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洲]一生催雪一世阑珊》南雪歌

2、天宠

　　偌大的重华宫内，如今的祖洲帝王正负手而立于镂花的窗棂边，看着被于氏牵着手，穿过回廊，往这方走来的娇小身影，他的嘴边浮现一抹宠溺的笑容。
　　莫晚夜如今才七岁，面貌却与那人有了七八分的相似，天旭想起当年自己遇见那人时候，那人惊讶的眼神，仿佛就发生在昨日。纵然那是他一生中最苦闷压抑的日子，纵然她比自己大上两岁，他总是跟在她的身后喊她一身“璇姐姐”。穆璇，驸马穆烨与大长公主最小的外孙女，是天旭阴暗的少年时光中的白昼。
　　“陛下，锦成郡主已经在宫外了。”冯公公先于氏她们一步到了重华宫，躬身立在门外禀告。
　　天旭立刻转过身，笑着道：“快让晚夜进来。”
　　“是。”

　　小小的人儿裹在素白的绸衫里，她就像个雪白的小团子，怯生生地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
　　“莫晚夜拜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莫晚夜按照于氏之前教的恭恭敬敬地向天旭行礼，她虽不怕天旭，但总觉得这个皇伯伯已然不是从前喜欢给她塞好吃的皇伯伯。
　　天旭屏退了周遭所有的护卫，上前一步将七岁的女孩从地上抱了起来，让女孩坐在他的腿上。这张粉雕玉琢的圆脸儿，虽未长开，依稀可见日后眉目如画的面容。真的太像了，天旭从玉盘上拿了一块糕点，递给莫晚夜，慈爱地笑着道：“晚夜以后就住重华宫里好不好？”
　　莫晚夜向天旭道谢，恭敬地接过了天旭递来的糕点，紧抿着唇半晌不说话。天旭以为莫晚夜是害羞，轻轻抚了抚莫晚夜的头：“晚夜是害怕么？”
　　莫晚夜摇了摇头，踌躇了许久后，小声嗫嚅道：“皇帝伯伯，堂叔堂婶们是犯错了么，您为什么要把他们赶出沧落？”
　　天旭轻轻笑了一声，他看着怀里的女孩儿，温声说：“晚夜，等你大了就明白了。”
　　“晚夜已经七岁了。”莫晚夜不甘心地小声嘟囔，她一直捧着手里的糕点，没有吃一口。
　　“是啊，你都七岁了。”天旭叹了口气，穆璇去世也七年了，这七年过得十分平常，就连祖母天芙大长公主在生命中最后这七年里翻云覆雨，让他坐在皇位上形如傀儡，他都觉得活得太过平常。而如今，天芙大长公主刚去世，他似乎忽然醒悟了，真正属于他天旭的时代来临了，可他想携手的人，想去爱的人，都已离他而去，只剩这个七岁的孩子。
　　“皇帝伯伯，晚夜能问您一个问题么？”莫晚夜抬起头，杏目中有一丝犹豫。见天旭看着自己，莫晚夜连忙低下头，攥紧了手中的糕点，然而只是一瞬，她又抬起头，眼中的那一抹犹疑不再，她稳了稳神色，小声说：“姆妈说我问了皇帝伯伯一定会生气，皇帝伯伯先答应晚夜不生气好不好？”
　　天旭温和一笑，点了点头：“好。”
　　莫晚夜闭上了双眼，片刻后再次睁开眼，她问道：“晚夜是皇帝伯伯的孩子么？”
　　天旭忽然一怔，抚摸着莫晚夜的手压在她脑后，莫晚夜感觉到天旭的怒意，哆嗦着低下了头：“皇帝伯伯……”
　　天旭意识到自己走神，连忙回过神，仔细看了一眼莫晚夜，温声问道：“是何人对晚夜说的？”
　　莫晚夜见天旭神色温和，心头稍松，低声道：“没人对晚夜说。”
　　天旭微垂下眼，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轻轻勾了下晚夜挺翘的鼻梁，和蔼地道：“宫外谣言听不得，晚夜第一眼见的父亲是谁，那便是谁，知道了么？”
　　莫晚夜重重点了下头：“晚夜知道了。”
　　天旭轻轻揉了揉莫晚夜的小脑袋，抬头望着窗外日渐西斜的光线。
　　“陛下，叶大人求见。”
　　冯公公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天旭把怀中的莫晚夜放下，命令道：“让叶言和于氏都进来。”
　　未几，姆妈于氏和司史官叶言一同逆光走进了重华宫内。天旭冷冷地瞟了一眼于氏，惊得于氏脚步一顿，连忙跪在地上向天旭行礼：“仆妇于氏，参见陛下。”
　　天旭没让于氏起身，而是拉起莫晚夜的小手，往于氏那走了几步：“锦成郡主就交予你照顾，若朕耳边再听见何等闲言碎语，朕定不会饶你！”
　　于氏一怔，忽然想起之前那谣言，心沉到了谷底。她连忙以头抢地，极其恭敬地道：“奴婢一定谨记陛下教诲。”
　　天旭轻轻拍了拍莫晚夜的手，让莫晚夜去找于氏。莫晚夜欠身向天旭行了一礼，跟随着于氏离开了重华宫。
　　直到莫晚夜与于氏的身影消失在六扇镂空门后，一直静默的司史官叶言这才恭敬地向目光还流连在六扇镂花门后的天旭行礼：“微臣叩见陛下。”
　　天旭淡淡地摆了摆手，示意叶言起身：“你来找朕，是为了大长公主的传记一事吧。”
　　叶言道：“陛下，大长公主在元始帝薨逝时出现在重华宫内，这一笔该如何记述？”
　　天旭睥睨而立，轻轻笑道：“史官著史，应秉笔直书，叶卿为司史官，还需问朕？”
　　叶言听出天旭话中咄咄逼人之意，不卑不亢地道：“叶言明白陛下之意。”说完就要躬身而退，走至一半，又听得天旭叫住了自己。
　　伟岸俊朗的帝王舒朗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脸色绷紧，半晌后才道：“罢了，她毕竟是我的祖母，毕竟也姓‘天’，这一笔，就让朕做个愧对天下人的昏君罢。”
　　“陛下……”叶言想劝什么，见天旭缓缓转过身，终于还是压住了话头。

　　重华宫，祖洲大陆上最奢华的皇宫，六角飞檐层层叠叠，漫眼望去，天空也只是交错的飞檐廊角中漏出的一块而已。
　　于氏带着莫晚夜缓缓穿梭在遍植幽蓝四瓣冥凝花的廊庑内，手心里冷汗直冒，刚才天旭看她的眼神里有怨恨与愠怒，这位帝王能够在天芙大长公主眼皮底下隐忍了七年，绝非他那些叔伯哥哥们之流。
　　“姆妈……”莫晚夜感觉到牵着自己的人不住地颤抖，小手轻轻用力握紧了于氏冰凉的手。
　　手上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于氏回过神，低头见莫晚夜仰起小脸望着自己，沉在谷底的心脏好像又跳了起来。毕竟，她还有这个女孩护着，天旭帝再恨穆驸马宅中人，也会看在莫晚夜的面子上，饶过自己。于氏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温声说：“没事，姆妈只是进宫有些紧张。”
　　莫晚夜嗯了一声，伸出小手在于氏手背上拍了拍：“晚夜会保护姆妈的。”
　　“郡主……”姆妈紧紧地抱住莫晚夜，她与这个孩子在重华宫内是相互的依靠，她要保护莫晚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