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月》风浣裳

79、（八）郑家父子 这与他一见

　　江离叹了口气，道声“兄台请住手”，跃下马背，闪身插入二人之间，骈指点向那发镖之人胸前要穴，迫他回刀自救。那人面色阴沉之极，一言不发，却不护自身，挥刀仍斜刺郑彩。江离只想救人，可也不想伤他，弯指为抓，伸手抓住刀背，劝道：“兄台听我一言。”那人哪里肯听，挥掌击向江离，拼了命也要杀了郑彩报仇。

　　江离武功虽高过他，给他不要命地猛攻，又不肯出手伤他，一时竟拾掇他不下。不一刻只听大队马蹄声响，却是郑彩的部下来了。郑彩大喜，奔回本部，自有裨将将马匹让给他，众将一面连称相救来迟，令将军受惊，一面人将江离二人围住。

　　郑彩吩咐道：“这姓萧的爪子好硬，连杀本爵十余名侍卫，可不能放他走了。亏得这位少侠救我性命，你们好好地请他回府。”众兵将答应一声，一名裨将道：“多谢少侠救我主帅，将这厮交给咱们吧。”江离伸手拦住众兵，回身道：“郑将军，这位萧兄只为兄长惨死，伤痛过度才找你报仇，你大人有大量，放他走吧。”

　　郑彩愣了片刻，将手一挥，召回众兵将，道：“少侠宅心仁厚，郑某就看你的面子，放这厮一条生路。”那姓萧的汉子自知寡不敌众，恨恨看了江离一眼，向郑彩道：“姓郑的，你拍拍良心，你做的事可对得起大明天子？我今日杀不了你，但你若再这般假公济私，我上千兄弟在天有灵，绝不容你这奸贼逍遥法外。”

　　郑彩面色一寒，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你当真不要命么？”江离怕郑彩改变主意再起杀心，见他夺来那匹马已给众军牵了回去，将自己的马牵过来，道：“萧兄，你快走吧。”姓萧的汉子冷冷“哼”了一声，道：“你救我性命，却阻我报仇，姓萧的敬你是条好汉，请阁下擦亮双眼，莫为姓郑的奸贼玷污了这一副好身手。”说完也不接江离递过来的缰绳，转身大踏步而去。

　　郑彩见江离武艺高强，带马过来，向他一抱拳道：“多谢少侠救命之恩，不敢请教高姓大名？”江离说了姓名，郑彩道：“司马少侠，大恩不敢言谢，郑某不才，想请少侠到敝府一聚。”江离想起陈谦所托，不肯耽搁，拱手辞道：“在下还有些俗务要办，不多打扰了。”

　　郑彩见江离上马欲行，翻身下马，一把抓住江离的马缰，道：“司马少侠，我府上就在城中不远——你救我性命，郑某人岂能无所报答？你要办什么事，只管交给我，在这福建一省，我办不了的事只怕还没有。”

　　江离听他说话大包大揽，忽地心中一动，这人既姓郑，又官拜先锋，掌握重兵，不知跟郑芝龙有没有关系？当下微微一笑，道：“郑将军，多谢你的厚情，实不相瞒，在下受人之托，要送一封信给当朝平虏侯郑大将军，实在不便耽搁。”

　　郑彩听罢，仰天哈哈大笑，道：“那就更加不用急了。司马少侠，你随我回府歇一晚，明日我派人八百里加急给你把信送到延平帅府如何？如今天已过午，你也该打尖歇歇了——不是我泼你冷水，你就算急匆匆的赶到延平，要见平虏侯也是难如登天，不如随我回府盘桓一日，我保你明晚就住进平虏侯府，随你爱办什么事办什么事，你信不信？”

　　江离道：“将军与平虏侯同宗，莫非…”郑彩点了点头，笑道：“不错，我也不瞒你，平虏侯便是我嫡亲叔父，你可放心了吧？”江离想起了陈谦说过郑氏一门族戚部将封侯伯者十余人，自己一时也没记清那许多，试探道：“原来是郑伯爷，请恕在下眼拙，”

　　郑彩摆摆手打断他话头，道：“伯爷之称，再也休提，司马少侠武功超卓，郑某人是真心实意地佩服你，无论如何请你给我一个面子。”江离见他性子爽直，诚意相邀，便不再推辞——他既与郑芝龙叔侄之亲，有他相助，陈谦入关之事就好办得多，当下寒暄两句，与他并辔入城。

　　原来郑彩本来爵封永胜伯，奉命带兵援助抚州永宁王抗清，因他失机误事，抚州终被清军攻破，隆武帝上个月才褫夺了他伯爵的封号——他今日出城散闷，只带了数十贴身侍卫，因此才被抚州抗清义军首领萧升之弟萧南追杀如此狼狈——他是海盗出身，颇有江湖之气，感激江离的救命之恩，便对他奉若上宾，大排宴席，为他接风洗尘；第二日一早果然派人执了“御营右先锋郑”的牌子送江离去延平，又赠了他数千金的盘缠，嘱他办完了事再到军营相见。

　　延平距邵武二百余里，当晚便赶到了，果如郑彩所说，那裨将直将他送入平虏侯府内安顿。江离给领到客房，才要进院，就见大路上一个二十来岁的书生迎面过来，那裨将忙肃立路边，待那书生到了近前，屈膝施礼道：“卑职参见国姓爷。”那书生一笑，道：“你怎么来了？右先锋营有什么事吗？”

　　那裨将道：“禀国姓爷，这位司马少侠是右先锋的救命恩人，他想求见平虏侯爷，右先锋便命卑职送他来府，”江离见这书生年少，而这裨将对他却恭谨非常，本疑是郑芝龙的子侄，却又听那裨将叫他“国姓爷”，一时也搞不明白他的身份，见他向自己望来，只得向他拱手一礼。那书生也拱手还礼，见他英武非常，上下打量着他道：“这位兄台高姓大名，可肯见告么？”

　　江离道：“不敢，在下司马江离”。那书生秀眉一扬，望着他道：“司马江离？闻道浙东有一勇将，率五百人奇袭清军万人大营，力毙清军中号称第一高手的蒙古巴图喇嘛，也是叫作司马江离——兄台自北方来，可知道此人吗？”

　　杭州距闽中千里之遥，江离没想到手拥重兵的郑彩尚不知自己之名，这深居侯门的少年书生竟知道得如此详细，不由对他刮目相看，拱一拱看道：“不敢，就是区区在下。”

　　那书生又惊又喜，道：“当真人不可以貌相，兄台看来如此俊雅，哪知竟有万夫不当之勇，小弟今日可长了见识。”向那裨将一挥手道：“司马少侠就交给我吧，你不用管了。”拉了江离的手道：“今日得见兄台，亦是小弟之幸，请到小弟房中一叙。”携了他直到后面自己书房里来。

　　江离还不知道，今日这与他一见投缘的少年书生，便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郑成功——他本名郑森，是郑芝龙爱子，其母为日本女子，他生得象母亲，是以长眉秀目，貌相文秀，不像郑芝龙之粗疏膘悍。郑芝龙去年拥立隆武帝后曾带他上堂朝见，隆武帝一见，奇其状貌，又喜他文武全才，曾抚着他脊背说：“腾恨无一女以配卿，卿当尽忠吾家，勿相忘也。”当即赐他姓名为朱成功，授为总统使招讨大将军，仪同驸马，协理宗人府事——这是当真视他为半子了，因此众人称他为“国姓爷”。

　　郑成功与江离年龄相若，素来便耿耿以抗清复国为念，既知江离身怀绝技、奋勇抗清，对他深为敬重，两人坐定，下人奉上茶果，郑成功道：“小弟月前闻听司马兄大破清军的豪事，对司马兄心仪已久，不料今日司马兄竟南来延平，真是幸会，司马兄要见家父，可有什么事吗？”

　　江离听他言语，方知他果然是郑芝龙的公子，自己这番入关求见郑芝龙先救其侄，复逢其子，倒是顺利得很，当下将陈谦的书信拿出来，道：“在下受人之托，有一封信要交给侯爷。”郑成功看了一眼，道：“是谁写的？小弟可帮得上忙吗？”

　　江离见他机敏俊爽，颇能任事，遂不瞒他，道：“是浙东鲁监国麾下都督陈谦，奉鲁监国之命来朝见隆武陛下，他与令尊有过一面之交，现在仙霞关外，因闽浙交恶，不敢擅入，特命在下致书令尊，请教入关事宜。”郑成功道：“鲁王遣使来朝，想是为了劫杀本朝北上犒师的陆都堂之事了。司马兄，你如今也在鲁王治下为官么？”

　　江离淡然一笑，道：“在下一个江湖草莽，哪里懂得为官作宰？只因抗击清军，略有微劳，鲁王用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使我保护陈大人来闽。”郑成功道：“自来将相无种，司马兄不必自谦，我看司马兄乃是上将之才，国家危难之际，正该趁时而起，斩关夺地，以报国恩，区区一个锦卫指挥佥事可委屈了你。隆武陛下雄才伟略，立志中兴大明，若见了司马兄，定当委以重任。改日我带你上堂朝见，你就知我所言不虚了。”

　　江离一听，连连摆手道：“多谢国姓爷美意，我是个粗鲁武人，又不懂规矩，朝见皇爷只怕失了礼制，万万不可。”他当初肯随黄太冲朝见鲁王，一来不知朝廷威仪，二来毕竟与鲁王有些旧恩，那次上了堂就被宫中威严整肃的气象搞得浑身不自在，这次郑成功又要他朝见皇帝，江离自然是敬谢不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