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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十)慷慨磊落 这卑鄙无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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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夜色降临,山高林密,在黑夜中越显得阴沉。江离见乐无央奔入深林,想起唐旻逃下山来,说不定就在左近——这人阴毒奸狡,这里又是他的地盘,只怕乐无央遇上中了他奸计,当下叫声“乐姑娘”,望着她背影追了下去。
若以他当年的轻功决计追不上乐无央,但在谷底经慕容铁琴传授,又有每日攀岩的苦练,轻身功夫已与乐无央相去不远,不一刻奔出数里,就见几丈外乐无央伏在一株大树上,双肩耸动,显然是在哭泣。江离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放心;知她素来好强,从不在人前哭泣,不愿打扰了她,当即停住脚步。
乐无央听到脚步声,纤腰一挺,站直了身子,半晌转过身来。淡淡月色之下,除了眼圈微肿,神色已恢复凝定。江离心中已打算好了,当下不提旧事,开口道:“乐姑娘,你身为白莲教主,不能不习练九转乾坤神功,今日索性无事,我这就将功法传给你吧。”乐无央没想到他竟说出这个话来,愣了一下,向他微一躬身道:“无央恭聆指教。”
江离见她直接执弟子之礼,并无半句虚言客套,只得将满腹儿女情长收拾起来,一字一句地将九转乾坤心法说给她听。这功法与乐无央素习的白莲教武功一脉相承,乐无央领会起来可比他快多了,听他将法决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再经他逐句解释,有不明白之处再询问示演一番,已然将整套神功心法记了个八九不离十。江离又将义兄所传软鞭的使法细细跟她说了,以她的武学根底,只要全部明白领会,记在心里,以后自可慢慢习练。
两人一教一学,转眼两个时辰过去,江离见乐无央已深明神功窍要,也不能不暗赞她敏慧过人。乐无央不肯作罢,又请他示演招式,跟他相互拆招,许多招式都是江离从所未见的白莲教绝学,拆了一阵才明白她是不肯占自己便宜,暗中以神妙剑法相交换——两人均知今夜一过便是仇人相见,因此谁也不肯说破,只盼这一夜永远过不完才好。
可是时光过的再慢,也有完结的时候,两人拆着拆着,忽听远处一声鸡啼,抬头看看一弯下弦月已到了天西,天色已经发白了。江离暗暗叹了口气,道:“累了吧?都怪我,白天斗了一天,也没让你好好歇一晚。”
乐无央摇了摇头,收剑入鞘,又向他躬身施了一礼,道:“多承教诲,传功之德,无央将永铭于心。告辞了。”她知道后会无期,也不多说,转身便要下山。
江离叫道:“乐姑娘,”乐无央料来他要说些化干戈为玉帛的言语,停住脚步,却不转身,不带一丝感情地道:“公子救我性命,传我神功,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但我是杜伯一手教养长大的,他老人家的大仇无论如何不能不报。等我报仇雪恨之日,我当亲手在公子面前自刎。”——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她既决意要杀江若沉,江离届时自然不会放过杀父仇人;到时候我也不用你来动手,自将这条命还你就是。
江离苦笑道:“你要为杜老伯报仇,又何必去旁处?杜老伯是我害死的,你一剑杀了我便是。”乐无央一声冷笑道:“父债子偿?”江离道:“这件事我爹爹根本就不知情,杜老伯是我失手震死的。”乐无央冷笑一声,转过身来道:“你能震死杜伯?你的功力好深啊!”
江离叹口气道:“所以我说你先入为主——你当晚既见到我两位师伯了,我大师伯死状如何?当时两位老人家互拼内力拼得油干灯尽,漫说是我,就是随便一个练过武功的人也能,也能”
乐无央听到这里,大出意料之外,回想当日白若飞抱着萧若秋晕倒路边,自己当时并不认识二人,因萧若秋已死便没加注意,现在想来,他当时的死状与杜伯何等相像?自己确实是先入为主,以为他们是按照江湖规矩以一对一,能有如此功力的只有江若沉一人而已,哪知道竟是以三对一!杜伯如何能够逃脱?
乐无央想到这里,“唰”的拔剑出鞘,指定江离道:“你无极门好歹也是名门正派,竟然以三对一,用这等卑鄙无耻的手段害死杜伯——我今日不杀你,姓乐的枉自为人!”江离心中一沉,看着她道:“我在你心目中,竟然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么?”乐无央寒着脸道:“不必多说,拔剑动手!”
江离沉声道:“乐姑娘,你要杀我报仇,我不怪你;可是无极门人决不会做趁人之危的无耻之事!当时我见杜老伯和我大师伯拼得厉害,一心只想分开他们两位,才会一时失手,失手害死了两位老人家。”想到乐无央衔恨之深,便隐下二师伯掌击自己才会控制不住一节不提,道:“我学艺不精,想救人反而成了害人,你杀我给杜老伯抵命我没话可说;可这卑鄙无耻四个字,还请姑娘收回!”
乐无央见他侃侃谈罢,引颈就戮;今日与他同经生死大劫,想起午后险些中了牛毛针暗算,牛毛针又多又密,那蚀骨水枪更是歹毒得紧,他却每每不退反上以身相护;他明知自己要杀他报仇,还是依照誓言将先父神功传给自己——这人是个性子仁厚、极有担当的君子,自己一向自视甚高,却也不能不写个服字!他本是为了救人才失手杀人,因此杜伯临死仍肯将孔雀翎托付给他——杜伯都不怪他,自己难道真的要杀他?
乐无央手中长剑指着江离心口,虽然看不见他神色,但看着他傲然挺立的身影——这样慷慨磊落的男子汉,放眼江湖,当真少见得很了!可惜无极门与白莲教世代为仇,如之奈何?她中心栗陆,手中剑哪里还刺得下去?半晌道声:“罢了”,转身掩面疾奔而去。
江离看着她白衣胜雪的背影如星丸跳掷,转眼间翩然隐没,半晌回过神来,只觉全身如虚脱了一般,倚着树缓缓坐倒在地——知道她这次虽放过了自己,但杜老伯一条命横在中间,加之各自门派正邪不两立,两个人不反目成仇已属万幸,其他的如何敢奢望?
他白天狠斗了一场,又一夜没睡,加之情绪大喜大悲,只觉疲累异常——虽知这是唐旻的地盘,只是念及自己既不容于家门,心爱之人又相谐无望,茫茫世间,生而何欢,死而何惧?索性不管不顾,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到午后才醒,还是被食物的香味给熏醒的——江离昨天傍晚追了乐无央出来便没顾上吃饭,两个人在后山传功学艺时不过胡乱吃了些乐无央随身带的干粮——此刻睡到午后肚子早饿了,张开眼睛,就见唐旻那大弟子陈然拎着食盒站在旁边。
陈然看他坐起来,躬身道:“江大侠醒了——上午弟子们见您在此休息,已禀过花护法,花护法吩咐不必惊扰您——如今已过午饭时分,在下服侍您吃点东西吧。”便将食盒打开,里边两样精致菜肴,米饭和汤一应俱全,荤素搭配,香气扑鼻。
江离睡了一觉,脑子也清楚了——本来肚子就咕咕叫了,此刻佳肴当前,拿起筷子才要吃,忽然想起这陈然是唐旻的大弟子,唐旻昨天那蚀骨水等恶毒机关都是他帮着安排的——唐旻此人性情偏狭,睚眦必报,他苦心经营玄阳教多年,昨晚被自己三人逐下山去,今天他这大弟子就这么殷勤下意地安排这一顿美餐给自己,安知不是另有图谋?
陈然见他迟疑,已猜知他心意,指着食盒里的筷子汤匙道:“江大侠,餐具都是银的,遇毒就会变黑——在下就是怕您起疑!您要再不放心,我先吃一口就是。”说着自己拿起那银汤匙,将饭菜都拨了些在汤盒的盖碟里,仰头倒在自己口中。
江离见他恭谨细致,为了解自己疑心汤匙拨菜舀汤都从深处捞起,但很注意保持两盘菜的形色不变,摆放汤匙吃东西也都举止斯文,一看就教养极佳——江离自幼习武,后来接触的也大都是粗鲁武人,不拘小节,要说连吃个饭都吃得这么精致斯文的,生平仅遇的也就是在川中百花山庄。
陈然见他若有所思,仍旧不吃,接着道:“其实在下本来有一事探问,怕江大侠腹中饥饿才打算饭后再说的”。说着从身后背囊里取出一柄长剑,双手捧着送到江离眼前:“江大侠,这柄剑您从何处得来?”
这柄剑正是江离的七星古剑,他昨天和乐无央智斗唐旻,后来为救唐旻之子曾用剑切断他一只手,为防剑上有余毒就没把剑收起来——如今陈然倒是给他洗干净了,江离接过来看了一眼,插入腰间鞘中,道:“这是我义兄赠与我的。”
陈然道:“不是花护法给您的吧?”江离摇摇头,陈然道:“那么请问江大侠,您这位义兄如何称呼,现居何处?”江离看他相貌斯文,心道这人莫非还真跟百花山庄有关系?遂道:“怎么,你认识这柄剑?”陈然点点头道:“赠剑之人是在川中么?”江离笑道:“看来你也是百花山庄出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