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抄》吴桑

18、青叶 旧事

　　怀玉走后，青叶命甘仔关门打烊，坐在院中想了许久心事。

　　次日也没有开业，独自在家中闷坐，到了傍晚，想起卢秀才那张老脸来，心底思念疯狂滋长，人有些坐卧难安起来，忍到天近黄昏，到底难耐相思，还是悄悄出了门。

　　这日，青叶同往常一样，到米糕铺子内坐了一坐，饮了杯茶，吃了几块糕，同卢家老娘说了几句家常话，一颗心渐渐的就安定了下来。待茶水饮尽，看看时候不走了，叫卢家老娘包了二斤米糕，拎上往回去。

　　她出来时，天渐渐上了黑影，从东方升起一轮月亮，三两只燕子归巢，低低地掠过树梢，飞入各家屋檐。她吹着晚风，踢着石子，慢慢往回走着，快到自家饭馆门口时，竟遇到了秀一。

　　秀一不晓得每日里都在做些什么，人晒得黑亮，胡子拉碴，一脸的憔悴，看上去倒像是吃不好睡不好的样子。

　　青叶像是没有看见他的样子，拎着糕自顾自往前走，他在后面喊了两声，她都不理，他便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青叶不愿让他跟到自家店内，于是驻足，立于道旁。

　　秀一几步追上她，遂也驻足。二人相对站立，静默片刻，秀一先开口：“你想好了么？”

　　青叶道：“我想好了，想得清清楚楚。我不会随你走。我在这镇上过得好好的，你自己回去吧，回去跟他说，叫他不要再打我的主意了，我是生是死，都无需他来操心。”

　　秀一闷闷道：“你不愿离开这里，是因为那个老秀才么？”

　　青叶抬眼朝他一乜，口中轻声一笑：“这样酸溜溜的口吻，叫我听来，倒有些好笑。”

　　秀一道：“他年纪那么大，你可别被人家给骗了。”

　　青叶冷冷打断他的话：“你们那会儿若是光明正大的走也罢了，竟然偷偷地瞒着我们，想来你们自己也知道自己做的是龌龊事，羞于见人。唉，还记得他走的那阵子，家里总有奇奇怪怪的人偷偷来找他，我觉得奇怪，跟我娘说时，我娘还不信我，也不信他会有异心。唉，我娘可真是傻。”

　　秀一红脸，亦无言以对，只低低问：“你到底要怎样才愿意跟我走？”

　　青叶道：“你是听不懂我的话还是怎么，打从你们偷偷跑掉的那一日起，我就把你，还有他，都视作是陌路人了。”

　　秀一好生烦恼，道：“青叶，你难道还不明白，义父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青叶摇了摇头：“不，你说错了。我只认得我娘，除此以外，我没旁的亲人了。”

　　秀一低着头，道：“若是无法将你带回，我只能切腹向义父谢罪了。”

　　因着秀一，青叶想起许多陈年旧事，心潮激荡，一个人自言自语道：“那日，你们背着我娘，鬼鬼祟祟的出门而去。我跟在你们后面哭喊，叫他带上我。他心里有鬼，明明听见我的哭声，却不敢回头看我。唉，唉，我其实和我娘一样傻，那会儿，一家人里面，我顶顶喜欢他。我娘从早到晚总是出门在外劳作，很少有空陪我。而他，总是呆在家里，从不出门，所以可以教我写字，教我下棋……”

　　秀一垂着头，肩膀耸动，竟是哭了，口中道：“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青叶出神，道：“我还记得那日，我跟在你们后面，一面哭着，一路哭到海边，一只鞋子跑掉了，还是追你们不上。后来，我光着脚，站在海边，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上了船，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越走越远。而如今想来，真真是好笑，他带着你跑路的时候，外祖父正在学堂里给一群学生授课，而我娘则在镇上的饭馆里做帮工。”

　　秀一伸手想要去扶她的肩，被她闪身让开。秀一面色讪讪，只好缩回手。

　　青叶嗓音发颤，嘴角却噙着一朵冷冷的笑：“他们二人早出晚归，劳作不休，所为的，都是为了养活他。我娘和外祖父，他们到死也都不明白，当初在海边救下的那个重伤之人会有一日抛妻弃女。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又生气，没几日，外祖父吐血而亡。而我娘，接着也生了病，自此无法出去做工，再也养不活我……”

　　青叶说到这里，嗓音微颤，再也说不下去，深深呼吸，待平复少许，方才继续道：“自从你们走后，我还道我心里的这些话再也无法说给他听，再也不能叫他知道我的怒气，所以还时常生闷气来着，如今你来了，倒好了，请务必要把我的这些话转告给他：他虽抛弃妻女，不要咱们，不过总是父女一场，我还是祝他老人家夫妻和睦子孙满堂，至于我这个女儿，还是请他老人家早日忘了吧。”

　　秀一泪水流了满脸，亦是伤感：“青叶。”

　　青叶抬头看看天色，向秀一抱歉一笑：“若是你只能切腹谢罪，那随你的便。咱们做了兄妹一场 ，我自会为你燃上三柱线香。”

　　青叶说完这些，撇下秀一，转身就走，才走两步，忽然想起一事，回身向他说道：“忘了说了，他给我的那枚玉佩已被我卖掉了。”

　　秀一还是呆呆地望着她，口中喃喃：“青叶，青叶。”

　　青叶笑了一笑：“那玉佩倒卖了不少钱，葬了我娘后，还开了这家饭馆。你瞧，我连他留给我的唯一念想都拿去卖了。在我心里，他半点分量都没有了，我和他，自然谁也不欠谁，早就两清了。”

　　秀一兀自唤她名字：“青叶，你听我说。”

　　藏在心底许多年的话一股脑说了出去，青叶心内竟有一种平生心事消散尽的痛快，伸手拔下路边一朵狗尾巴花，慢悠悠地走了，经过一株矮小的枯树时，惊起一群老鸦，老鸦扑棱棱地四散着飞往天边去了，天边涌上朵朵晚霞，晚霞或舒或卷，转眼又被一阵风吹散，变了形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