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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十)琴心三昧 平生难似嵇 ...


  •   两人下船与大军会合,江离又介绍吴日生和夏完淳与白若飞认识——夏完淳听他说过误杀师伯获罪师门之事,因此听他一介绍便是一惊;却见江离暗使眼色,他何等聪明,登时心下了然,眼神中便露出嘲弄的神色。江离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偷偷向他拱了拱手求他遮瞒,夏完淳笑着点了点头。

      白若飞和吴日生正在说话,也没注意他兄弟俩这些小动作——吴日生方才见白若飞勇武过人,十分敬重,力邀他加盟抗清大业;白若飞适才一阵大杀,激动了英雄侠气,反正无甚急事,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江离暗暗叫苦,若与二师伯长久相处,非给他看出破绽不可,他要留下,自己只好离开;遂拉着夏完淳悄悄落后,告诉他自己暂避一时,请他在世叔跟前代为弥缝。夏完淳舍不得他,劝他不如揭破真象,自己和吴帅一起为他求情解释,求得宽恕。江离觉得时机未到,坚持要走,夏完淳亦无可奈何,兄弟俩洒泪而别。

      浴血奋战了大半天,江离委实有些累了。既要躲开二师伯,只得反其道而行,往穹窿山行去。在山脚下的农家买了些吃的,略作歇息,便径自上山。向山深处走了数里,忽一阵琴声传入耳中,高亢激越,大有杀伐不平之意——循着琴声步入林中,只见一名白衣道人正坐在一块大石上抚琴,琴音大声镗沓,惊得林中栖鸟乱飞,曲调昂扬古拙。

      江离从慕容铁琴学过弹琴,只是时间仓促,只学了几首简单短小的琴曲,这道人所弹之曲指法繁复,韵律流畅,显然此人琴艺极高——他弹的曲子江离也不识得,却被曲中一股慷慨郁勃之气激得热血沸腾,宛若回到适才惨烈激斗的战场,但听那琴音渐低,萦回低徊,如泣如诉,余音悠曼,渐渐止息,却结得萧索之极;一股悲愤无奈之情涌上江离心头,听得那道人一声长叹,转过头来。

      江离忍不住道:"国破家亡之际,好男儿正应慷慨报国,就算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方不枉来这世间一遭。"那道人颓然道:"大厦将倾,非一木之可支,其势不可挽回,如之奈何?"语气沉重落寞之极。

      江离看那道人约摸四五十岁年纪,相貌古雅,骨骼清奇,一双眸子湛然有光,大非常人,遂道:"道长此曲一股悲愤郁勃之气,只是气势渐衰,结尾未免太过萧瑟了。"那道人眼睛一亮,向江离一拱手道:"阁下请坐,贫道再讨教一曲。"也不待他答话,自低头调一调弦,指尖一划,铮铮然又弹奏起来。

      这一回琴声却忽高忽低,纵横零乱之极,如一个人喝醉了酒,脚步歪斜,颠颠倒倒,却兀自狂呼滥饮,如痴如狂。江离席地而座,不由想起慕容铁琴教过他的一套"醉八仙"的拳术来——只是大哥教这路拳脚时讲究的是酒醉心不醉,如人醺醺微醉,似醉非醉之际,出手在正奇之间,如李白斗酒诗百篇,张旭醉后笔惊风一般,务要风流潇洒,飘飘然一股仙气!这琴曲中之醉却似乎定要酩酊大醉,醉得人事不知,一塌糊涂,除了喝酒什么都不管了,琴意飘忽隐晦,搞得人玄玄乎乎,不知所云。

      再看那弹琴道士,也是如中酒一般,脸色通红痴痴迷迷,弹着弹着"铮"的一声,琴弦断了几根,琴声戛然而止,那道人"唰"的脸色惨白,禁不住放声大哭。

      江离听他哭得哀切之极,几乎要呕出血来,这般哭下去对身体大有损害,于是取出洞萧,徐徐吹出一曲《雉朝飞》来——此箫是慕容铁琴所赠,兄弟二人困居深谷时慕容铁琴就截竹为萧,教他吹奏,因此他的箫艺比琴艺要高,当然亦难与这道人的造谐相提并论。

      好在这曲《雉朝飞》韵律浅显,曲意清亮活泼,如晨光熹微之际一只雉鸟在林中轻飞,取"鸟声嘤咛,求其友声"之意,江离年纪不大,虽听夏完淳说过"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之惨酷,终非亲身感受过那深切的国仇家恨,况刚刚大胜清兵,意气昂扬之际,曲中自然有一种欢快之意。萧声本就柔和宁静,那道人听了一会儿,哭声渐止,望着江离,沉思不语。

      江离一曲吹罢,劝道:"能歌能哭,固是名士风范,但纵酒使气,糊涂一醉,于事又有何补?"那道人长叹一声,道:"平生难似嵇中散,计短情长作酒徒。"

      江离听他这句话,忽然想起大哥说过的两位晋代鼓琴名家"竹林七贤"中的嵇康和阮籍来,嵇康曾任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因尚奇任侠,刚肠疾恶而为钟会所忌,以至被杀,临刑前抚一曲《广陵散》,叹道:"《广陵散》于今绝矣。"大哥说起他的磊荦超迈,大为钦仰,自己听了也极佩服他的气节;阮籍是嵇康的好友,纵酒谈玄,最是狂诞不羁。这道人后来这一曲,定是阮籍哀道之不兴而托身于酒的《酒狂》之曲了,那么先前那一首呢?

      江离念及此处,心头惊诧,脱口问道:"道长前面一曲莫非是失传已久的《广陵散》?"那白衣道人点点头道:"阁下深谙琴理,识见高妙,徐某佩服。"江离道:"不敢,徐道长琴艺超卓,晚辈闻所未闻。今日得聆绝响千年的《广陵散》,实属大幸。"

      那白衣道人摇摇头道:"此曲太刚,殊非圣人制乐中正庄雅,和民矫俗之本意,宋景濂《太古遗音》有言"其声忿怒躁急,不可为训",正中其蔽。嵇中散若非太过刚硬,疾恶如仇,何至于一死?还不如阮步兵托身酒国,糊涂一醉,尚能明哲保身,安享天年。"

      江离道:"乐乃感物而动,发为心声,嵇中散刚肠侠骨,故《广陵散》慷慨激越,亢直振奋。听道长之琴,深得其中三味,也是嵇中散一流人物,虽欲借酒消愁,效阮步兵之沉醉酒国,只怕也有所不能吧?"

      他曾得慕容铁琴这样的名师指点,人又聪明,故虽读书不多,琴艺上造诣不高,见识却不一般。一席话说得那道人黯然无语,半响方道:"先生见微知著,高明之至。徐某幼年习武,武举出身,也曾仗剑任侠,欲内安国事,外拒胡夷;奈何主上多疑,恩威莫测,匪寇猖獗,外夷骁盛,终至国破家亡,势难挽回,除了遁居山野,长歌一哭之外,复有何为?"

      崇祯年间已是大明末世,内有李自成张献忠率农民军起义,自西而东,步步紧逼,外有清太宗皇太极陈兵关外,虎视眈眈,崇祯皇帝虽有中兴之志,为人却刚愎自用,多疑善诈,朝内阁臣连换,形同走马,复中清军反间计,杀了袁崇焕,自毁长城,终至内忧外患,无人可用,甲申三月被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在煤山寿皇亭上吊自杀,明朝至此而亡。

      后来吴三桂引清军入关,十二月清世祖顺治临朝称帝,改国号为清,清军南下烧杀抢掠,残酷镇压拒不剃发的仁人志士,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杀人如麻,其惨酷令人发指。一年来烽烟四起,流血争杀不断,这些江离都听夏完淳说过,听这道人言语沉痛,显然也是明朝遗老,无可奈何之下遁入山林,将一腔郁烈难抑的孤愤托于指上,发诸弦间。

      那道人道:"贫道徐上瀛,曾从张渭川先生学琴,琴风讲究"清微淡远",贫道却静不下心来,总是忍不住去弹《广陵散》这样的曲子,铮铮然作杀伐之声;又或时作《酒狂》之曲,任性使气,未免落于下乘,叫先生见笑了。"他说起这话已恢复了常态,平静安详,俨然得道全真。

      江离道:"琴为心声,道长心怀故国,孤忠难泯,国仇家恨流露弦中,那是难免的,晚辈不过凡俗武夫,于乐理一知半解,适才对道长妙艺妄加评论,道长勿怪。"

      徐上瀛道:"阁下太谦了,适才所言精辟,句句中的,实乃贫道知音。不过据阁下那一曲《雉朝飞》听来,如新隼初飞,新刃发硎,大有昂藏少年博击长空之意,与阁下年貌颇不相称。"江离大惊,伸手摘下面具,起身谢道:"道长真是神人,晚辈因避人追杀,不得已改换本来面目,万乞恕罪。"

      徐上瀛亦起身还礼,看着他半晌,忽道:“少侠贵姓?” 江离道:"不敢,晚辈江离,复姓司马。"徐上瀛道:“你果然姓司马?贫道有一故友,叫作司马若沉,你识不识得?”江离一惊,道:“那是家父。”徐上瀛哈哈大笑,道:“原来是故人之子!世兄如此良才美质,司马兄好福气。”

      江离知父母在武林中威名极盛,但自认祖归宗,改姓司马后就隐居山林,江湖中人提起无极门"翻天鹞子"江若沉来固然无人不知,但“司马若沉”这几个字却非本门极亲近的人不得而知,听徐上瀛如此说法,连忙拜倒,道:“晚辈愚鲁,竟不知道长是家父旧交,适才失礼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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