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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雪夜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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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翼支撑不了多久,翎凤从未觉得雪花竟有如此大的重量,一片片砸在身上,就像一股股力量直击在背,虽然微弱,却不容小觑。他抱着梨夜狼狈地奔逃在寂夜下的长街里,一直跑到身后不可能还有人追来,才停下了脚步。
心口负伤以后,全身的力量都在维护那个缺口,就连体力也流失很快。他不敢再勉强自己,一旦失去意识进入魔化,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梨夜的双手还缠着丝带,此刻被绞得通红,她轻声地啜泣着,模样甚是可怜。翎凤只得在一处店铺的门前寻了一块干净的地,把梨夜暂时放下来。
不管她曾经做过什么,对翎凤而言,梨夜都不是罪魁祸首。现在却因为自己而频频负伤,伤了脚又伤了手,这个责任翎凤实难推卸。他赶忙帮她小心地解下丝带,愕然发现娇嫩的肌肤上已被勒出了道道血痕。不得已,他只好再用那根丝带替梨夜简单地包扎起来。
捧了一把冰雪堆在红肿的脚踝上,不知能不能缓解脚上的伤痛。他抬起头,却发现梨夜正抱着双臂瑟瑟发抖,泪痕在脸上凝结成了冰。她本就没穿多少衣服,迫于恐惧便愈发寒冷。
“好、好冷……”梨夜颤颤巍巍地低喃,她再也不复先前的嚣张,此刻只是一个无所依靠的十七岁少女。
翎凤将她的双手握在手里,不断给她揉搓,呵气,用自己能想到的全部方法为她取暖,但最终都捉襟见肘。她单薄的身子仅裹着一件雪狐裘,闭上眼睛仿佛今夜就要死掉。
即恒告诫他不要将梨夜带去小院,可是他又能去哪儿呢。
前面是白雪覆盖的长街,后面也是白雪覆盖的长街,茫茫天地,哪里是他能去的地方?
他终于能够明白即恒口中所说的,因为无处可去才只有不断地流浪……那是多么寂寞又悲苦的选择啊。
而他和她这两个有家之人,却毅然决然放弃了家,闯荡在天地里,不撞南墙不愿回头。
雪花无声地落下,他鲜艳的羽毛不一会就盖上了一层雪白。梨夜闭着眼睛蜷缩在角落,苍白的嘴唇正逐渐泛青。翎凤已顾不了那么多,他将雪狐裘紧紧地包住梨夜,随后解开自己的羽衣,将娇小的少女拥入怀中,展开羽翼将两人团团包裹起来。
世界倏然安静下来,就连风声都断了声息。梨夜自雪狐裘中探出头,却只见眼前一片漆黑,她惊声呼道:“这是哪里?”
“在我的翅膀里。”翎凤柔声道。
梨夜安静了一会,不知是不是因为害怕而说不出口,翎凤便也不再开口。
他渐渐地明白了什么叫做避嫌。为了他高塔上的心上人,他不能再跟别的女子牵扯过多,纵然非自己所愿,也要有适当的拒绝才是。
他紧紧地攥住梨夜的狐裘,不让她有丝毫挣脱的机会,至少有一层狐裘的阻隔,能减少一丝肌肤相贴的尴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翎凤能感受到外面风雪的力量在减小,落雪有将罄之势。他清咳了一声,悄声地问梨夜:“雪好像停了,你还能撑下去吗?”
一问出口自己都觉得傻,梨夜是被他挟持到此,他还要她撑着到哪里去。
可没想到,黑暗中传来梨夜一声平静的答复:“我们走吧。”
我们……翎凤怔了怔,有些莫名所以,又有些尴尬,他收起羽翼,眼前便豁然开朗。梨夜的脸色已经缓和不少,气息也顺了许多,她一双深眸望着翎凤,安安静静的丝毫再找不到急色攻心的影子。
被这样一双纯澈的眸子注视着,让翎凤感到很不适应。他别扭地移开视线,转过身蹲下来,道:“你爬上来吧,我继续背你。”
一个年轻女孩子的重量对翎凤来说完全不在话下,但今夜似乎消耗有些多度,虽然休息了片刻,可重新上路时仍然感到少许吃力。他的勉强让梨夜看在眼里,温顺地伏在他背上,欲言又止地问:“刚才……你怎么不自己直接走呢。”
她说完感觉不妥,忙又补充,“我的卫兵反正很快就会找到我……”
翎凤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回答:“你是女孩子,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扔在雪地里,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梨夜哑然失笑,谁敢欺负她,她就敢灭谁的九族。一股暖流倏然涌进心田,又散到四肢百骸,全身都飘飘然的。她将脸颊贴在他的后颈上,又问:“那你怎么不要求我解开你胸口的咒术?”
这个问题翎凤倒是想过,但最终无果:“你会答应我两个条件吗?”
梨夜望天想了想:“多半不会。”
“所以我不想选择会让我后悔的那一个。”翎凤平静地说。
梨夜很是受伤,凑到他脸颊边一字一字地问:“难道你选择救自己一命,就一定会后悔吗?”
“因为不见她,我就会死啊。既然都要死,救了也是白救。”
“你……”
问多少遍都是没用的,玄凤一族脑子不好使,一旦爱上了,就会一直爱下去。
毫无理由地爱下去。
可这世间的爱,怎会没有理由呢。
“她到底有什么好,自私冷漠,冷酷无情……还那么丑!”梨夜忿忿地说。
翎凤回过身,望向身后伫立在夜空下的祭神塔,橘色的灯火并非受到风雪的摧残,依然微弱而稳定地发出温和的光芒,犹如一座道标指引着黑夜里的方向,就像她一样。
翎凤暖暖地一笑:“我们可能认识的不是同一个人。”
眼前倏然一片漆黑,梨夜遮住了他的眼,声音里满是不甘:“你见到的那一个肯定是假的,我可认识了她十七年了,你才认识她多久?”
认识了燕夜多久,翎凤已经不记得了。他不太能准确地换算出人类的时间,在幽山里也并不能时常看到日升与日落,何况对于妖魔来说,时间是无所谓的。
“快走吧,我冷死了。”梨夜不住地抱怨。
翎凤只好加快脚步向前方走,却不知自己要走去哪里。他转了转被冻僵的头,暂时定下目标:“先找个地方治你的脚,然后你一定不能食言。”
梨夜咯咯地笑起来,伏在翎凤耳边甜甜地说:“你对我这么好,还让我怎么下决心把你还给燕夜?翎凤,我决定喜欢你了。”
翎凤有些不能明白前后的逻辑,但他还是试图去理解梨夜的意思,疑惑道:“可是你之前就说过你喜欢我了啊。”
“那不一样。”梨夜纠正道,“之前我喜欢的是你的人,现在打算再喜欢一下你的心。”
“啊?”翎凤呆呆地啊了一声,混乱不已,“怎么人类的’喜欢’还分这么多种啊……”
“所以才说,人心难测啊。”梨夜拥住他的颈项,贪恋着他身上的温暖,嘻嘻地笑道。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男人在雪地里解下衣服披在她身上,撑起了她小小的一片天空。那种留恋的感觉已经十年不再有过了,让她怎么放得了手。
平坦如镜的雪途上微微发着光,将夜色照得愈发亮堂。宁静的天地之间,只有两个人影模糊地重叠在雪面上,伴着一个又一个结实的脚印,将孤立的高塔逐渐抛在了身后。
死心吧,燕夜。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
窗外积雪压得梅枝低下了头,宛若一个备受欺凌的小姑娘。屋内温暖的灯光却满得直从窗缝中透出来,酷似逍遥享乐的大地主。翎凤怀着忐忑的心情拉开房门,就见宁笙和即恒正坐在矮桌旁品茶对弈,在这冬日的清晨里别有一番情调。
迎着二人的目光,他抿了抿唇,试图用冻僵的脸挤出一个倾倒众生的笑容,再琢磨如何让二人对他心生同情后接受他的歉意。可天不遂人愿,身后那个一刻都不能忍受被忽视的姑娘挽着他的胳膊,自他背后探出头,先一步对二人打了声招呼:
“早上好,宁大老板。”
宁笙慵懒的脸上凝聚起一丝怒意,面色不善地望过来。翎凤正试图解释,即恒伸手放到了宁笙跟前,淡笑一声道:“怎么样,我说他一定会把那女人带回来的。”
宁笙向翎凤投来失望透顶的目光,不情不愿地从袖中取出一只银锭搁在即恒手里,转头对翎凤低喝道:“愣着干什么,把门关上,过来坐好。”
翎凤仓皇领命,带着一身夜雪的气息,拽着梨夜进了屋。梨夜跳着脚跌坐在蒲团上,揉着受伤的手臂不住娇呼:“好痛啊,翎凤,昨天晚上你明明很温柔的,现在就嫌弃人家了吗。”
她连鞋都没有穿,一双脚早冻得通红。翎凤见状心下一软,连忙致歉:“对不起,梨夜,我没留意……”
宁笙拉住翎凤正欲上前牵的手,一双美目中满是怨气:“怎么不早些回,这一晚上都去哪儿了?你可知我有多担心。”
翎凤内疚之情油然而生,正要道歉,就见梨夜捏起一枚棋子在指间玩弄,支着头好整以暇地说:“雪夜里一对孤男寡女还能去哪儿,自然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敞开胸怀为彼此取暖,相拥入眠了。”
宁笙长发覆盖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翎凤依然能感觉到一丝杀气正在弥漫,她抬起眼来哀怨地问:“是这样吗……”
翎凤手足无措,似乎想不出更好的回答来,只好点点头说:“她说的……也没错。”
宁笙阖上眼睛,放了手,脸色冷如冰霜。
即恒在一边哈哈大笑,拍着翎凤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赞道:“挺不赖的,一晚上做了不少事嘛。”
翎凤拨开他的手,心情郁闷到极点。又一次与燕夜仅一步之遥,却因为梨夜的伤势而不得不放弃。他和梨夜最后的路途走得无比艰难,险些再度失控,也算是一起死里逃生一回了。
梨夜的伤口急需处理,并且在来时的路上,她身上那些昂贵又脆弱的衣服基本已经报废,现在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梨夜显然清楚自己的处境,但又放不下面子,便不断向翎凤递眼色。
翎凤只好对宁笙说:“老板娘,能不能给她包扎一下伤口,顺便找件衣服?”
宁笙懒洋洋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滑出一只做工精巧的算盘,煞有介事地拨弄道:“丝衣一百两,出诊费五十两,伤药费二十两,一共一百七十两,谁付?”
梨夜蹙起了眉,面露不悦。翎凤咬住了唇,一头雾水。这两个同样对金钱没有丝毫概念的人,对着一排算珠大眼瞪小眼,如临大敌。
梨夜不耐地挥挥手:“管你多少两,本公主一件首饰就价值连.城,随便拿去。”
宁笙乐得有如此阔绰的主顾,伸手一摊,微笑道:“本店概不赊账。”
梨夜瞪着那只手,神情僵硬。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提起裙角去看脚踝,除了一身的伤和几件破烂的衣服之外,什么都没有。
玄凤入世,必有大祸,此言果不其然。十七年娇生惯养,为所欲为,却在跟这个男人在一起的一夜之内就沦落至此。
色字头上一把刀,不是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