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月》风浣裳

59、（二）青向人间 大袖飘飘的

　　罗老爷子怒吼道："婚姻大事，须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逆子自不量力，强娶郡主为妻，朱王爷不同意，他便携郡主私奔，气得朱王爷要取他性命；老夫生子不肖，也不能偏袒，只有恭送郡主回府，再绑了他去由王爷处置。"

　　花信风脖子一梗，道："男欢女爱，你情我愿，什么门当户对、媒妁之言？这位朱王爷嫌贫爱富，还及不上作女儿的明白事理；你这位老爷子也是，成婚的是你儿子，又不是你，非要棒打鸳鸯，把人家小两口拆散，这不是老糊涂么？是了，想来你是怕那朱王爷怪罪，我这就去找这位朱王爷，劝他少仗势欺人，作糊涂事，真把一对有情有义的小夫妻逼得走投无路，姓花的跟他没完。"说走就走，语音未落，身形如电般掠向山口，转眼不见了。

　　他这番话直说到了江离心里，真是快人快语，千古真言，禁不住对这位武林怪杰打心眼儿里佩服出来。众人正在瞪目结舌的当儿，只见山口处又一条灰色人影大袖飘飘的走了进来，这人步子甚大，袖子一摆，身形便前进丈余，如同神仙步月，潇洒之极。那灰衣人走到一半忽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就见那青色人影又一阵风般刮了进来，花信风边奔边道："我正在办。"

　　那灰衣人道："人都在这里，你到哪里去办？"花信风道："君子有成人之美，待我去劝完那个倔老头，马上就办。"说着已到了罗冲夫妇面前，道："新娘子，你家在什么地方？"朱翠环道："在溧水县城东路北，前辈一打听朱王府，谁都知道。"花信风道声："好。"转身又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这人口里说不耐烦行侠仗义，放着自己的事不干去管旁人的闲事，却是好管闲事之极，而且来去如风，令人目不暇给。

　　那灰衣人却似乎深知他的脾气，也不多说，静静地站住。众人向他脸上望去，不由激伶伶打个冷战。这个生得也该不算丑，只是一双眼睛乌黑，全是黑眼仁没一点儿眼白，也看不出他黑洞洞的两眼究竟瞧向哪里，一张脸死气沉沉，毫无一点儿活气。他这么不言不动地往这儿一站，众人都敛息屏气，大气儿都不敢出，这人与那花信风性情一静一动，眼睛一黑一白，成为鲜明的对比，只不知他们要办什么事。

　　这人站了一会儿，向右微一转脸道："罗鼎才，"又向左一转脸，道："陈铁锋，"忽地头一昂，道："这一位是谁？"众人见他正面相对的正是谢兰言，谢兰言抱拳施礼，道："晚辈谢兰言，适才那位花前辈是晚辈的师叔。"那灰衣人"嗯"了一声，仍是朝着他道："阁下是无极门哪一位高人？"

　　众人不明所以，皆向谢兰言身后望去。谢兰言也回头一望，这一次却看到了江离，禁不住脸色一变。江离见他双目一直动也不动，显见是个盲人，但耳音灵敏之极，单凭细微的呼吸之音就辨出自己出身门派，这人内功之深当真非同小可。只好站起来一拱手，道：“不敢当，贱名不足挂齿。”那灰衣人道：“阁下功力深厚，想是"翻天鹞子"江三爷门下了？”

　　一众大哗，无极门"翻天鹞子"江若沉之名武林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武三苏和周挺跟他一同前来，见他其貌不扬，沉默寡言，谁知竟是大名鼎鼎的无极门下；两人当他是三义庄的朋友，更是心中惊骇。江离不欲张扬，摇头道：“在下没福受江三爷的教诲。”那灰衣人脸一沉，冷冷地道：“名门高弟，果然名不虚传；无极门至此，不知意欲何为？"

　　江离道："在下闲游至此，随便看看，并无他意。"那灰衣人道："阁下肯坐壁上观，那是最好。罗鼎才，茅山十三太保唯你马首是瞻，我若劝你率门人弟子加入玄阳教，去作玄阳教护法之职，你肯不肯？"罗老爷子一愣，道："东，西天目向无来往，彭先生怎么为玄阳教作起说客来？"江离听他称这灰衣人为"彭先生"，那么此人果然就是与花信风合称"天目双怪"的彭孤帆了，这人功力之深比那花信风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可不知这彭孤帆就是因眼睛被仇家毒瞎了，只剩黑洞洞的两个眼珠才得了"青向人间"这个外号。他家人被仇家所害，只逃出他一个，艺成复仇，将仇家满门杀光，自己却因此双眼被毒针射盲了。只因一夜杀光仇家满门，加之眼盲后沉默寡言、模样怪异才侪身"双怪"之列。玄阳教在西天目山，他与花信风住在东天目山，双怪矫矫不群，与江湖中人从无交情，是以罗老爷子有此一问。

　　彭孤帆道：“我答应唐旻要替他收伏茅山十三太保和莲花帮。正好今天两派在此相聚，陈帮主和罗老爷子二位都在，二位若肯率门人弟子归顺玄阳教，就请随彭某去见唐教主，日后两位便是玄阳教两大护法——两位若不答应，就请上来动手。”

　　陈铁锋听说他连本帮也要收伏，而且说得无礼之极，若说"联手"或是"聘请"之言，还有商量的余地，他开口就是"收伏"，自己若迫于威势跟他去了，日后在江湖上可就再也抬不起头来。武林中人把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要，此人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今天不动手是绝对不行了。

　　罗老爷子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遇到被人如此轻视的时候，气得须发乱颤，跃上前道："好，老夫便领教你彭先生的高招。"常慕春道："师父，你老人家偌大年纪，岂能亲自与人动手？有事弟子服其劳，还是弟子们跟彭前辈讨教几招。"他手一挥，十三太保各踏上一步，罗冲感花信风声援之德，并不想与他为敌，但父亲师兄皆表明立场，非打不可，自也不能落后，十三个血气方刚的年青人同进同出，一面墙一般围向彭孤帆，当真虎虎生威，先从气势上就压倒了对方。

　　常慕春看似粗鲁，其实粗中有细，看方才花信风穿入人群，随手抓下众兵刃的功夫，师父的铁链子也被他一招夺下，这彭孤帆与花信风并称，必也有惊人的艺业，师父年纪大了，多半不是他对手；自己兄弟十三个是晚辈，对方又口口声声要"收伏"茅山十三太保，一起上去动手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十三个人对付一个瞎子总还拾掇得下——是以一句话把天大责任接了下来，他身为十三太保之首，又岂能是白给的？

　　彭孤帆动淡淡地丝毫不以为意，道："你们十三个人齐上，倒省了我不少麻烦，不必客气，用兵刃吧。"常慕春道："咱十三兄弟合力对付前辈一人，焉能再用兵刃？前辈请发招，咱兄弟接着就是。"彭孤帆道："你们最好用兵刃上来，先下手为强，还能有几分机会。"

　　常慕春可从没见过如此狂傲之人，心想十几个人对付一个瞎子，若再抢先出手，传出去太也不好听，遂大声道："不必，前辈请。"彭孤帆冷冷道："现在托大，呆会儿可要后悔，准备好了吧？"他一说这话十三太保均已全神戒备，就见彭孤帆大袖一鼓，一阵狂飙也似掌力向十三太保涌去。

　　十三太保只觉一阵窒息，不知怎的身形如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只听"砰砰"一阵乱响，十三太保一个个都摔在地上，而且全都是脊背着地，跌得七荤八素，倒地后竟然全都站不起来。朱翠环心疼丈夫，忙上前扶他起来，哪知才一松手，罗冲又复跌下，只觉双腿膝侧"足三里"如针扎一般，强忍着没叫出声来，原来彭孤帆怕十三人扑上来七手八脚不易打发，是以将他们摔出之际"袖底针"又点中了他们腿上穴道，使之一时站不起来。

　　众人见十三太保与他一招都未交就被击倒，不由相顾骇然，此人武功之高当真神鬼莫测。陈铁锋暗暗心惊，自己绝非人家对手，除非与罗老爷子联手，而且抢先发招疾攻，他一个盲眼人看不见拳脚来路，方能胜他；若由他浑厚的内力从容发出，那任谁也抵不住。他心思转得极快，瞬间已找到了克敌制胜的最佳方案，开口叫道："彭先生好俊身手，罗老爷子，看来只有咱们亲自上了。"他一句话将十三太保之败带过，仍给罗老爷子再上手的机会，话却说得模楞两可，一派帮主竟还要与人联手对敌，也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廖清涟低声道："师哥，"谢兰言点了点头，道："彭先生，你替玄阳教出头，以武力逼迫茅山十三太保和莲花帮众人入教，又不说出个道理，若是人家坚决不答应，你难道要将这许多人赶尽杀绝么？"彭孤帆道："江湖中人，大家凭本事吃饭。我武功强过他们，打得他们一败涂地，他们自然只有听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