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3、(十)江梅正好 躲也躲不来 ...
-
雪凌波气得反手一掌便打过来,柳若依连忙拉开江离,道:“这不能怪离儿。”雪凌波不理她,指着江离骂道:“你干什么去啦?她出来一个时辰你都不吭一声?别说她没白没黑地服侍你的情份,就看她一个姑娘家大晚上一个人出去,你就放得下心撒手不管?你只问问自己的良心,她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江离早就追悔莫及,也不辩解,只道:“我去找她,一定平平安安地带她回来。娘别生气,请回去安歇了吧,忙了一整天,别累坏了身子。楚楚,你扶娘先回去。”
尹楚楚答应一声,扶了雪凌波回转家门,江离又道:“师父,您也先回去吧。”柳若依道:“天这么黑,找也找不到,你也累了一天,不如歇一晚明天再找。”江离摇摇头道:“我不累,还是及早找见她才好。”柳若依道:“那我们一起找。”
雪凌波和尹楚楚见他师徒俩匆匆去了,禁不住滴下泪来,道:“这一阵子是怎么了?家里一事赶一事,梅儿不见踪影,晓舟又走了,只说离儿是个省事的,毕竟不得安生,如今这世道混乱,哪一个不叫人担心?”尹楚楚劝道:“婶婆且放宽心,阿梅和晓舟两个都是千伶百俐,又一身的武功,寻常人也近不得她身。小师叔更不用说,连我爹爹也不是他对手,他为人又极坚毅,既说找晓舟回来,就一定找得到——晓舟不过一时赌气,劝一劝也就没事了,婶婆放心吧。”
雪凌波叹了口气,道:“只是梅儿又去了哪里呢?适才问你三叔公,他说一直跟着你在一起,并没回来过,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分开的?”尹楚楚略一沉吟,道:“是上个月二十六分的手。”雪凌波道:“那有二十多天啦,她除了咱们这两家,还能往哪里去?我走时便吩咐她除非跟你一道出去,不准独自离家——这孩子又不象你是个拿得定主意的,从来也没这么长时间不回家的时候,可怜两边还都道她在那一头呢。这,她一个人在外乱走,多半儿是出了事啦。”
尹楚楚是数月前雪凌波夫妇亲送女儿去尹家,嘱她好生看顾,同进同出的,这次虽未直言怪她,她心下也自不安,道:“婶婆别担心,她不是一个人走的。”雪凌波奇道:“她和谁在一起?”尹楚楚道:“我们在外结识的一个朋友,和阿梅很说得来,前阵子因我妈身体不大好,我便回家去,还是他们两个一道送我回来的,两人或是结伴去找婶婆和小师叔,路上走岔了也说不定。”
雪凌波道:“是个男孩子吗?”尹楚楚点了点头,雪凌波道:“这不是小事,这男孩子叫什么?哪里人,父母是做什么的?”尹楚楚道:“我只知道他叫骆琴歆,是个文武全才的书生,其他的可不知道。”雪凌波眉头微簇,道“楚楚,那你跟我说说,你们怎么结识的他?”
尹楚楚见雪凌波语气严正,不敢隐瞒,道:“那是五月初,婶婆和叔公你们离开月余,阿梅担心小师叔,终日闷闷不乐的,我便陪她出去散散心,后来到东胜楼上喝茶歇息,我们正聊家常,就听旁边有人吟诵诗句,只记得里头有一句“手种江梅更好,又何必临水登楼”的话,我们因里头有阿梅的名字,就回头看了看,却是个二十多岁的书生,一边独自饮酒,一边高声吟诵,旁若无人。看他桌上包袱里却有剑,一楼的人都看他,他却只是自斟自饮,叹惜一阵便走了。众人只当他是个疯子,纷纷嘲笑,我和阿梅坐了一会儿,便也回家了。”
“又过了几日,我们又到东胜楼来,却见那人正和一班秀才喝酒行令,高谈阔论,他们吟诗作对的,谁也没那人来的快,对的又好,便都对他好生佩服。听来他们是新结识的,是在以文会友,那人喝得多了,又开始议论时事,说到吴三桂引清军入关,搞到如今国破家亡,一帮人又歌又哭,狂性大发——有些秀才怕事,一个个悄悄走了。只剩下一个,是高平极有风骨的名士,原是东林党人叫作郎士诚的,两个人越说越投机。
我和阿梅听着两人慷慨忠义之言,都暗暗佩服——两人走了以后,阿梅要我陪她跟着两人,要看那书生住在何处,跟来跟去,两人竟去了郎士诚家里,回来后阿梅便恹恹的,我一问她,果然便是惦记着那书生——那人却压根儿就没看过我们一眼,后来我们又去了东胜楼几次,却再没见那人。”
“又隔了半个月,却是在城外,一小队个清兵在抢掠百姓的鸡鸭,还要杀人,那人便拔剑跟几个清兵打起来,我和阿梅正好经过,便上前相助,不多时便将几个清兵尽数杀了,那人又拿钱出来让那几家人赶紧搬家,免得被清兵找来报复。他自己却不怕,说游侠四处,国家沦丧,何处不是满清鞑子烧杀劫掠?躲也躲不来,因此浪迹天涯,何处捐躯都是客死他乡——他是读书人,说起话来自比寻常人有道理。
阿梅早就仰慕他,我也佩服他的胆气见识,大家就互通了姓名——他跟阿梅性子也相投,彼此很说得来,但只聚了几日,官府就来拘捕他——他杀出城逃走了,郎士诚也入了狱。我爹爹便托人搭救郎士诚,阿梅却找到他,要陪他一起走,谁也劝不住,我念及婶婆曾托付我,便禀明爹娘,陪他们同去投奔太行山寨。”
“到了太行山方知清兵大军来攻山,也不是久留之地,我们三人便转来安阳,您和三叔公都不在家,住了一个多月,我爹派人来找我,说我妈病得很重,整夜恶梦连连,梦见我给人杀了,我知道妈是担心我出事,便告辞回家,他二人直送我到了高平城外才回去,后来没回家,想是去找你们和小师叔了。婶婆,那骆梅风是个少年侠士,文武双全,人品心性都好,阿梅和他在一处绝不会出事的,您尽管放心。”
雪凌波默默听完,道:“你说初见他时,这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高谈阔论,歌哭笑骂,是放诞任性的狂士行径,阿梅和他在一起没受什么委屈吧?”尹楚楚微笑道:“婶婆放一百二十个心,他对阿梅别说放诞任性,就是句重话也没说过,最是温柔细致,连对我都是斯文有礼,凡事安排得妥妥贴贴,连我们想不到的他都想到了,真叫人挑不出一点儿错儿来——两个都是真心欢喜对方,阿梅和他在一起,就是四处奔波些,也绝不会受一点儿委屈,他真是个极会照顾人的。”
雪凌波点了点头,眉头却簇了起来,尹楚楚极细心,问道:“婶婆还担心什么?”雪凌波道:“也许我是爱女心切,想得多了,总觉这骆梅风前后行事性情上相差太多,开始那样狂诞,后来又那样体贴,实在叫人疑心。”尹楚楚道:“他后来是全心喜欢阿梅,处处为她着想才会那样体贴;遇事仍是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的。”
雪凌波一笑道:“好吧,但愿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儿,莫负了阿梅一片痴心才好。”两人说着话便到了家,是夜司马若沉与白若飞联床共话,雪凌波便和尹楚楚在司马江梅房中睡下,又说起卢晓舟一片苦情,尹楚楚方知江离已定了亲,只代卢晓舟惋惜。
第二日仍不见江离回来,一家人吃过早饭,门房老陆进来说,二少爷一早匆匆回来了一趟,说要去太行山一趟,等找到卢姑娘再回来,请家里不要担心。雪凌波想起儿子一夜没睡,连家门也不敢进,又心疼怜惜,起身追出去要叫他回来歇歇再去,却哪里还有他的人影?更后悔逼他太紧,不由潸然下泪。
司马若沉等也都出来,问道:“到底离儿怎么回事?”雪凌波含泪道:“这孩子好命苦,我,我对不起大姐姐。”司马若沉轻轻握住她双手,柔声道:“别这么说,你心里待他比对梅儿还好,我也不是看不出来,各人有各人的劫数,他多受些历练也未必是坏事。”尹楚楚道:“叔公,婶婆,我闲着也没事,正好和小师叔一道去找晓舟和阿梅,我想这就骑上马去追他,应该赶得上。”
雪凌波微一沉吟道:“好孩子,辛苦你了。”便回江离房中收拾了他应用之物,并一百两银子让尹楚楚给他带去,尹楚楚骑上自己的桃花马,又牵了江离的马,辞别三人,一径出城。果然不远处便见江离踽踽独行,尹楚楚叫声“小师叔”,催马追上,江离见了她勉强一笑。尹楚楚见他神色疲倦,道:“快上马来歇歇,你师父呢?”江离道:“她还没回去吗?我们分头找寻,没在一起。”
尹楚楚待他上了马,问道:“你果真一夜没睡?”江离道:“晓舟要出什么事的话,我只有一死谢她了。”尹楚楚劝道:“婶婆是一时气话,你就当真了?方才听说你不进家门又走了,婶婆心疼得直掉眼泪,哪里就舍得你死?”江离道:“娘对我好我知道,晓舟对我好我也知道,这许多人待我的好处,我一生一世也报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