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月》风浣裳

73、（二）会攻杭州 以杀止杀，

　　江离这才发现他右手伸开来四个指头竟是齐的，原来食中无名三指均被斩断了一节，陈然沉声道：“弟子是最先试用蚀骨水枪的人，当时不小心沾在了指尖上——断指之苦，属下曾亲身经历，绝不敢不谨慎处之。”江离心下惨然，见乐无央身子不住发颤，忙挥手让他去了。

　　乐无央缓缓坐下，双手交叉胸前，庄容念道：“以杀止杀，救我庶民，慷慨赴义，岂惜自身？刀兵业重，当先罪我，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言罢闭目运功。

　　江离见她脸色惨白，身形微颤，不觉心中疼惜——知她所习内功最忌讳心神激荡，可惜自己内伤未好，无法相助。听她所念口诀之中一股心念苍生，舍身赴义的悲悯之情，不由心中暗悔，用那毒水枪也是迫不得已，自己实不该苛责于她。

　　西天目山据此不过百余里，第二日陈然便带了水枪队和毒泉水回来。众将见此枪溶金销铁，威力非凡，无不连声赞好。乐无央又排定阵势，几人一组，射完重装之时如何轮发不空；一面让水枪队用清水训练两日，看看颇有成效，一面召集众将商议攻城夺门之策。

　　这水枪用来对付紧闭的包铁城门虽好，无奈射程不过丈许，北门虽不似西南两面天然水域辽阔，却也有数丈宽的护城河为界，尽在城头羽箭射程之内；过了河还有数丈宽的城墙外围，清军的滚木礌石居高临下，要杀到城门两丈之内谈何容易？

　　陈铁锋素富智计，但盘算了几日终究没个善策；林青儿道：“这护城河说宽不宽，说窄不窄，就算扎一猛子过去，到了那边还要上岸，一样会被清军发觉。”

　　乐无央道：“那杭州城的西门不就在西湖里么？三哥三嫂，你们精通水战，手下儿郎最远的能泅水多远不露头？”张三道：“我最远能在水底泅上半里。”陈铁锋已明白她意思，听张三如此说，摇摇头道：“西门外湖面广阔，离城门最近处也有二里多宽，谁能一口气憋这么长？”

　　江离忽的想起在百花宫自己借水逃生的事来，那时是靠叼着一枝中空的荷叶梗在水面透气躲过的搜捕，他把这法子一说，陈铁锋大喜，道：“好主意，春天虽没有荷叶，咱们可用细竹枝代替，趁夜泅到西城门外。”

　　明将徐明发道：“西城外湖中还设有三道手臂粗的精钢铁栅直插湖底，专门阻人泅渡的。”赵红妆道：“咱们有了这水枪，什么精钢镔铁全不怕它。”陈然摇摇头道：“不行，在水里不能用这水枪。”众人听他一解释，方知那水枪纵能熔断铁栅栏，所溶汁液流入水中，纵不似蚀骨水那般厉害，也会烧伤肌肤；入眼更是会被立时烧瞎了眼睛——那么从西门水里入城显然也是不行了。

　　乐无央沉吟道：“南门倒是建在钱塘江边，江阔水深，风高浪急，有了这天然屏障，清军防备也最松懈。”张三道：“水急咱们倒不怕，我夫妇都能横渡钱塘江。”陈铁锋道：“南城墙虽建在实地上，可是紧贴江岸，城门因战乱这两年一直没开过，墙上门上都长满水苔，滑不溜手；而且下面就是急流，没个立脚之处，那水枪还是不能用。”

　　林青儿道：“我记得那城门两边的墙上都有系缆的的铁环，在门两边铁环上拉两条长绳，人站在绳子上发射水枪不就成了？”乐无央拍掌道：“着啊，三嫂此计大妙。城门高厚，大家集中往正中两门交缝里喷射，算来也得半个时辰才能溶断三道铁门插。我待会儿去找熊督师，把所有船只在南岸预备，只消城门一开，便拉铁索用小船搭建浮桥，大家杀进城去。江东主力集中在此入城，其他三门则佯攻以牵制清军，大家入城后再各个击破。”

　　众人又将诸般细节商议停当，乐无央命陈然派人再回天目山多取些毒泉水备用；这边由张三夫妇挑选五十名水性最精熟的儿郎，并她夫妻一道跟陈然习学毒水枪的用法；江乐二人则同去拜访会攻杭州的总指挥熊汝霖督师。

　　督师熊汝霖也因清军闭门死守正无良策，听二人说出此议，并试演了毒水枪之能，喜得连声叫好，立即命人将驻扎四门的王之仁、郑遵谦、孙嘉绩等众将军请来共同商议。

　　王之仁曾累次派人泅水度西湖夺袭杭州西门，但不是被城上发现射杀就是被铁栅铁门阻住，一次也不曾成功。听二人说要横渡钱塘江去夺南门，钱塘江之水深流急较西湖尤甚，他更觉难以成功，坚决不同意把主力尽放在南门——郑孙二人也觉此事太过行险，将信将疑，不置可否。

　　众将商议半天，难以决定——乐无央排众而出道：“杭州城东城北均驻有重兵，我军已攻伐多日不能下——西南两面因有钱江和西湖的天然屏障，清军防范还松一些——现我营中有最擅长水战的太湖兵马，强攻南门虽险，可是既无其他良策，冒险一试又如何？”

　　她看看几位将军，尤其看着王之仁：“我知道几位力求谨慎，这样吧，我军与王将军调换一下，您由驻防西南转为西北，我军换防到钱江以南，连夜夺门——若能攻破南门大家一起攻城，就算是夺门失败，诸位也没有什么损失。”

　　王之仁道：“小姑娘，老夫是怕你们以身犯险，谁又是怕什么损失了？”江离忙打圆场道：“正是，如今家国沦丧，大家都是以身许国，不辞艰险——王将军，乐姑娘也是勇于任事，绝无对您老不敬之意。”

　　乐无央也是急于打破僵局，当即向几位将军莞尔一笑——众人见她一个年轻姑娘，虽说为江离花信风等武林中人推为盟主，论年纪跟各人女儿差不多大，自然谁也不会跟她计较。

　　最后熊督师在黄太冲建议下拍了板：反正也无旁的计策，不妨就冒险一试——将各方提议折中一番，驻扎南北两门的军队调换营地，王郑孙三人各遣四分之一军马归江乐二人统属，若真袭破南门，以焰火为号四门同时攻城。

　　明军花了十来天调集船只兵马，一切准备停当，这日正好星月无光，半夜三更时分张三夫妇拉着一条长绳泅水过去，将长绳系在铁环上，接着十名游水好手背好绳索，以皮口袋封好毒水和水枪沿绳横渡钱江——每过一刻换十名生力军过去，反正江水湍急，很快将流下的毒泉水冲向下游，离城门丈余远再下水便不觉得有何不适。

　　约好了打开城门后以红灯为号放船下水，乐无央稍歇片刻，便率众将等在南岸。结果一连四批生力军过去仍不见红灯，众人正在焦躁，就听“哗啦啦”水响，林青儿随着换回的十个人钻出水面，跃上岸来。

　　江离忙迎上去问怎样了，林青儿道：“鞑子狡猾得很，咱们沿门缝溶穿了铁门叉才发现，里头还钉了一层木板，我当家的捅了一刀，约有半尺多厚，卡得死死的，里头好像还有一层铁栅栏——毒泉水却溶不穿木门。他们几个正接着沿旁边喷溶，只消溶开一人高的小门，再将里头木板裾穿，就能钻进去了。我怕大伙儿着急，回来禀报一声，一是找几个锯子过去；还有就是毒泉水快用完了，须得再运些去补充。”

　　乐无央见她一身是水，忙叫她进后帐去换衣服。一边命人去找锯子，一边叫陈然准备毒泉水。不一刻陈然过来，却只拿来一桶底毒泉水，原来此泉由石缝滴出，每日不过接得一碗，十来天才得一桶；若是不接取就沿着石缝渗入地下。江离在山上时让人把蚀骨水枪尽数毁了，毒泉水也便没人再接。陈然第一次回去把山上积蓄的两桶都运了来，前几天又派人去取，算来这两日也该有大半桶了，他知道今夜要用，昨日已命人飞马回去急催，却不知为何还没送来。这一桶底还是适才那皮口袋装剩下的，除此再也没有了。

　　乐无央听说毒泉水竟没运来，这一桶底连半尺铁门也溶不开，大好的机会就此误了，气得一拍桌子骂道：“从几天前就让你多预备些，你早干什么去了？”陈然道：“属下昨天已派人去催了，让他们有多少送多少来，只怕这会儿正在路上呢。”乐无央怒道：“在路上有什么用？还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给清兵发现了加强防范，日后再也无此良机。今日明明能破门而入，拿下杭州，就因为缺了毒泉水功亏一篑！你专司其职，处事不善，还有什么话好说？”

　　陈然无可辩驳，唯有低头认罪，乐无央见王郑孙军中几位领军大将冷冷看着自己，一咬牙道：“贻误战机，军法难容！来人，把他给我推出去斩了。”刀斧手过来将陈然绑住，立时被推出帐外。白莲教众将从未见乐无央发过这么大脾气，今日竟如此风霜凛冽地执行军法，可是一来陈然确实有过，二来有外人在此，不能落个徇私枉法的名声，一时谁也作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