了。我也该留个纪念给她。
我想给她个惊喜,趁着马路没车走过去,由于怀孕的缘故,走得也特别慢,走到中间时,却忽的听见人的尖叫和轮胎疯狂摩擦地面的声音。
一辆汽车朝我畅通无阻地飞驶而来,如一支离弦的怒箭。
我转过头,却看见一双血红的眼睛,里面燃着熊熊恨意,浇不灭,烧不尽,如疯狂滋长的蔓草。我下意识护住肚子,心中涌起无限感伤,偏偏在这个时候。若它早些来,我还能心存感激,坦然接受,权当一场高调的解脱。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还有另一条命倚仗我,依赖我,融在我的血肉里。
看来,我欠下的债太过深重,非要痛入骨髓才能偿还。
血在我的身下铺开,像艳丽妖娆的花,层层叠叠地开在我身下。世界一片死寂,一滴泪滑过我的眼角,也许是太痛了,我竟有点麻木,想摸摸我的孩子,却怎么也抬不起手臂。眼前是红红的一团光,闪烁不定。时间变得支离破碎,我像自梦中醒来,又像坠入另一个梦。鼻间忽的涌进酸橙杜松子酒的香气,那香此刻浓郁得骇人,他一会儿逆着阳光站立,一会儿又笑着抚我的头,是蒙在春光里的一朵花。他说,长大就再不能这样哭,又说,大人的哭和小孩的哭是不一样的。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他,我叫宋于心……
他是谁,怎有那般好看的眉眼?我不要闭上眼睛,我还没有看够。
另一个片段生硬地插入。那里的我满身伤,满脸泪,他噙笑看我,手握一支玫瑰。他就只是凭一双笑眼望我。我却受他蛊惑,移不开眼睛,每向他接近一步,他就后退一步,最后我痴痴停在原地,他却走向我,俯下身子,在我耳边低语。他问我,现在在你眼中的是谁?那声音充满绝望。我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眼睛很美,像灿烂的星。他又说,他想开始新的生活,而这个生活里,有我。
我想说,好啊,我们一起开始新的生活。未待我开口,他却站起来,饱含伤痛地看我,我们之间隔了生死。
我的心一痛,人又清醒过来。
我的孩子,我还有我的孩子,一个与戴维扬有相似眉眼的孩子。他有权利来到这个世界。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对他说,不要害怕,我会守住你。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好好将他养大,给他世上最好的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他一世平安。
*
如果时光倒流,你想回到哪一天?
我想回到与你初识那一天。
你向外走去,我只是看着你,不会立起身,也不会对你说,我叫宋于心。我们像普通的两个陌生人一样,相聚离散。也许这样,会比较幸福。我相信会再次与你相遇,因为我相信命运,可我不知竟是这样凄惨的命运。
我和命运打了个赌,而你,是我的赌注。我终究输掉你。
人斗不过的不是钱,而是情,是欲望。
*
阴雨天总使我莫名烦躁。其实,阴天下雨再所难免,有人喜欢晴好天气,自然也就有人钟情绵绵细雨,雨,有诗意的美。每滴雨,都是一首诗,一个故事。可在我的生命中,似乎每逢阴雨天就会有不幸的事发生,注定般的巧合。
不幸的事未必全都发生于滂沱大雨中,但滂沱大雨中发生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就是我的认知。再加上我的旧伤,一到阴天下雨就隐隐作痛,更令我对阴雨天持有成见。
“戴维?戴维……”
我在房子里,楼上楼下地唤他,左腿隐隐作痛。
他突然从一个角落里窜出,抱住我的腿,仰头看我。他笑意盈盈,眼睛弯成一枚月牙。这样的眉眼呵,我竟怎样都看不够。
“妈妈……你找不到我。”
我作势打他的头,没用多少力气:“下次再这样,我一定打得你屁股开花。”
上一次,我也是这样说的。事实上,每一次我都这样说,可一次都未实行过。他喜欢在阴雨天和我捉迷藏,只要他一笑,我就再也狠不下心。
我牵着他的手,他却忽的挣开,推开一扇半掩的门,是安吉的房间。里面有薰衣草的香气,他有许多干花袋,今天放了薰衣草。
安吉还是坐在窗旁,安静看着雨,其实,我一直觉得,他该是个女孩,有林黛玉一般的气质,悲从中来,总是让人不舍不忍。戴维扑到他怀里,他瘦弱的身体后倾一下,随即又稳住。
“睡得不好?”
我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他拍拍戴维的头,戴维嘟着嘴,不情不愿地离开。戴维喜欢他,很听他的话,安吉叔叔,安吉叔叔,叫得甜甜蜜蜜。
安吉替我倒了一杯热茶,他爱喝热茶,独身一人的时候居多,却总准备两个精致小巧的茶杯。
“雨天总是这样,雷声令人揪心。”
我拿起茶杯,嗅了嗅:“我常常说,你这茶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喝的。只有牙缝大小的量,还不知味道就进了肚子。”
他笑了:“难得才值得珍惜。”
我觉得这是歪理,难得是因为东西本身价值非凡,价值非凡自然值得珍惜,与其说,是因为难得才被珍惜,不如说,难得和被珍惜都是贵重物品延伸出来的两个属性。我也不去反驳他,各人自有各人的观点,你不服我,我不服你,才有了芸芸众生。
“最近这么忙,今天怎么有空。”他将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两根手指来回点动。
戴维窝在我怀里,我抱着他:“再怎么忙,也要留出时间给孩子。你知道我的老毛病,一到这个时候就不太舒服,休养一下也好。你也要多考虑考虑自己,总这个样子,不是什么好事。今年过了九月就十八岁,也算是个成年人了。”
他转头看窗,窗玻璃上附着小小的雨滴,雨滴在短暂的时间里便悄然滑落。
“没什么好想,就这样好了。”
他说,就这样好了。脸庞那么忧郁伤感。
从内心的真实想法来讲,我并不喜欢戴维过多与安吉接触,安吉太过消极,太过多愁善感,不是个好榜样。人生总有一些需要忍耐的事,若把每件都当成灭顶之灾,又怎能不断前行?留在原地,才是唯一值得伤感的事。
想想又觉可笑,这栋房子里的哪个人又能成为戴维的榜样的呢?
杜家驰去参加一个应酬,很晚才回来,苏婶为他开的门。戴维已经睡下,我站在二楼的过道,俯视玄关。他一脸疲色,把外套递给苏婶,就仰倒在沙发里。灿烂的灯光中,我们的目光相触,谁也没有躲开,我们只是安静地凝视彼此。我不再是那个胆怯的小女孩,他也不再是那个青葱少年。
最后,我收回目光,静静走开。
我还记得,自己曾喜欢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看他。只是这记忆太过遥远,遥远到竟像是假的。
第二天,我一到公司,二叔就急匆匆地跑来找我。
“于心,你不在的这几天里,杜家驰把代理法国可丽岚的合同拿下了。”
我没有抬头,继续翻看积压的文件。
“于心啊,你这样无动于衷,早晚整个维明百货都被他抢走。”
我合上文件夹,屋子里回荡啪的一声闷响。
“如果他想要,现在维明早就是他的了。”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维明,只是一个愿望的实现,而许下这个愿望的人身体已经冰冷。
“这……这是什么话!”
二叔有些动怒,其实,他也该恼的,本来,没有杜家驰,没有宋启维的遗嘱,现在管理维明的,应该是他。他根本没有管理之才,不客气地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所以还让他留居维明的高位,十分里有十分都是因为他是宋家人,他是我父亲的亲弟。宋启维早就想把他挤出维明,但终究还是考虑了亲戚间的血缘情分。
其实,他不必如此。即便杜家驰掌权,他也不会被赶出维明的,杜家驰亦是顾忌他和宋家的血缘情分的,二叔毕竟是宋家人,又怎能让他成为一只丧家犬,让外人看了笑话。
“不要再讲些有的没的,做好自己本分即可。现在我回来了,不是都说好了吗?等我有能力接管维明的时候,杜家驰自然就会离开。”
宋启维的遗嘱表示,在我成年并有能力接管维明之前,杜家驰暂为打理维明,暂行董事及总经理一职,并作为我及安吉的监护人,行使监护人权利。而我有没有能力,又是由杜家驰判定的。也就是说,他一旦有一点私心杂念,就可以以我能力不足,难当大任为理由,一直霸占维明。宋启维对杜家驰的信任,可见一斑。
不过,这确实是一个英明的决断。我无法想象,这些权力落到二叔手中,会成为怎样一种局面。可想而知,二叔对杜家驰的恨有多深。
“他也肯!”
“二叔,”我严厉地看向他,“你听好,他什么也不必抢,因为,他若要,我必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