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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青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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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阿走后,怀成催促青叶上马车跟他走。青叶想起从镇民们口中听来的那些关于他贪逐美色、渔猎生民的传言,暗道一声倒霉,尚未说话,先自叹一口气:“你这人好生唐突无礼,我虽开着饭馆,抛头露面做生意,却非倡优贱籍,便是殿下你,也不是说叫我们走,我们便要跟着去的。”
她话音未落,便有人大声斥责:“你这女子,好生无礼,好生大胆!你既知道咱们这一位的身份,竟还敢满口你我的说话,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又有马屁精接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咱们天底下的人莫不是殿下的奴仆,殿下命奴仆过去说话,奴仆还能说不去不成?”
怀成听了,斥那说话二人:“你们说话倒是小声一些,和气一些,大晚上的,别吓坏了咱们褚东家。她虽开着家饭馆,做着大厨兼东家,可到底还是一个女孩儿家。她喜欢你我的说话,就叫她这么说,我听着喜欢。”
说话那人诺诺退后几步,怀成上前来,伸手往青叶额头上点了一点,亲亲热热地笑说:“怎么在我跟前老是板着脸?跟我回去,有什么不好呢?难道不比你做这油腻腻的东家兼大厨好么?别傻站了,快些跟我回去,为着你,我好好的温泉都不泡了,亲自跑来接你。你问问我身边跟着的这些人,这天底下,除了你,我还给过谁这个面子?”
青叶垂首,恭恭敬敬道:“多谢殿下美意,可是我们这样的身份,怎么担得起呢。”
怀成瞧她想生气又不敢的样子,倒也有趣,不禁噗嗤一乐:“生着这样一张漂亮脸蛋儿,成日围着灶台,烟熏火燎的,有什么乐趣?有一句话,我日日都要对自己说上几遍的,今日也说给你听: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呢?”
青叶不言不语,仍是个眼观鼻,口观心的模样儿。
怀成等不及,伸手去拽她。她一急,开口说道:“当街强抢民女,殿下都不怕落人口实么。”
怀成哂笑一声,道:“看你不像那等愚笨之人,怎么也会信什么‘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的傻话?你既然不明白,那我就提点你一句:你这样的民女,不论是强还是抢,于我而言,只能算作是风流轶事,跟犯法还相差十万八千里,傻姑娘,可明白了?”
怀成靠得过于近了些,青叶悄悄转开脸,极力不去看他脸上恍恍惚惚的笑容,以及避开他身上有酒气与浓郁脂粉气。
怀成跟她说了许久的话,早就不耐烦了,看她向后躲开几步,很是不高兴,脸色一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褚东家,你好好的敬酒不吃,难道想吃罚酒不成?”
青叶强自镇定,诚恳恭敬地与他讨价还价:“我自小散漫惯了,大户人家的规矩半分不懂,若是不小心冒犯了殿下及殿下身边贵人,只怕将来死无葬身之地。我此生不求富贵,但求安稳度日,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怀成闻言,仰首哈哈一笑,而后俯身,向她耳边轻声呢喃:“你先跟我回去,去我公馆做一阵子客,等我回京时,再放你回来也不是不成,只是要看你会不会伺候人,懂不懂看眼色了。”
青叶还要再言语,怀成把脸一拉,伸出两根手指抵住了青叶的嘴唇:“话这么多,还想拖延时间不成?你磨叽个一时半刻的,就有人敢从我手中抢人不成?便是你们的知府知县来了,不也得恭恭敬敬向我请安问好,再把你绑了送到我公馆里去?”
怀成一面说着话,一面向身后几个侍卫打了个响指,便有一名头领模样的人上前几步,手按在刀把上,向青叶恭敬说道:“褚东家,请吧。”
青叶终是无奈,叹气道:“罢了,我跟你走就是了。”
怀成手指在她脸蛋儿上摩挲了一把,笑道:“这才是听话的好姑娘。”
青叶拍了拍手中的包袱,问道:“我把这包袱放回去可成?去了殿下的公馆,这些粗布衣裳今后想来不会再穿了,若是带去,反倒累赘,叫人笑话。”
怀成渔猎美色多少年,从没像今日这样费劲过,他晕乎乎的,又啰嗦了这许久,早不大耐烦了,但听她说话比先前要乖巧了几分,醉意朦胧间,又动了那么一二分怜香惜玉的心思,没舍得出言斥责,只是眯着两眼看她,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青叶见状,晓得他是默许了,赶紧拎着包袱回身入内,重新藏好,两手空空地回到门口,门上锁,收好钥匙,再乖巧地由着怀成揽住腰身,随从掀开车帘,二人入内坐定。
车内奢华异常,角落内还有一个精致镂空的黄铜小香炉,里面焚的不知是什么香,丝丝缕缕的馥郁香气在车厢内流转不息,沁人心脾。时值五月,天已经是很热的时候了,香气虽馥郁盛美,可青叶只觉得气闷,不过喘了几口气,便捂着嘴巴,连着打了许多个喷嚏。
怀成原先紧紧地贴她坐着,见状赶紧闪开少许,待她喷嚏稍停,点着她的鼻子嘲笑道:“你这小姑娘呀,叫我怎么说你才好呢?我这焚的乃是上品奇楠沉水香。此香最是珍贵,便是皇城里头的贵人们也不能时常用的。还有句话,叫做‘一寸沉一寸金’,只可惜,这么一炉香,竟换来你一堆喷嚏,真是暴殄天物,呜呼哀哉。”
青叶从怀里抽出帕子抹了抹鼻涕,对他抱歉一笑。
车厢内,香气萦绕,一路上青叶喷嚏鼻涕不断,怀成远远地做开,忍了她一路。
到得怀成的公馆,青叶下了马车,便有人上前将她扶住,送往内宅去了。临去之前,怀成抬手为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照例手还要停留一下,脸蛋儿上摩挲了一记,方才懒洋洋笑说:“跟你啰嗦了那么久,又醉了,乏得很。你也早些儿歇息吧,明儿有宴会,我再叫人来唤你。去吧。”
***
怀成的公馆是余姚知府所赠,本是极大的一处宅邸,里里外外的屋子三五十间,只是怀成喜好渔猎美色,他来的时间不算很长,美人儿却是越来越多。再加上他上回被抢后,增了很多侍卫随从,屋子渐渐的就有些不够了,后面来的新人,以及不怎么得宠的老人,就三三两两地在一间屋子里挤着。
青叶起先被带到一间厢房内,里头已然有了两个美人儿了,这两个一坐一卧,一个年长些,一个年纪大约只有十五、六岁,见她进来,二人并不觉得吃惊,只是目光烁烁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有侍女来伺候青叶沐浴,又交代几句,才要转身走,青叶叫住她,道:“我还没有用晚饭,烦请你随意取些饭食来可好?”
侍女笑着应道:“奴婢这就去,姑娘稍待片刻。”
侍女走后,坐着的那个美人儿一乐,对青叶说道:“我这里还有些酥糖及荔枝干,妹妹可要先用些垫一垫?”
青叶见她和颜悦色,亲切得不像话,心下不由得诧异起来。主人有了新人,旧人鄙夷之打骂之,群起攻之,再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是这世间通行的正理啊。
青叶心下疑惑,口中说道:“不必了,我向来不爱甜食。”
那美人儿怪热心地劝道:“这天底下哪有不爱甜食的女子?你先尝尝看。”不由分说,从自家床头的圆角柜内取出一个纸包来,硬是塞到青叶的手里。
美人儿伸手之际,竟露出手腕上一个铜钱大小的伤疤来,伤疤已结了痂,伤疤四周的肌肤都成了青紫色,其状甚为可怖。
青叶瞥见一眼,心中即是一惊,不敢多看,慌忙扭头。
那美人儿不曾留意到青叶的目光,兀自絮絮叨叨:“我名叫绯鲤。”指着床上的卧着的那个十五六岁的,“她叫锦鲤。你叫什么名字?”
青叶答道:“我叫青叶。”
绯鲤把一块酥糖送到唇边,青叶不忍拂她好意,接过吃了,果然还是不太合口,过甜了。
床上卧着的锦鲤捂着嘴笑道:“青叶这个名字倒也雅得很,只怕到了明儿,便要换名字了呢。”
青叶转头看向屋子外,口中轻声道:“到了这个境地,名字也算不得什么了。换了也好,免得辱没青叶这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