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步率》梅宝桂子

15、第十五章

　　“检查报告显示，你的腿伤已经完全康复了。”

　　仔细阅读很长时间后，医生放下检查报告，抬起头，开口道。

　　停了一会儿，他语气郑重地继续说：

　　“你可以回到篮球场上了。”

　　医生对面坐着一位年轻男子。听到医生的结论，他清俊的脸上表情平静。男子站起身，向医生鞠躬道谢，准备离开。这时，医生忍不住问道：

　　“听说这一年来，你一直擅自做额外的复健运动……这是非常危险的举动。万一超过身体极限，有可能造成终身残疾。别说剧烈运动，就是正常行走的能力也会因此丧失。你知道吗？”

　　“知道。”

　　望着平静回答的男子，医生不禁汗颜。眼前这个人，从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他曾经咬着牙挺过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而这种身体折磨，大部分竟然是他主动的选择。

　　“你真是……”医生注视着面前的男子，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我见过最任性最疯狂的家伙。”

　　“不过，我确实敬佩你的毅力。有个问题很想问你……”

　　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男子站住，回过身来。

　　“为了篮球赌上一切，真的值得吗？”

　　如同一抹光亮划过深沉的黑夜，男子抬起星眸，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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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道把购物袋放在门厅，换鞋，走进客厅。颓然地坐到沙发上，他两肘支着膝盖，脸深深埋进手中。

　　方才与彦一的交谈在脑中不断回放。我和流川是高中同学？我们在同一所大学读书？我为他做过那么多事情？……为什么，我竟完全不记得。

　　仙道站起身，走到电话旁边，拿起话筒，又放下。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想打电话给流川。可是，打电话说什么呢？——“据说，我们以前交情很深”？想想都可笑。

　　仙道想起流川的种种回避。我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让流川如此疏远我，遇到也装作不认识。

　　“那个……还没有请问你的名字呢。”

　　“流川枫。”

　　最初的场景又浮现眼前。仙道默默地回想着，流川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如果我们过去认识……那么当时的流川，是怀着怎样的感受，回答我的呢。

　　“流川……枫……很特别的名字呢。我叫仙道彰，是名建筑设计师。”

　　“哦。”

　　想到这里，仙道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流川从来没有，假装不认识我。

　　当初问对方名字的人是我，主动自我介绍的人还是我。流川只不过是，什么也没有说。

　　仙道再次拿起话筒，拨通流川家的电话。

　　嘟——嘟——

　　握着话筒的手心有点出汗。电话里不紧不慢地传来拨号声。

　　“您好，这里是流川家。”

　　听到流川声音的瞬间，仙道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不在家，有事请留言。”

　　原来是电话录音。激动的心情登时泄了气，仙道沮丧地挂断电话。

　　看一眼时钟，快八点了。流川还没有回家？复查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强迫自己做点事情分散注意力，仙道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取出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旅行包中。手下不停忙碌着，脑中也在飞速地转动。

　　仙道努力地回忆高中时代，与流川、湘北、篮球有关的一切。的确，有许多关于篮球的记忆。奇怪的是，与湘北比赛的记忆，却意外地模糊而遥远。隐隐约约记得，是有个负责盯防的难缠对手。然而，面孔是模糊的。

　　不管怎样努力，那个模糊的面孔始终无法清晰起来。仙道也无法将那个面孔与印象中的流川联系到一起。

　　为什么会这样……

　　仙道把旅行包收拾好，拉上拉链。他走回到沙发边，再次拨通流川的电话。

　　嘟嘟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声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仙道把话筒贴在耳边，听着电话音，心情居然渐渐平静起来。

　　我在等那个曾经让我心动的声音说“喂”。他想。接下来，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然后，让流川把他知道的一切也都告诉我。不会有问题的。仙道对自己说。他想着那晚噩梦惊醒时，流川一脸担心的神情。尽管流川有时在回避我，但他也是第一个令我敞开心扉的人。我们之间不会有问题的。

　　嘟嘟声停止的一瞬间，仙道相信是流川终于接电话了。

　　但接下来，他听到的仍是电话录音：

　　“您好，这里是流川家。我不在家，有事请留言。”

　　仙道没有挂掉电话。手握话筒，他默默听着录音播放。他听着流川平板的语调，想象流川录音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原来我，在这个时候打电话，不过是想听到流川的声音而已。

　　“流川。”仙道开口道，仿佛电话那端的录音就是本人。

　　“是我，仙道。”

　　仙道说得很慢，好像生怕电话那头的人听不清楚。

　　“今天的检查结果怎么样？让消极论断的医生认输了吗？哈~你肯定做得到，我知道。

　　“流川，今天我遇到老同学了。据他说，我们俩高中时是劲敌呢。据说，我为了和你一对一，经常翘掉训练被教练骂呢。据说，‘打败仙道’是寡言的你为数不多的高频句。据说，我们交情其实很好。据说，我们还去了同一所大学。

　　“可是，为什么我都想不起来呢？还有为什么，流川，你从没有提起过呢？

　　“……本来想当面问你。但我知道，问题出在我身上。

　　“我是那个丢失了记忆的家伙。

　　“如果我记不起来，那么即使流川你亲口承认，也没有意义啊……

　　“所以，我想要自己找出答案。”

　　仙道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话说完。放下电话，他的神情不再犹豫。

　　把旅行包搭在肩上，仙道打开门，走出去。

　　他要去神奈川——那个他与流川真正初识的地方，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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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道到达神奈川时，正是清晨。

　　走出车门的一刹那，清新的晨风迎面而来——神奈川久违的空气味道，夹杂着山林馥郁的气息，以及来自海的潮湿的咸味。望着远天淡蓝色的云缕，仙道露出微笑，随后大步朝公交车站走去。

　　公交车很快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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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窗外，曾经熟悉的风景不断飞驰而过。

　　几个穿制服的少年，拼命蹬着单车赶超公交车，一边兴奋地大声说笑。几只海鸥从他们头顶轻盈掠过。

　　公交车缓缓地驶上环山公路，又是一年红叶满山。

　　道路拐个弯，一片无际的海面映入眼帘。

　　清晨和煦的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犹如无数金鳞的鱼跃出水面。仙道把头靠在车窗上，心渐渐被眼前的美丽景致占据。

　　初中时，田冈教练来到东京，力邀我去陵南读高中。正值父母离异，我爽快地答应了。从家中搬出来，尽早独立生活，也能替父母减轻一点负担。我仍然清楚地记得，搬进独住的房间时，心中“自由了！”的解脱与兴奋。

　　然而，自由的背面也是孤独。初到神奈川，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毫不寂寞是不可能的。爱上钓鱼，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吧。没事时，就去海边一个人静静地坐着，迎着清新的海风。可以想很多，也可以什么都不想。面对着开阔的海，一切杂念、一切问题都变得无关紧要，心随之开阔起来。

　　仙道注视着窗外粼粼的海面，对自己说：大概，喜欢上神奈川，就是从看到海的那一刻开始吧。

　　不管什么样的情绪，去海边之后都会烟消云散，心变得平静而坦然，充满笃定的力量。

　　只有一次不是。

　　仙道记起，曾经有一次，自己久久地凝望着这片海，心情失落而苦涩。从未有过，也不曾再有。虽然记不清是为什么，然而那种情感体验如此强烈，像是深深地印刻在心里。

　　是为了什么事呢……

　　仙道正苦苦思索时，巴士报站声提示他：目的地到了。拿起旅行包，他快步走下车去。

　　陵南高中。

　　多年过去了，母校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晨光安静地照在校门上，闪闪发光。唯有马路两侧的榕树，比当年更加郁郁苍苍。

　　仙道朝体育部走去。踏上篮球馆前的台阶，他听到馆内传来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不禁粲然一笑。阳光在脚边投下斜影，被台阶拉得很长。

　　仙道进入走廊，顿时被清凉笼罩。他在资料室门前停住脚步。门口管理员的位置上，一位秃顶的中年男人手支着下巴，正在打瞌睡。

　　仙道轻轻叩了叩门。

　　“您好。”

　　管理员睁开惺忪的睡眼，似乎不太乐意被打扰，语气有些生硬：

　　“您好。有什么事吗？”

　　“请问借阅馆内的球赛录影带，应该怎么办手续呢？”

　　“有学生证或者职工证吗？”

　　“没有。”

　　“校外人士恕不外借。”

　　“哈，这样啊，那请问毕业生呢？”

　　“毕业证有吗？”

　　“呃、那个没有带……”

　　“那就抱歉了。”

　　管理员显然觉得再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他用手支起下巴，调整好睡姿，继续闭目养神。仙道正准备再说什么——这时，走廊对面的门开了，一位老人走出来，手中拿着档案袋。老人笑眯眯地走到资料室门口，探头向里面打招呼：

　　“水原老弟，我先走啦！”

　　叫做水原的管理员赶忙睁开眼，也笑容可掬地点头致意。随意瞥一眼站在门口的仙道，老人睁大眼睛，露出惊喜的神色：

　　“咦，这不是仙道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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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分钟后。

　　仙道怀里抱着一摞录影带，站在体育部门口，正向面前的老人道谢——原来，这位老人不是别人，正是仙道当年读书时，篮球馆的管理员老伯。老伯已经退休，今天来学校办点事，正巧遇上仙道借录影带的一幕。

　　只见老伯乐呵呵地摆手道：

　　“不用客气，水原他不是本地人，又刚入职不久，所以才会不认识你咧……”

　　刚才老伯用“陵南的骄傲”向水原介绍仙道，顺利帮仙道借到了需要的资料。

　　“真是非常感谢，您帮了我大忙呢！”

　　“不要客气啦，当年仙道君经常迟到晚退，帮你开后门也不是一次两次啦，哈哈~~~”

　　被老伯这么一调侃，仙道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哎呀~您的记性还是那么好呢~~”

　　“唉~~老了老了，跟过去没法比咯！”老伯指指稀疏的白发，不禁感叹道：

　　“你们都长大喽，我们这些老家伙可不得老嘛~~哈哈哈~~说起来，仙道君在陵南上学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吧！还是这么一表人才~~现在哪里高就呢？”

　　“太惭愧了。在京都，从事建筑设计。”

　　“哟，真厉害哪！啧啧，不愧是我们陵南的青年才俊~~”

　　老伯笑眯眯地称赞道，看一眼仙道手中的录像带，又问道：

　　“仙道君，你这是从京都过来的？怎么突然想起借球赛的旧录影带？”

　　“哎、这是……”

　　不等仙道解释，老伯笑着把手一扬，自己接着说道：

　　“哈哈，猜也知道，是怀念学生时代了吧~~嗨，我年轻时啊，也常有回校园看看的冲动哪~~”

　　仙道微笑着点头称是。老伯打量仙道肩上的旅行包，问道：

　　“仙道君，你是从车站直接到学校的吧？还没有找住处呢？”

　　“啊、还没……”

　　经老伯一提醒，仙道这才意识到，自己马不停蹄地一路赶来，根本没想过先登记住宿之类的事情。

　　“那正好，退休后我在经营旅社，不嫌弃的话去我那里吧！”老伯热情地提议，“你回京都之后，还能帮我做做宣传呢！”

　　“啊、那真是太感谢您了，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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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间是‘浅草’。”

　　老伯打开门，仙道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名曰“浅草”的卧间，虽然不大，布置却方巧。竹制的家具泛着自然的鹅黄色光泽，窗帘与被铺则以淡青为主色。墙上装饰着小幅的浮世绘。风从敞开的窗吹进来，白底绿染的帘布随风飘动，让人恍若置身于恬静的春野。

　　“其他房间也有各自的主题，比如夜樱、夕岚什么的。”

　　“真是别具一格的布置。”仙道称赞。

　　老伯笑得很开心：

　　“哈哈，见笑啦~~家里老太婆的主意，我本来还嫌花哨呢！”

　　指指仙道借的录影带，老伯说：“我去找录像机，你先歇会儿吧。”转身下楼去了。

　　“有劳您了！”

　　仙道冲着老伯的背影大声说。把行李归置好，他轻轻带上门，也走下楼去。

　　一楼是餐厅，同样收拾得干净清雅。现在不是就餐时间，没什么客人。仙道径直走到前台，老伯正弯着腰在找什么。见仙道走过来，他做个鬼脸，继续埋头翻找，一面自嘲地抱怨道：

　　“唉~~年纪大了就是记性差，专门把储藏室的钥匙收好，结果又忘了收在哪儿了……”

　　仙道心中一动。看到柜台上的电话，他向老伯打声招呼，拨出一串号码。

　　“……喂，彦一，是我，仙道。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找到了！”

　　仙道刚放下电话，就听老伯高兴地叫道。后者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黄铜钥匙，打开储藏室，将一台录影机搬了出来。老伯用布将机身上的浮灰擦净，仙道连声道谢，表示自己抬上去安装就可以了。

　　“需要什么告诉我就行！”

　　身后传来老伯热情的声音，仙道感激地点点头，抬着录影机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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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上接线，打开电源，录影机的工作灯亮了起来。仙道坐在床沿，身边是借来的录像带——全都是他在校时陵南与湘北的比赛录像。仙道端详着手中的一张录像带，日期是他高二第一学期时，盒签上写着“陵南对湘北：练习赛”。

　　就从这里开始吧。

　　仙道放入录像带，摁下启动键。磁带缓缓转动起来。

　　屏幕上画面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