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月》风浣裳

99、（十四）舅甥相认 只为两人都

　　秦冰冷冷看他一眼，抱着司马江桦站起身来，转身缓缓离去。李成栋跃下马来，拦住她道：“你别走，秦冰，我是你舅舅，你娘宛玉是我嫡亲的妹子。你娘呢？你爹爹、家人在哪里？”

　　秦冰抬起头来，但眼光并没望向李成栋，似乎是望着远方，又似乎不是，谁也不知她在望着什么——她只是静静地道：“我娘死了，我爹爹也死了，现在连我最后一个亲人都死掉了——你最好让开。”她静静说着，似乎没有悲哀，没有愤恨，冷得再无一丝生气。

　　李成栋望着她雪白凝静如大理石雕像一般的面颊，这张脸极象失踪多年的妹妹，可妹妹从来不会有这种冷淡的表情——妹妹是个娇弱柔婉的小姑娘！却因为李闯暴乱全家失散，再无一点音信——如今妹妹已死，这小姑娘是妹妹留下的一点骨肉，自己方才竟险些射死她——多亏这有情有义的少年代她挡了那致命的一箭！

　　她说这是她的丈夫——李成栋脸色一变，这少女为什么既不悲哀，也不愤恨？她，她莫非要殉夫而死？李成栋惊出一身冷汗，过来一把握住秦冰的手腕，惶然道：“秦冰，你可别胡思乱想——我是你亲舅舅，你娘是我的妹妹，她死了我会照顾你——你别起那些糊涂心思，舅舅会照顾你的，象对自己的女儿一样。”

　　秦冰奋力一甩手，没有甩脱，一边挣扎一边喝道：“你放开我，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李成栋道：“舅舅不是有意的——秦冰，你不要这样。”秦冰尖声叫道：“我没有舅舅，你放开我！”两人拉拉扯扯，碰到司马江桦的肩头，他在昏迷中禁不住疼得哼了一声。

　　秦冰和李成栋同时发觉，低头向他看去，只见他苍白的脸上双眉痛苦地蹙在了一起，方才的颠动令他恢复了一些知觉——李成栋一把抄住他的手腕，还有微弱的脉搏，喜得大叫道：“他没有死。”秦冰喜得泣不成声，泪水一滴滴溅在他胸前。

　　李成栋忙道：“快，快抱他到营中救治，来人，快去请刘大夫来。”秦冰这次没有反对，被众人簇拥着奔入帅帐。那刘大夫是随军医士，大帅相招，即刻赶到，起箭治伤，敷药止血，秦冰在一边帮忙。司马江桦内外多处受伤，最严重的是背上中的李成栋一箭，直透前胸，刺穿右边肺叶，差一点儿便射中心脏。秦冰望着他浑身浴血，心疼得泪水盈盈——直忙了半个多时辰，司马江桦各处伤口扎敷完毕，又服了汤药昏昏睡去，秦冰才发觉自己全身如虚脱一般，瘫坐在床边椅上。

　　李成栋送了刘大夫回来，手中已多了一套崭新衣衫，递给她道：“你放心，刘大夫医术高明，有着手回春之誉，他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也换件衣服吧。”秦冰看看自己浑身浴血，加上大夏天劫营冲杀，早已汗湿衣衫，女孩儿家本性好洁，当即接过衣服，深吸一口气，扶着椅背站起，道：“多谢舅舅。”

　　李成栋听她肯认舅父，甚是欢喜，忙道：“自己一家人吗，何必客气？你坐下吧，累了吧？不如先去歇一歇。”秦冰坐下，摇摇头道：“不用，我守着他。”李成栋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道：“你们两个，真是情深义重，实在般配得很——什么时候成婚的？”

　　秦冰脸上一红——司马江桦代她挡了致命的一箭，为了她丝毫不顾自己的安危，她当时就打定主意，生生死死都跟他在一起！他死了，她就认为自己是他的遗孀，所以她毫不隐晦地告诉别人他是她的丈夫！可是他并没有死，他又活转来了，她现在才想起他们两个没有过任何约定——他如果知道她这么说，会怎么看她啊？他甚至从没说过喜欢她！

　　可是，她感觉得到，一个女孩子对自己的心上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这十来天虽然说起来不是营救姐夫的方法，就是清军的动向，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关切，他的迁就，他的温柔体贴，还有他舍弃性命不要对她的护持，他是爱自己的，不枉自己从一开始救他的一片苦心，可是——秦冰的脸忽地惨白，他曾受师父百般折磨，她清清楚楚记得他后背那个触目惊心的“死”字，可是方才给他治伤时，他背后并没有疤痕——她这才搞清楚自己当时恍然掠过的一种奇怪不安的感觉是为了什么——他后背怎么会没有疤？怎么会呢？

　　李成栋见甥女的脸色忽而忸怩羞怯，忽而温柔甜美，一瞬间却变得惨白，看她瑟缩在椅中，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这模样象极了娇怯的幼妹，不由关切道：“怎么了，秦冰？你不用担心，他不会有事的。”秦冰恍然惊起，脸上泛起一阵潮红，道：“是，他，他会好的。”李成栋微笑道：“看得出你们很是恩爱，他叫什么名字？”秦冰道：“他叫司马江桦，不过舅舅，我们还没成婚。”李成栋点了点头，道：“我看得出来，你放心吧，你爹娘都不在了，舅舅替你作主，他父母家人住在哪里？”

　　秦冰心乱如麻，道：“我不知道——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对不起，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李成栋看她精神不振，道：“好吧，你也累了，去后帐歇息一阵吧，这里我会派人照料的。”秦冰看了沉睡的江桦一眼，点了点头，道：“多谢舅舅费心。”李成栋亲自引她到隔壁一个帐篷中休息。

　　秦冰换了衣服，躺在床上，浑身疲累已极，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她细细地回想认识他的经过——百花宫分别，从战场到树林，然后是从尸体堆中救起他，是了，他的衣服变了，在林中他是一袭青衫，自己再救起他时却成了淡兰衣衫——只为两人都是浑身浴血，血染衣襟，自己就没太在意！还有他的话，不少地方前后矛盾，自己还以为他震伤了脑子，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可是，他们怎么会如此想像？

　　想到自己这十来天倾心相待的并非原来的心上人，一时懊恼，窘迫，羞愧，悔恨一起涌上心头——这个司马江桦根本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自己却对人家那般亲密，这人一定觉得自己不知羞耻！若是再叫他知道，他会怎么想？他，这个他却是谁啊，自己怎么会老忘了问他的名字呢？

　　对了，他也是无极门的，跟这司马江桦是同门师兄弟——他们年纪相仿，容貌相像，说不定是同胞兄弟，那这个司马江桦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他兄弟的朋友？就算他不知道，他难道感觉不出不对劲儿，他们兄弟俩这般相像，一定不只一次被人认错过，他怎么会猜不到？自己认错了他，他却是明知道不说破，这人明明是想骗自己！

　　秦冰心上徒然生起一股怒气，翻身坐起，就想去质问他，揭破他的险恶用心；旋即想起他还昏迷不醒——他变成这样，也是为了自己。他的温柔、关切难道都是假的？他冒险陪自己救大姐夫，他舍命代自己挡箭也是假的么？若说他另有图谋，他连一句轻薄的话都没说过，他没做过一点儿对不起自己的事啊！

　　当然，他是为了报恩，现在想来，反而是他对自己有恩了——你救了我，我也救过你，大家扯个直，谁也不欠谁的！等他醒来后，跟他说清楚就是了，可是自己当着那么多人说他是自己的丈夫，传扬出去，自己这张脸可往啊儿搁啊——这要是让他知道，她简直不敢再往下想！一团乱丝，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娘啊，若非您死的那么早，女儿何至于孤苦伶仃沦落到这步田地？秦冰悲从中来，伏在枕上大哭起来。

　　哭着哭着也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醒来时天色已黑——秦冰翻身坐起，才觉出腹内饥饿，还是早上吃的饭呢——起身下了床，听得帐外道：“小姐醒了么？大帅请小姐帐中用饭。”秦冰答应一声，整理了一下头脸衣服，走到账外，那军士便带她走进帅帐。

　　李成栋正坐在案前等待，旁边桌上摆了几样小菜，见她进来，起身招呼道：“睡醒了？饿了吧，坐下吃点东西。”秦冰点头一笑，先到寝帐中看了看司马江桦，见他兀自昏睡；李成栋道：“方才刘大夫又来看过了，说他救治及时，并未感染高烧，伤势便不会恶化——慢慢调养，一定能康复的。”秦冰松了口气，道：“劳烦舅舅。”李成栋道：“你娘是我唯一的妹妹，他又是被我射伤的，自然该调治得生龙活虎的还给你。”

　　秦冰脸色一黯，转身回到大帐，李成栋沉声道：“你还怪舅舅么？”秦冰摇了摇头，勉强一笑，见几个军士又端来许多菜肴摆在桌上，很丰盛的一桌酒席，奇道：“舅舅还没吃晚饭？”李成栋道：“咱们舅甥团聚，舅舅特备了一桌酒菜与你洗尘压惊，来坐下尝尝。”秦冰见天色黑透，他还一直等着自己，心头一热，过去斟了两杯酒，道：“甥女奉敬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