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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尾声 ...


  •   少年蜷缩在窗棂之下,他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身体,就像受尽了惊吓与伤害的孩子,无法再面对任何一丝失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落在他鲜红的发间,映着那一角陋室宛如一幅唯美的画。

      宁笙不禁又叹了口气,她悠然踱步到翎凤身前,伸手轻轻按在他头上。

      窗外铜锣声远远地传来,新君巡游大典已然开始。宁笙侧耳倾听窗外一派的喜气,不禁感慨道:“人们只会为一个新任的君主而欢呼,却鲜有人为一个死去之人哀悼。燕夜有你将她牢记于心,想必九泉之下定不会孤单。”

      翎凤静默了半晌才慢慢地抬起头,他的双眼已经通红,这与他原本的瞳色不同,是毫无光彩的红。只是出乎宁笙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颓然无法振作。

      翎凤目光凝滞,唇色苍白。他抬起眼望着宁笙,眸中仍有泪意。

      “告诉我,你怎么想。”宁笙柔声问道,“你认为她的死除了让你伤心之外,毫无价值吗?”

      翎凤咬了咬唇,摇摇头。

      “那你是伤心于她欺骗你,利用你,最后还毫不吝惜地伤害你?”

      翎凤默然无言,又摇了摇头。

      “那你是可怜自己如花美眷,却得不到心上之人的爱,一往情深却被糟践,因此再也不相信所谓真爱?”

      “不……不是。”这一回,他嚅嗫地出了声。

      宁笙松了口气,微笑起来。她揉着翎凤的头,宠溺地道:“我倒是不介意你永远坐在这里,当然,不穿衣服的话,我更欢迎。”

      门外传来某人的呛咳声,宁笙眼神复杂地望了一眼,随即便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凝着翎凤。

      宁笙口中之言,向来都不是玩笑而已。

      翎凤不知是被她的豪迈本色所摄住,还是被她的温柔宽容所折服,苍白的容颜渐渐有了些许人色。他自臂弯里抬起脸,对宁笙缓缓吐露道:“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他吃力地组织着语言,神色仍然哀戚,“如果……如果我能聪明一点,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是不是就不会将她逼到这步田地……”

      他的话令宁笙很是讶然:“逼到这步田地?这话从何说起?”

      翎凤眼眶中涌上了泪水,他紧咬住唇竭力克制心潮起伏,坚持着将话一字字清晰地说了出来:“燕夜她……其实很挣扎,她在等我发现,等我去阻止……等我去救她。可是我却……不明白,就眼睁睁看着她越走越远……”

      “这不是你的错。”宁笙倏然打断他的呓语,神色很是凝重,“她明知你单纯,就不该这般为难你。何况她爱的本就是你的单纯,你若如即恒一般心思百转,她又怎会倾心于你。”

      “那她为什么……”翎凤急声问,末了,又黯然垂眸,痛苦不堪。

      宁笙轻轻将他拥在怀中,拍着他的肩头柔声说道:“她正如你此刻这般挣扎。因为明知道答案,却不敢接受,想要另一个不一样的肯定,却又深知绝无可能。所以才会这般反复,这般挣扎,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你。”

      翎凤埋进她的怀中,任泪水默默地流淌。他无法找到一个说服自己接受的理由,也许燕夜当时也一样无法找到这个理由,才会不停地徘徊,等待命运替她做出了抉择。

      “你知道今日登基大典的那个人,是谁找来的吗?”宁笙突然问起。

      翎凤迷惑地摇摇头。喧闹的锣鼓声已经渐行渐近,很快就能到达小院门前的大街。

      “他本是一个被流放的王子。因其宣扬异教,声称巫术将自此消泯于中原大陆,遭到国内的一致排挤,被贬出了南国。如今梨夜被杀,燕夜身死。老国君在迎神祭之后没有几日,便重病不治而亡。南国王位空悬,竟再也找不出一个继任人。”

      自国君继位以来,南国王室子嗣人数就逐年下降,最后仅存了一对双生姐妹,几番起落之后又尽数玉陨。南国竟到了无王继位的一天,让一帮朝臣大叹南国气数已尽,国运危矣。

      国内人心动荡,国外虎狼眈眈,就在举国上下均一筹莫展之际,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回到了南国,并且带回了燕夜公主的召回令。

      “他们推断燕夜发出那封召回令时,正是她被锁入祭神塔的初期。谁也不知道燕夜为什么会突发奇想召回已被流放的兄长,有人说,她是担心梨夜主政之后南国会陷入危机,也有人猜,她浴血重生以后就已脱离了人道,能看到过去未来,因此早已窥视到了今日之困局……”

      宁笙含笑问翎凤:“她的新生是你给的,你相信哪一种?”

      翎凤从未想过这一层面,和燕夜在一起的短短两日里,燕夜也从未对他提起过这些。他们之间所了解的,唯有风花雪月。

      “我不知道。”他黯然答道。

      “我也不知道。”宁笙笑答。

      翎凤抬起头看着她,苦笑出声,渐渐感到了一丝安慰。

      “要不然怎么说她是个奇女子呢,尽管这般惨烈收场,留下了滔天的恶名,但燕夜将会因此被载入南国史册,敬为传奇。这是毋庸置疑的。”宁笙望着翎凤欣然笑道,“如果燕夜在遇到你之前就这样死去,她的一生都毫无意义,又遑论牺牲?可如今,她的牺牲至少换回了南国的新生,迎来了新王。”

      热闹的锣鼓与赞美之声缓缓行到了近前,宁笙推开窗,让窗外的冷风和着喜气一齐冲散屋内凝郁的空气。

      翎凤不敢贸然露面,他至今仍是南国第一通缉逃犯,只得小心躲在窗缝之后觑向窗外。

      凤凰入世,必有大难。南国在短短的几日里接连丧失国主,又在半月的煎熬后才终于迎来了新主。翎凤本以为历经大起大落之后的南国定然晦暗无光,民众疲惫不堪,然而眼前此景却让他大为意外。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悲伤后的笑颜,他们欢笑,他们疑虑,他们释然。但他们并不绝望。

      新君主张新的政法制度,游历了大半个中原大陆的浪子回国,雄心勃勃要大展拳脚。这或许会与南国固守成规的守旧势力发生冲突,或许国制改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有希望,总好过在一潭死水之中逐步灭亡。

      南国已经历经了十七年漫长而痛苦的死亡,这份死亡自燕夜而终,而今正如凤凰涅槃,获得了新生。

      而这新生,又是燕夜所给予。

      翎凤的一时兴起,给予了燕夜新生。而燕夜的牺牲,又给予了南国新生。

      这便是即恒口中的连锁效应,他在万里之外的一次举手之劳,引发了万里之外一个国度的浩然大劫。

      凤凰入世,必有大难。可焉知塞翁失马,是祸非福?

      新君御驾浩浩荡荡地行驶到了小院门前,翎凤本对这个夺走了燕夜毕生所愿的男人仍心有抵触,但当御驾逐渐驶到近前,他倏然被一个鲜艳的事物所吸引。

      那是一根鲜艳的翎羽,散发着卓然的清冽之气,端端正正地别在国君王冠之上。

      翎凤心有所动,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头戴王冠的人影。透过轻盈的纱帘,那御驾中的人影抬起头来,年轻的轮廓被风霜镀上了一层坚毅与成熟,唯有那双熠熠发光的眸子里燃烧的希望,一如燕夜眼中所包容的浩瀚星空。

      男人坐在御驾之中,向着翎凤所在的方向举手覆于胸前,投下深深的一躬。

      翎羽在王冠上轻轻摇曳,好似一双温柔的眼睛,艳美无方。

      一股暖流倏然涌入心尖,让翎凤几乎热泪盈眶。宁笙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驾,面露赞许的笑容道:“这新君倒识得知恩图报,南国有如此明君在位,看来还值得再留一段时间。”

      明日当空,乾坤郎朗,就连乌云也在这喜庆之下被驱散。经过一日的巡游大典,新君正式登基为帝。老国君所颁布的禁城令早已废去,那些滞留在南国的商客也开始打点行装,准备继续各自的旅途。

      即恒将行囊甩上马背,宁笙依依不舍地为他送行。

      “算了吧老板娘,你这巴不得我早些走呢,何必装得那么可怜,万一我舍不得走了怎么办?”少年嘻嘻笑道,笑容明媚而灿烂。

      宁笙怨怼地嗔怪道:“你这没良心的,我养条狗临走了还会掉两滴眼泪,你倒是没心没肺,以后再也别来了。”

      即恒被抱得喘不过气来,艰难地推开她不满道:“我什么时候由你养了,居然拿我和狗相提并论?狗会给你付房钱,临走还要被你揩油吗?”

      宁笙哭笑不得,倒真有些舍不得这个混蛋小子。

      “答应我,年纪一把了,就好好地戒酒。只能你占别人便宜,再不要被别人占便宜。”

      少年蹬马而上,回头仍不住劝道。宁笙只想扬起扫帚打死他,挥挥手赶苍蝇似的没好气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后会有期。”即恒油腔滑调地抱拳道别,拉过马缰,便再也不会回头。

      他就是这样的人,在身边时温暖贴心,道别后就不再留恋。天地之大,何处才是浪子栖息之地?宁笙不知,但她知晓这里必然不是。

      翎凤一直默然目送二人的道别,自迎神祭之后,他就不曾再与即恒说过话。一来心有愧疚,二来……还是心有愧疚。

      而即恒出于某种原因,亦是默契地避开了与他的交集。

      他曾经听即恒说过,于他这般危险之人,还是少一些交集的好。那些上赶着凑上来的,多半都不安好心。他不知道即恒说那句话,究竟是在提醒他当心人世险恶,还是单纯在表示对他的嫌弃。

      不论哪一种,今日一别,可能就将是永别了。

      “喂。”当即恒的马走到窗下时,翎凤终是没能忍住,主动开了口,“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翎凤很怕即恒会无视他走掉,但庆幸即恒停了下来,他仰起脸,笑了一笑道:“去美浓。”

      “美浓?那是什么地方?”翎凤不解地问。

      “一个跟南国同宗同源的地方,不过跟南国不一样的是,那里美女如云,美酒飘香,是个快活之地。”

      和南国同宗同源……翎凤想起乌将尘说过的话,不假思索地出口问:“你要去美浓继续找南国没找到的东西吗?”

      没想到即恒睁大了眼睛,一瞬间怔愕。半晌,他才心虚地笑起来道:“原来你竟知道,看来你没那么笨嘛。”他挠了挠头,尴尬地解释道,“我一开始接近你,的确是有利用你吸引注意的意思,不过当我知道东西不在之后……”

      “没关系。”未等他说完,翎凤已淡然地原谅了他,“你不是说过,如我这般危险之人,那些上赶着凑上来的,多半都不安好心。我觉得很有道理,人与人之间,也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相互需要。这没什么可指责的。”

      这回即恒不禁怔愕,简直是震惊,他张大嘴望着翎凤,似在望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不可思议地摇摇头道:“怎么回事……一个人失恋以后,难道会连人格都发生改变吗?”

      翎凤摸了摸自己的脸,回问道:“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你说的没有不对,但我总觉得你是在拐着弯骂我。”

      翎凤闻言不禁失笑,纯澈的红眸之中掠过一丝得逞的狡黠,让即恒叹为观止。

      “这地方太邪了,连你都学坏了,到底是跟谁学的……”他打了个寒战,一副此地不宜久留的神色,匆匆对翎凤说,“我要赶在城门关上之前走,后会有期吧。”

      他牵起马缰就要走,翎凤不知哪里来的冲动,突然问道:“即恒,如果我有机会去美浓,你还愿意当我的向导吗?”

      即恒没有回头,他举起手迎着夕阳慵懒地挥了两下,不知是道别,还是应允。

      “如果我还那里的话!”少年扬声回道。

      冬日的夕阳虽未见晚霞,然而云层中透露出的些许光辉仍然让人感到了丝丝的温暖。

      少年策马扬鞭,像一只鸟儿一样张开翅膀,驰聘于广阔的天地。他的前方是南国巍峨的城门,那里是他的起点,也是翎凤的终点。

      有人选择留下,有人选择离开,而还有人,会带着回忆将它永藏心间。

      虽然伴随了诸多痛苦,但是——遇到你,是我今生最美好的事。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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