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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夜台尘土隔,一片埋愁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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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浑天阁所处位置离冥落阁较为偏远,直至刀影失神许久行至周遭,才在不远处听闻脚步纷杂的响动,他微怔,心下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赶忙轻功落于骆北昀白日久居的书香阁瓦顶,恰逢见一太监小官提溜着下摆飞奔而至,刀影快速隐匿于耸尖的屋瓦后。
那太监小官喘着气还未呼喊,骆北昀已经先一步察觉走出了阁门。
“陛、陛下!”
“何事这般慌慌张张?!”骆北昀微皱起眉宇,他与刀影一般,在现如今这样的境地下,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得忽略,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带来如此消息,甚至恍惚间让他无法确认自己身为当朝皇帝是否被区区一个太监开了玩笑。
“陛下,侍女、侍女小昭,在丹绯宫…畏罪自缢了!”
“……你说什么?!”骆北昀走上前紧紧抓住对方的双肩,他的戾气一瞬间无法遏制的膨胀而出,他怒吼道,“你再说一次?!”
“!!”小官打颤着双腿,他从未见过皇上这般神情,可嘴上却仍旧不敢违抗的哆哆嗦嗦道:“侍、侍女小昭…畏、畏罪自缢了…”
骆北昀闻言只觉眼前一黑,往后微微踉跄了一小步,却被一双手支撑了起来,他恍回神用余光瞥去,那是一身著着熟悉墨袍的家伙,只不过此刻他蒙着面,仅仅露出关怀倍切的眼眸。
骆北昀无法言述当下的心境,莫大的悲伤在他胸腔里咆哮着、撞击着,但难过的情绪并未夹带着太多的讶异,宛若他早些便料到会有这般结果,是啊,他知道的。
他苟且、心存侥幸,他不愿孤注一掷,将沉沉的负累推到了小昭身前,他分明知晓,小昭不会在他与召司毅两人之间做任何舍弃,而他却逼着对方做这般两难的抉择,推卸责任般的想利用时间来愈疗。
他太过愚蠢,连想守护的人都守护不了,他凭何守护这万千子民?又凭何担当这个皇帝!
“卷毛。”刀影低声在他耳边唤道,声音隔着纱布却透着浓浓的坚毅。
骆北昀的手在衣袖下紧攥着,他深知自己不可以、也不能够在旁人眼中暴露出他这样的脆弱,他撇下刀影的手,见那小官在疑惑的打量向刀影,随即与自己视线碰撞后垂下目,他终哑着声道:“你暂且离开。”
小官微微抬眉,见对方并非是跟自己搭话,又赶忙收回目光,他低着脑袋看着不远处的黑布鞋,在微微走动后毫无声响的顿然不见,心下不由一紧,随后便听骆北昀道,“你与我一道去丹绯宫看看吧。”
“是、是。”小官不敢逾矩,乖乖的在前头领路。
骆北昀看着他的背影,又仰目望了望湛蓝的天,紧紧捏着鼻梁抑制不断发涩的眼。
清冷的丹绯宫在那日皇后中毒过后又难得热闹起来,只不过这两次热闹都非是骆北昀所愿看的。
他在来路上已经收好了自己的神色,见来来往往,或挤成一团小声议论的奴婢与差使们,他猛然呵声道:“谁让你们在此!扰了皇后娘娘休息你们该当何罪!都给朕退下!”
闻声那些原看热闹的众人纷纷四散而逃。
骆北昀瞥了眼皇后寝殿边的小厢房,狭窄的房间里头聚着不少人,想必是太医与大理寺的仵作,他们来的如此迅速,应是奉着召司毅的安排,他咬紧下唇,衣袖一摆竟先走进了皇后的寝殿。
皇后至今一直未醒,但面色已经不像稍前毒发那么骇人,她脸颊微红,不似那么憔悴,而旁边则是一位奴婢在伺候,拿着湿布替她擦拭额眉,恍惚间骆北昀如是看见了小昭的身影,然而对方却很快打断了他的幻象,见他走近,忙忙起身请安,怯生生的模样与小昭相距甚远。
骆北昀微微暗淡了眸光,抬手唤她起身,这位奴婢在骆北昀来丹绯宫期间一直有所遇见,是骆北平那儿派来进宫的几位之一,虽不大亲熟,但似乎做起事来也有模有样。
骆北昀走到皇后的床榻上坐下,替对方捻了捻被褥,问道:“皇后可曾醒来?”
“回禀陛下,未曾,不过太医说就这几日应当便会清醒。”
“嗯。”骆北昀停顿半会,本欲张口询问小昭的事,但理智终究压过他发胀的思绪,他伸手替皇后捋了捋发丝,才站起身吩咐道:“若皇后醒来,也莫跟她提小昭的事。”
“是陛下。”那奴婢虽只需听从嘱托,但担忧皇后大病初愈、切忌受太多刺激的意味还是明白的,一些素日听闻二者不和、皇后甚至是被陛下所害的小道传闻,在她心中也渐渐消弭。
“莫让他人扰了皇后休息,若有人在丹绯宫喧哗,朕准许你喝令对方离开。”半晌他又补充道,“谁都不例外。”
“……奴、奴婢惶恐!”
“你记得便是。”
骆北昀说罢也并未再拘泥此事,大步走出寝殿,他行步匆匆,就如是完成了什么指令一般。
他侧身走近隔壁厢房,望见地上躺着的那个熟悉身形,只不过身上已然盖着一块白布,垂挂于悬梁上的白绫还未取下,在微风中晃晃荡荡,那么柔软的东西,竟这么轻易的取走了她的性命。
骆北昀的身子骨不禁一颤,亲眼所见而席卷来的冲击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令人难以承受,藏于袖下的手指腹被他用指尖刮出了一道血痕,血珠子被他握成半拳心的手掌接住,温温热热的,但相较心脏而言,这微微的刺痛感才勉强让他归于现实。
太医见骆北昀进门,忙上前忧戚道:“陛下,节哀。”
小昭是皇帝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这点无人不知,其余众人见此也状貌悲伤,纷纷站立在侧垂下脑袋。
“她…”骆北昀唤道,哪怕隐忍于此,他仍旧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声线,他的薄唇微微发颤,一字吐出口后竟发不出随后的言语,他干脆抿住唇,走上前去蹲下身子,试图伸手掀开那盖着对方身子的白布,但却猛然在半途中停顿,收了回来。
仵作在一旁道,“陛下,可让臣来?”
骆北昀用眸光瞥了他一眼,随即点点头。
他清楚自己无法直面这个事实,但却又不得不必须面对。
随着仵作小心翼翼的动作,白布下秀丽却又熟悉的面容让骆北昀阵阵绞痛。
他看着白布下切切实实是自己如娘亲般看待的姐姐,喉咙不由哽咽,他怔怔的望着这个好几日未见的人,真是变得憔悴多了,没想到最后一面,竟是双方那厢争执,那时他为什么不干脆谎称召司毅并未谋反,不干脆瞒着对方,哪怕是一辈子。
“陛下节哀。”仵作也道。
太医见骆北昀仍未恍回神,走上前递上一封书信道:“陛下…这是,小昭放于桌上的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