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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侯门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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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名鹂莺声的女子。
女子身上绣着的牡丹紫黛锦袍,玉指芊芊,明眸流眄。一枚月下白插在婉婉云髻含苞待放,将她玫色的腮红衬托得分外妖娆,仿佛流光溢彩的玉石。称其为“璟”妃,的确实至名归。
“镇国公大人近来可好?”纵然没有佩戴宫中的金饰,璟妃的华贵气质仍由内而外散发,无需修饰、浑然天成。
季槐未想是璟妃到来。毕竟能在自家府上接见皇上的妃子实属少见——嫔妾妃子一旦嫁与帝皇,要享得荣华富贵,就要忍受同等程度的宫廷寂寞。她们总将久居深宫,未得皇上允许,鲜少能随意出宫。
“贵客,贵客,”季槐微微一惊,立刻放下茶盏,起身向璟妃请安,“未想到璟妃娘娘驾临寒舍,却不曾听得管家阿昌来报,准备不妥,望娘娘见谅。”
璟妃笑靥如花,回道:“镇国公大人切勿多礼。是我从皇后姐姐那里听说镇国公夫人正怀着身孕,需要静养。我心想着别惊动了夫人,便把随从留在府外,又吩咐管家不必前来通报,自顾自地和稳儿来了。”
话刚说完,璟妃身后的重稳恭敬上前,朗声请安:“徒儿见过师父!”他仍是十年前的剑眉星目,仍是那位性情中的习武之人,但成长却让他学会把剑芒收在鞘中,变得沉稳许多。
季槐拍拍重稳的肩膀,有些动容地笑着关怀道:“稳儿何时从西域回来的?”
“回师父,就前几日刚回的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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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重稳被皇上授予武陵王的爵号,随即派去镇守西域,一去就是五年。
人们常道武陵王重稳年纪轻轻就当上定国少将军,深得西域百姓爱戴。殊不知当年太子重葛被废以后,太子之位的争夺何等惨烈。虽说重稳凭借卓越军功和英勇气质,一度和四皇子重煜一样,成为众臣举荐的太子候选,但武帝最终却让众臣并不看好的嫡长子重鞍当了太子。
武帝向来看中嫡室血脉,而他的嫡出子嗣,除了已故温怡皇后的大皇子重鞍,就只剩当朝文德皇后的六皇子重葛。既然重葛因火灾伤势过重无法参政,嫡子重鞍就顺理成章地成为武帝心中唯一的皇位继承人。
即使知道重鞍脾性不算稳定,武帝重承还是排除万难将其推到太子之位。而他任命重稳去镇守西域,也是为了让重稳远离长安政要,削弱其及璟妃的朝中势力,以巩固太子地位。
然而,西域的艰苦并未消磨三皇子重稳的意志,反而让这位七尺男儿磨砺出更多铿锵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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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稳拿出一柄用西域龙牛骨特制的镶金匕首,奉给季槐作为久别重逢的见面礼,郑重作揖道:“回长安以后,稳儿先去拜见了父皇和母妃,想紧接着来向师父报平安的。谁知来路被大雪堵住,便等雪化之后才来拜见师父,请师父降罪。”
季槐拍着重稳肩膀宽慰地说着:“雨雪无情,岂非稳儿你能控制?何况,你是为师爱徒,平安回返长安,才是为师所愿。”
他欣赏了一下罕见利器,将它收好,转身问道璟妃:“璟妃娘娘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璟妃上前欠身,道:“其实也并非什么大事儿。只是近来皇后姐姐又开始吃斋念佛,身体消瘦不少,我看着她着实心疼。这次出宫也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前往甘泉寺为姐姐祈福。”
璟妃与文德皇后素来交好,看皇后胃口寡淡,心中不免着急。她轻叹一声,继续道:“我想着皇后姐姐素来喜欢镇国公家的两位小郡主,便冒昧前来拜访,想请两位小郡主随我回宫,陪姐姐住上一段时日。一来,姐姐看到两位小郡主,必会开心不少;二来,我近日新学了一道‘雪酿梅’,连皇上都称它是寒冬一绝,我也想让小郡主们尝尝鲜呢。”
“璟妃娘娘有心了,老夫也十分挂念皇后娘娘,只是……”季槐一副若有心事的样子,欲言又止。
“镇国公但说无妨,我不会强人所难。”璟妃柔声说道,笑容不减。
“年关将近,府上还有些许杂事需小女助力。而且夫人怀着身孕,恐怕要蘅儿和蓉儿留在府内照应一段时间。”说了违心的话,季槐的眼神中掠过一丝闪烁,他虽以老练的手法掩饰,却仍被细心的璟妃记下。
璟妃挪步上前,故作生气地开玩笑道:“看来镇国公大人是信不过我了。”
“这……娘娘哪里的话。娘娘与老夫相交多年,稳儿又称得上老夫的半个儿子,怎能不信娘娘?”季槐把璟妃的不悦与玩笑当了真,立马略有慌张拱手回道。
璟妃眉眼轻挑,心中暗笑。每次她瞧见的都是季槐义正言辞、刚正不阿的模样,这慌了神的季槐她还是头一次见,猜测季槐的慌张许是与女儿们有关,于是逗问道:“那就是两位小郡主不便与我同往了?”
这一问把季槐问得不再吭声。他低头举杯咽了口茶,忽而拿出习武之人的说话姿态,厉声呵斥管家昌叔:“阿昌,璟妃娘娘前来你不通报也就罢了,怎的连茶水都不知备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了?是不是该告老还乡了!”
候在门外的管家昌叔着实吓了一跳,想着平日里老爷虽对下人少有言笑,也从未批评过他们啊;再说了端茶倒水的事儿可是丫鬟们做的,照顾不周也不能全怪自己啊……莫非真的是自己一把老骨头了,要被老爷炒了?老爷不能这样啊,老骨头也是咱们府上的栋梁好不好。
阿昌赔着罪和丫鬟们一同把茶斟上,一时间中堂茶水如杯的声音清脆入耳,寂静如死,尴尬的气氛弥漫其中。
重稳知道师父心中不悦,刚要劝母妃先行离开时,一个温柔的女声从中堂屏风之后响起,只见镇国公夫人顾藿宁,稳着微微隆起的小肚现身厅堂,道:“不怕娘娘笑话,两小女今早犯了错,被妾身罚跪在后院儿呢。”
见到这一幕,中堂里三位核心人物的内心戏是这样的——
季槐担忧,夫人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要在屋子里好好静养的吗?外面还这么冷,可别冻着。
重稳焦急,师妹和小师妹在后院罚跪?大雪还未化去,要是让师妹们在这冰天雪地中跪着,恐怕身子吃不消,这可如何是好啊。
璟妃惊艳,见过脱俗的女子,却没见过怀着胎、已有两个子嗣,仍是如此惊艳绝尘的女子。
除了赞叹美貌,璟妃还欣赏起镇国公夫人的慧智。季槐家法的严苛是讳莫如深的众所周知,两个丫头定是被季槐罚跪在后院的,而镇国公夫人却硬生生把刽子手一职往自己身上套,一句话,既破了方才的尴尬,也护住了季槐的面子。
虽知如此,她却不好说破。权衡一二,璟妃抢先演出自己的内心戏,笑语盈盈地揽住顾藿宁的小臂,道:“镇国公总称妹妹身子不适、不宜出门,近些年从未在宫廷宴会带上妹妹,而我又不常出宫,不能见到妹妹,心中总是挂念着的。如今见妹妹健朗得很,便宽心许多……”她粲然一笑,再道,“妹妹还是如初见时那般美得惊为天人呢。”
镇国公夫人身子微倾,柔声道:“妾身顾藿宁,见过璟妃娘娘。素衣淡抹,让娘娘见笑了。”
璟妃扶顾藿宁坐好,趣问季槐道:“看来镇国公不是因为妹妹身子欠安不带妹妹出门,是怕外人觊觎妹妹美貌,抢了妹妹去吧?”
见夫人来了,季槐放下厉色,来到顾藿宁身边轻声呵护一番,又向璟妃作揖致歉:“娘娘莫笑话老夫。”
璟妃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她察觉到季槐方才的怒气减退,便继续之前的话题:“有我和稳儿护着,难道镇国公还怕外人也觊觎两位小郡主的美貌不成?”
空气中的尴尬因这一句玩笑似的问话悄然全无,只是,璟妃这句话看似无意的玩笑,其实是让季槐做一道选择题——让不让女儿跟我去宫里你镇国公说了算,去的话有我璟妃和重稳给她们护驾;不去的话,你镇国公就不得不给旁人落下个“不近人情”的口实。爱面子的镇国公呵,你可得好好抉择,来护住你的面子。
旁人听不出其中的端倪,与璟妃一样聪慧的顾藿宁不会听不出,她朝璟妃笑笑,道:“家丑不可外扬。方才,老爷是怕妾身罚跪女儿的家丑外扬,才用各种理由搪塞了娘娘的邀请,让娘娘见笑了。”
“正是,老夫这就吩咐阿昌帮小姐们收拾一下,即刻陪娘娘出发。”季槐接过顾藿宁的话茬,拱手相笑。
听到这话的重稳兴奋不已,主动请缨同管家一起到后院接上两位小郡主。璟妃则知趣不再多留,同季槐和顾藿宁寒暄了几句,告辞去往正门的马车里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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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中堂里只剩下镇国公夫妇二人时,季槐重重地落在椅子上,自责道:“宁儿,蓉儿长这么大,从未如此强硬地顶撞过我。是否我平日真的对她太过严苛?”
顾藿宁看着眼前略有落寞的男人,那个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暴露脆弱的男人,忍住隐隐心疼,像在讲诉别人的往事一般,娓娓道:
“槐郎可还记得当年逐鹿关一战?你我坠入悬崖后,槐郎用仅存的内力救了奄奄一息的我。明知我是鸟妖,却不抓我就擒、还要放我离开,”她的眼中有迷离往事,“我总相信,并非人类都如吃我族人的魃人一般,狰狞而野蛮,然而每每见到族人惨死在魃人口中,我就无法对这份‘相信’深信不疑……直到遇见槐郎,我才确信这世上真有情义之人。那时我便下了决心,定要嫁与这个男子。”
“所以我的傻宁儿,还没痊愈就带我飞至不远的村子疗伤,竟还显出原形恐吓村民,说若不把我治好,便火烧整个村落。”想到与顾藿宁相遇的往事,季槐化忧愁为笑颜。
“要不是傻宁儿带槐郎把伤治好,我们怎会有蓉儿,又怎能收养蘅儿呢?”顾藿宁低头摸摸圆挺的肚子,一脸幸福模样,“如今,还有了这个小家伙。”
季槐也低身将双手覆在夫人手上,两双手交叠成壁垒,守护着未出世的孩童。
“请槐郎不要责怪自己,”顾藿宁把头斜靠在季槐身前,目光则看向远方,“蓉儿是半妖之身。虽说除妖一役令东鼎妖类几然绝迹,且半妖的气息与常人无异,但人们仍会谈妖色变。减少蓉儿独自外出的机会,让她多加小心终究不是坏事儿……”
“加上蓉儿生长速度快于常人,出生才十二年,却已有十六七岁女儿容貌。尽管我用镇妖铃束缚,仍是要多加留心才是,”她晃动腕上那串青色铃铛,道:“槐郎平日里对蓉儿严苛有加,其实是在用你的方式保护她。等蓉儿长大,自会懂得槐郎的良苦用心。”
一番疏解后,季槐心中释然许多,却还挂着愁色。
顾藿宁见状,双手抚上他的脸庞,柔声道:“只要蓉儿不沾酒味,就让她入宫随意玩耍吧。毕竟她年龄尚小,还未尝到人间有趣的滋味便要禁锢闺中,总是会有怨言的。再说了,有蘅儿在旁看护,槐郎有何不放心?”
季槐凝视顾藿宁,终于眉头舒展,连连点头感概道:“良佐莫若吾妻宁儿。”
顾藿宁则缓缓回声:“只愿我们的蓉儿和即将出生的孩儿,能像普通人一样健安长乐,愿她们将来嫁与寻常家,平平静静度过这一生。”
她闭目凝神,语息渐弱,道,“槐郎,宁儿累了,带我回去休息吧”。
说完,化成一只巴掌大的雏鸟,依偎在季槐胸膛。
阳光恰好不偏不倚地射在季槐身上,那伟岸的身影不知何时起,被岁月雕琢得开始有了弯驼的迹象。
而他胸前掌心中的那只雏鸟,羽翼再无少时的光泽亮艳,变得黯淡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