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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囚笼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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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北昀从床上悠悠转醒,便觉被褥沉重的很,恍神半会猛然睁眼,却见昨日分明已经从窗户落跑的家伙不知何时又赖在了他床上,正睡得香甜。他坐起身揪紧了衣裳,心中腾起一阵后怕,但这种心情又着实复杂的糅合着许多类似于欣喜的情绪,他不大明了这是不是在庆幸自己仍活着,难道自己真的信他所言,以至于他什么时候闯入自己的寝殿都浑然不知?
真是太可怕了。
骆北昀低垂着眼,见刀影轻声呓语,竟鬼使神差的伸手揉了揉他的黑发,看模样他睡得相当沉,在离开之后,是又发生了何事么?他不由这么想着。
骆北昀的起居自小昭离开后便没有再唤人伺候,这会他不禁有些庆幸。他爬下床换上龙袍,并没有将身边的人吵醒,只轻声走出殿门,主动接了下人们准备好的清水,洗漱了番便离开了寒绯殿,并且差遣下人们今日莫要进入自己的寝殿,可谓是他莫名为了那张睡颜而付出的温柔。
清晨落霜,他向着白透的远空吐了口气,北历三百二十四年,今年便是礼孝的最后之期,也是斩断一切的一年,虽然他殷切太久,但此刻竟莫名希望那一日不要那么快的到来。
还好,还有数月。
这番想着,他便垂着头信步走到了湖心亭,冥落阁与后宫之间正是隔着这后花园,后花园一出,便是皇后娘娘的丹绯宫,骆北昀刚这么走来,便见那个清冷的美人倚于廊道边,小昭在她一旁为她披上一件鹤氅,她回眸一笑,这副画面竟难得让骆北昀动容,他站于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此情此景,这般他不喜的寒霜,是与此前的女子多么相配,他如此意识到。
小昭很快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骆北昀,忙唤道:“陛下!”
骆北昀浅笑着回应,见宫凛也站起身跟着漫步迎了过来,作揖道:“臣妾参见陛下。”
看来自己所说的规矩,她仍是有好好遵照着。
这般想着,他便抬手道:“免了。”
“外头冷,陛下要是不忙,便进屋里坐坐吧。”宫凛侧身,完完全全一副待客之道,他们之间一直如此,倒不说这样的关系反倒让他更为舒心,也正是如此,他在行使自己的义务之余,也愿于她有所交集,如是朋友,定是不错的一位,可现状却是委屈了她。
骆北昀本只欲路过瞧瞧,这会也不好拂了对方好意,便点点头走进了屋。
丹绯宫虽说是皇后寝宫,但由了宫凛心意装扮,倒是朴素的很,就如是寻常客栈一般,只不过相比外头那股寒天,竟有些淡淡的暖意,他坐于桌前,就见宫凛微微弓着身子在他身边沏茶,一举一动颇有贤德淑良风范,在赐封之前,那些繁杂的礼节她真是一一都知晓了去,若是被寻常人家纳了,定会更为幸福吧。
骆北昀如此想及,便意外的想起一个人的名字,他在心底里轻叹了声,脱口而出道,“那个唤作忱的,你们还有无见面?”
兴是听闻这个名字,宫凛沏茶的手一抖,那茶水便洒出了壶口,小昭见状想上前擦拭,却不及宫凛自己掏出秀绢,可那秀绢却在擦拭前便蓦然止步,那么微有彷徨,小昭便主动接上了她的活儿。骆北昀也深知自己有些失礼,想着私话细谈,便将小昭打发了出去。
两人独处,宫凛似乎松了口气,她坐在一旁,应道:“并无,我在这皇宫中,怎会遇见他呢。”
“抱歉。”骆北昀有点窘迫的挠了挠脸颊,“是我逾矩了。”
宫凛摇了摇头,“并非是陛下的过失,我与他哪怕没有陛下,也并不会有何好的结果。”
骆北昀拿过那杯茶,轻轻嗅闻了下,才微抿了口。
她又道,“我本不去在意那些情情爱爱,现在的日子我已很是满足。”
骆北昀睨了眼她紧攥在手中的秀绢,道:“虽你这般说,但你仍是十分珍惜他送予你的东西吧。”
“……”宫凛闻言低头看着在自己指尖百转千绕的绢巾,冷漠的脸上竟滋生出一股落寞。
“你这点心思,可真不难猜。”骆北昀打趣道,“我倒是对你们这种纯粹的感情很是生羡,那个忱,是何许人,可否与我聊聊。”
宫凛侧头看了他一眼,道:“忱是左护法的人。”
“啊…”骆北昀抿茶的动作猛然一顿,尴尬的打着哈哈道,“好像确是有这么一说,这日子过得,我倒是记不大清了。”
见他这番慌张的模样,宫凛倒是来趣,有意道:“先前我也与陛下说及,你在常人面前与在刀影跟前,完全是两副面容,莫不是我亲眼所见,可当真不信。”
此时两人之间已不如封后那晚那般僵持,他也无法轻易忽视这番语句,于是只得含糊应道,“是吗,我跟那家伙,关系还不错。”
“嗯,好到可以窝在他的怀里入眠。”宫凛淡淡道。
骆北昀喝着茶水险些被呛着,连咳了好几声才红着耳根道,“那么久前的事我已记不清了。”
宫凛不小心露出了点笑意,连声音都带着轻颤,她道:“陛下不是个难懂的人呢。”
“是吗。”
“嗯,所以我能与陛下这般坦然相处,也是因为能很明显的区分出你喜欢的人与他人。”
“我说啊,我才不是喜欢…”骆北昀挠着脑袋正欲澄清,脑子里却猛然想起那家伙刚才的睡颜,随后竟不知为何不想说完那最后一个名字。
“陛下可莫要这么不坦率,否则两人都会受伤的。”宫凛劝告道。
骆北昀无奈的瞥了她一眼,“稍前不是在说你的事么,怎会提及我,我与他并非你所知道的那么简单。”
“不,我想我是知道的。”宫凛对于他们之间的敌对身份可是相当清楚,而且她也并不认为骆北昀会忘记自己是对方举荐的人儿。
可骆北昀仍很是认真的对她道,“你不清楚。”
语罢他叹了口气,又道,“我这样的身份,注定不会有什么真挚的爱情。”
宫凛看着他的侧脸,以为刀影并未表明自己感情,于是她犹豫半会,还是道,“你对他而言,是特别的。”
“……”骆北昀微顿,“这话从你口中说出,还真有点微妙呢,朕的皇后娘娘。”
宫凛倒是没介怀他的调侃,只道,“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陛下。”
骆北昀沉声,就连动作都微微停滞下来,他目及远方,好似放空稍会却又念及什么般,轻声道:“那么,你对入宫而离开忱这件事感到后悔么。”
“……”
宫凛并未回应,她的答案是肯定的,她并不后悔,怅然与后悔并不是等同的关系,她在二择一的境况下无法舍弃家人,哪怕那并不是什么称职的父亲。
“那么我与你的答案一样。”
骆北昀虽未等到她的回答,但却十分明了她的心思,说罢他利索的品完了那茶,站起身意图离开,宫凛正打算脱口她毕竟比骆北昀身份地位不同,但不知为何在看到他那萧索的背影时,她顿觉,原来他们并没有区别。
他们一样是被看不见的枷锁束缚,而无法挣脱的囚笼之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