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卿归》由宁

38、【38】奇怪

　　咦，陈景怀来了？想着他们的关系，她却没有凑上前去。

　　营帐外专程过来的陈景怀看到李秋萦身上厚厚的袄裙，放下心来：“秋萦，我还以为你没有合适的衣服，好在你还带了冬装。”

　　他是因为担心她冷着了才特意来的吗？李秋萦愣愣的，本来强制沉寂的心再也绷不住，恢复了以往每次见到陈景怀的那般急速的跳跃，随即小声回答：“不是，是央央将衣服借给我了。”

　　“哦？那就好，苑姑娘当真是心细如发。”陈景怀点头微笑，“既然你这边有了合适的服装，那我就先行离开了。恐怕这几日走不了，秋萦正好可以多待几天，再几日就可以尝尝我那坛子梅子酒了。”

　　李秋萦目送陈景怀清瘦的身影走远，转身回到桌边坐下，眼中竟是一片茫然。

　　她低低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明白一切，可是我就是舍不得……舍不得他对我的好。”

　　原本在苑央央面前连流泪都要掩藏的李秋萦，却在这一刻突然扑倒在桌上，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低声啜泣起来。

　　这一切苑央央猝不及防，除了站在她身边，一下下轻抚她的背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她这才意识到，其实李秋萦从来没有真正想清楚，所以她才会忙着做事，找她在身边陪伴，赶着赶着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很明显地，陈景怀一个简单的关怀，简单的动作，都狠狠抓牢了她的心，让她心悸不已。

　　苑央央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恐怕太简单了，秋萦没有那么容易走出来。

　　***

　　这场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天，都没有要停的样子。突然的气候变化让将士们把平日的训练都停了下来，变作三两个一组去铲雪搭棚，依旧是训练有素。

　　李秋萦今儿个哭了许久，哭得眼睛都有些红肿，后来说是想一个人静静，苑央央就回自己的帐子了。

　　看着外面的大雪，她有些心痒痒，最后还是将斗篷上的兜帽仔细带好，几步踩到了雪里。

　　每走一步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这雪，恐怕都有十几厘米厚了。

　　苑央央童心骤起，也顾不得雪的冰凉沁手，蹲下身来赤手便想要堆个小雪人。

　　“呼，好冰。”待雪人的身体初有雏形的时候，苑央央终于忍不住将冻得红通通的手凑到嘴边，使劲儿呼了几口暖气。

　　“乡野人家女子无人教养，原来就是这幅蠢模样。”

　　忽然听到这句尖锐的不怀好意的贬低的话，苑央央抬起头来，看到一脸高傲，鼻子都要翘上天去的秦筝。

　　“与人为恶，轻慢无礼，自以为是，言辞尖酸。”苑央央站起身来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些东西还真没有人教过我，我自然不像秦姑娘这般擅长了。”

　　“你！”秦筝被苑央央突然的反驳一下子震地说不出话来。

　　她自己也知道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冷言冷语对苑央央，却是第一次听苑央央这般直接地讽刺回来，她怎么能不震惊。

　　苑央央上下打量她，见她身上的衣服既华贵又厚实暖和，这才突然意识到，既然秦筝一开始就打着想在这里待上许久的主意，自然是准备好了合适的冬装的，哪需要她来考虑。

　　得了，这下陆尧也不需要担心他这个小表妹会冷着了。

　　苑央央素来不喜欢与人交恶，尤其又还记着昨天秦筝像一个小孩子一般哭着跑开的样子，这般“回敬”了她后，自然也不准备与她多纠缠。

　　正想着怎么打发她的时候，便瞧见裹得严严实实显得更加肉嘟嘟的姜云弘迈着步子朝她一路小跑过来，留下一串儿小小的脚印。

　　“央央姐！”

　　苑央央一把抱住几乎是冲到她怀里的小男孩，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对方问她，房里还有没有没吃的小点心。

　　“怎么，小弘你饿了？”

　　“不是不是。”姜云弘使劲儿摇头，脸蛋上因为寒冷而显出一团圆圆的红色，滑稽又可爱，“央央姐，走，拿着点心我带你去看好玩儿的东西！”

　　苑央央正愁怎么甩掉秦筝呢，听他这么说立刻便答应下来，拉着他往自己帐子里去。

　　秦筝叫住他们：“你们去哪儿？我也要去！”

　　“我们去东边的小森林，要走很~~远~~的路哦。”姜云弘故意将声音拖得老长。

　　“那算了。”她还想去找表哥呢。这么想着，秦筝又瞪了苑央央一眼，满不在乎地走开。

　　从军营出来，姜云弘拉着苑央央几乎一路小跑，苑央央替他撑着伞遮雪有些跟不上他的速度，喘着气儿道：“小弘，你慢点走，小心摔着。”

　　只是小少年本就精神十足，一点儿也没有慢下步子来，直到到了东边那片小树林子的边缘处，这才突然停了下来，小声说道：“苑姐姐，咱们慢点。”

　　说着，一边抓着苑央央给他撑着伞的那只手，一边带着她小心翼翼靠近，最后停在一个雪地上突兀的斜斜穿过真片雪被的小洞面前蹲下。

　　苑央央也蹲下身来。

　　姜云弘向苑央央伸手：“央央姐，点心。”

　　苑央央依言从袖兜里取出自己的锦帕，几下将包好的锦帕打开，里面的酥饼和奶酪蒸糕，都因为他们一路的奔跑碎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

　　姜云弘从中取出一小块，放在那小洞的边上，噤声示意苑央央耐心等着。

　　没过一会儿，从小洞中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来，飞快地一下子，便把那块小小的酥皮给“摁”回了洞中。

　　苑央央眼睛顿时一亮，这是个什么小动物？

　　姜云弘对她咧嘴一笑，眉宇之间尽是好奇得意。

　　苑央央摸摸他的头，也从锦帕上拿了一小块蒸糕放到洞边，再次同姜云弘一起耐心等着。

　　这次，在那只小爪子再探出洞口之前，她听到了人踩在雪上发出的那种轻微的“吱呀”声，她警觉地转身回头，看到来人将手中所执的那把伞移到她的头上，声线低沉：“在看什么，嗯？”

　　是陆尧。

　　今日的他以黑玉冠束发，披着一件墨黑得没有一丝杂色的斗篷，因为撑伞而露出的那段衣袖也是深沉的绀青色，以银丝云纹滚边，显得雅致又华贵。

　　明明周身的颜色都如此深沉压抑，可是他嘴角挂着的淡淡的笑容如此温和，眼中的微光又是饱含暖意。

　　苑央央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然后才拉拉他的衣袖让他一起蹲下来：“这里有只机灵的小动物，要看看吗？”

　　特意追过来找她的陆尧，自然是依她之言屈膝蹲下，只是身量高大的他蹲下身来也比苑央央高上许多。他向苑央央靠得更近些，将伞偏向她的头顶。

　　姜云弘自己撑着伞，陆尧却给她撑伞，苑央央看着觉得有些怪怪的，出声说自己有兜帽不需要打伞，但陆尧以沉默和更偏向她这边的伞回答了她的拒绝，她只好作罢。

　　不一会儿，那小爪子果然又探了出来，依旧是快准狠将小点心拨回洞中，立刻又完全隐匿。

　　苑央央和姜云弘来兴致了，在那小洞边整整齐齐摆了一圈小碎屑，等着看那小东西预备怎么办。

　　一大一小两人都目不转睛盯着那个小洞，眼中是如出一辙的好奇。

　　陆尧转头凝视苑央央的脸，心中一片柔情。这么大的姑娘了，依然像个小孩子一般，保留着最简单普通的新鲜感。

　　苑央央在陆尧的心里，永远是最为单纯最为重要的存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直是初见时那副模样，不止是外貌，还有眼里不同于时下女子温婉却麻痹的目光，那里面有青春、赤忱还有对生活的热情。

　　她是这世界上除了他父王陆理和挚友陈景怀之外，唯一让他信任的人；更是这世界上所有人中唯一让他放在心上，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长久的凝视中，陆尧发觉自己心里对她从不曾言表但却愈发增强的情意几乎要让他做出逾越的事来，他一下子转开了目光看向苑央央对面的姜云弘。

　　只是这一看，却使他想到了先前那次姜云弘将他和苑央央叫做“爹娘”的玩笑。

　　他们现在这样身形相抵蹲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像一家三口一般？父亲，母亲和一个可爱的孩子。

　　陆尧脑中已经不由自主勾勒出那副画面：小小的婴孩安稳地躺在央央的臂弯中，而央央则带着浅浅的笑，信任地靠在他的怀里。

　　那恐怕是现在他所能想到的最幸福的画面。

　　蹲了许久的苑央央发觉脚有些麻，便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转移了一下重心，这才在走神中忽然意识到身边男子的长时间的沉默。

　　她转过头去看他，猛地一下怔住。

　　苑央央一直觉得，每一个人幼年时的经历，或多或少都会影响他今后的人生，这点无可辩驳无可避免。

　　表现在她身上，最明显的就是因为那份缺失的父爱母爱，而影响了她对人的喜好。

　　比如她的妈妈是个任性自私又脾气暴躁的女人，她从懂事到现在向来便喜欢大方热情，不轻易发脾气的女性。

　　比如她的爸爸幼稚冷漠，对她忽视到底，她便一直喜欢气质儒雅，对小孩子爱护温和，能够做一个好父亲的男性。

　　再比如现在，她看到陆尧静静地看着姜云弘的时候所显露出的从未有过的怜爱慈悯，竟然第一次觉得心跳加快，呼吸不顺。

　　像是有轻羽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