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卿归》由宁

25、【25】男孩

　　苑央央守在姜云弘的床边许久，细心替他一次次换上冰凉的毛巾敷额头。

　　他这一路上许是不间断遭受了好几次刺杀，军医说他焦虑紧张了太长时间，所以才会突然放松下来后，就睡得死死的几乎没了意识。再加上他感了风寒一直在发烧，也真该好好休息才是。

　　苑央央撑着下巴望着姜云弘的脸发了会儿呆。

　　他的脸有些苍白但是仍有着小孩子那圆润的形状，眉毛浓密鼻骨立体，是个长相端正讨人喜欢的模样。

　　她不自觉想起了曾经的陆尧。

　　那时的陆尧同现在的姜云弘年龄相仿，只是却比他瘦小得多。那么瘦弱的孩子却有着那样一双故作坚强的眼睛，让苑央央当时心里的怜惜之情，比起现在来更甚些。

　　见姜云弘突然皱起眉头似乎睡得不太安稳，苑央央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又拂了拂他的发丝。

　　倒是奇怪，她不喜欢小孩子，可是如今遇到的几次任务却大都跟小孩子有关，而她对他们，还真是挺喜欢的。

　　"央央。"

　　陆尧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苑央央转过头去，看到刚刚进来的他将腰间佩剑取下搁在桌上，几步走过来，似要再开口。

　　她伸出食指至于唇间，示意他小声些。

　　陆尧一怔，瞥了一眼高面盆架上的铜盆，这才站在她身边盯着额上搁了块毛巾的姜云弘，压低声音道：“我刚刚回去那儿看了，一辆马车，一地尸体，周围应该并无活口。”

　　是么……

　　那只有等他醒来再说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苑央央起身将帕子取下来又浸了凉水拧干后，再给姜云弘敷了上去。

　　陆尧全程注目，见苑央央换完帕子便坐下撑着下巴看那小男孩头也不回一下，他一下子拧起了眉：“你当初好似没有这般仔细守在床前照顾过我。”

　　他刚刚进来前问了帐前当值的士兵，那人说苑央央一直在帐中未曾出来过。可是他觉得在他遥远的记忆中，她却并没有这样时刻待在他身边过。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撒娇委屈的意思？

　　苑央央抬头有些意外地看陆尧，对方认真地与她对视了片刻忽然扭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估计是不好意思了吧。

　　苑央央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曾经那个依赖她的小少年的影子，她捂嘴轻笑，声音轻快：“你当初巴不得万事自己来，连看都不想让我看来着，我可没办法。”

　　“还不如……”

　　“嗯，不如什么？”

　　“咳咳，没什么。”意识到自己刚刚嘟囔了些什么，陆尧掩饰性咳嗽几声。苑央央带着几分调笑意味的笑脸让他既想仔细看又想赶紧避开。

　　有些情感他深深放在心中不可忘怀不可剔除，但却是不好意思太过明显地表示出来的。

　　他正了正脸色，将对这个不过五六岁的小男孩生出的嫉妒之感挥散开来，把苑央央叫出营帐说是有事详谈。

　　苑央央心念一动，大概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因为她刚刚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所以她乖乖跟他去到那日初见的营中主帐。陆尧秉退了众人，果然问了姜云弘的身份。

　　“央央，先前我探查了那些尸体，很明显曾有两队人马厮杀。他们身上我也检查了，并非没有蛛丝马迹。”陆尧仔细注视着苑央央的眼睛，“央央，那个小男孩可是姜锡人？如果我没猜错，怕是跟前皇族还有些关系。”

　　她果然瞒不住陆尧，只是不知他心中可会怀疑她。

　　苑央央与陆尧退开些距离，抱拳恭敬向他行了个礼：“是，确实如此。王爷，谢谢您的帮助，真的非常感谢。我知晓你们立场不同，但我恳请您能让我带他离开，之后一定不会再麻烦您。”

　　听她一口一个王爷一口一个您的，陆尧就知道她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了。

　　他上前几步将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央央，你无需如此，既是你需要完成之事，我定不会从中作梗。事实上我想帮你，所以想你说得清楚些。”

　　见苑央央犹豫不肯开口，陆尧又加了一句：“许是也会对印华有益的，不必防备我好吗？”

　　其实他说得对，若将姜云弘送回姜锡，势必国内之势风云变幻，钟恒又哪儿有余力再在边疆生事端呢？

　　苑央央略带修饰将姜云弘的身份和她的目的一五一十跟陆尧说了。

　　陆尧一下子便从她的话中抓住了他最在意的东西：“将他送到他舅舅身边，你就要离开这里了是吗？”

　　“不……还要再等等。”这是她今日听陆尧讲他已满二十岁才做的决定。她知道这次陆尧是在二十岁的时候登上皇位的，现在姜锡这边即将横生的改变对他有没有影响，她需要确定了才能安心。

　　陆尧是她第一个任务目标，她对他的关心自然是不同于他人的。

　　那就好。陆尧原本抿紧的嘴角放松了些。

　　他从未奢望过苑央央会自己打算留下，但好歹还有时间，事情有转圜余地。若她当真说将姜云弘送到他舅舅身边就会离开，那他恐怕要想尽办法在姜云弘身上做些手段；既然不是，那姜云弘的事和苑央央的目的，都有更恰当的解决方法。

　　也许他该感谢姜云弘，若不是他，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苑央央了。

　　只是这种感谢却让他更觉得自己很悲哀。

　　陆尧将乱七八糟的情绪藏于腹中心间，向苑央央露出个略带安抚性的笑容，告诉她可将姜云弘留在营中妥善照顾，之后的事情他自有安排打算。

　　他并不常有这种表情，所以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苑央央奇迹般地居然从中理解到他的意思，很信任他地放下心来，向他真诚道谢。

　　陆尧将屈膝的她扶起来，盯着她欲言又止。

　　苑央央顺势直起身，可对方抬着他手腕处的手指微微曲起几乎是握住了她，让她轻微用力竟无法挣脱。她抬起头来撞入对方似包含千言万语的深邃的眸子里，一瞬间腕上温热又带着一丝强硬的触感和他的目光似乎联系在了一起，共同制造着某种不合时宜的氛围。

　　苑央央蹙眉，一股怀疑几乎要闪现在脑海，可对方却在此时松开手顺势指向外面，一脸的平静自若：“央央，既然已经敲定，咱们快些出去吧。”

　　应该是她多想了。苑央央将那股还未来得及真正产生的怀疑抛之脑后，依他所言出帐。

　　走在她身后的陆尧，背在背后的手心几乎湿润，好险，刚刚差点就暴露了自己的心思。苑央央不擅长隐藏，她刚刚一瞬的表情变化让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她绝对不希望他对她有那种更为深刻亲密的感情；如若有，她不会感到高兴只会想要赶紧逃开。

　　陆尧告诫自己，在苑央央对他产生更深一步的感情之前，他必须要好好收敛自己的情意。

　　***

　　第二天一大早李秋萦就要离开军营，这次她出来西北采购的目的地离这里其实还有些距离，她只是忍不住想要见见陈景怀这才绕了些路，然后恰巧遇见了苑央央。

　　陈景怀和苑央央将她送上了马车，陆尧自然没有出现，他不打算来送一个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人。

　　陈景怀有些无奈，略带歉意对李秋萦笑笑嘱咐到：“路上小心些。”

　　“嗯，那边不似此处，无需担心。”其实这边也已经不怎么有危险，姜锡前几年动作频繁，可每次都被陆尧带兵击退士气低迷，这两年边疆已经少有战事了。李秋萦也回陈景怀一个大大的笑容，“景怀，你带我去看的那处矿山回去我就会跟姨夫商讨的，下次就来把它拿下。”

　　少女自信骄傲的笑容让陈景怀也心情很好地点头应下。

　　李秋萦又有片刻失神，她就知道陈景怀喜欢这样性格的女子，只是……

　　她眨眨眼睛看向同样站在地上仰视她的苑央央，嘴唇翕动，还是开口：“央央……我姨夫和姨母已有一子一女，他们一直很幸福，也很感谢你。”

　　苑央央一愣，随即笑道：“嗯，真好。”

　　“央央，我想……”李秋萦的话才开了个头就被赶过来的士兵打断，他是来告诉苑央央那个小男孩已经醒过来的。她只好摆摆手，“央央你去吧，下次有机会再说。”

　　苑央央也急着去见姜云弘，见她似乎不想再说就赶紧向她道别赶去他的帐子了。

　　苑央央一边疾走一边捏了捏袖中的姻缘笔，姜云弘昏迷前只同她说过一句话还恶狠狠的，不知道是个什么性格的小孩子，她得赶紧让他相信她才是。

　　陆尧督察营中将士做完早操才得了士兵的报告说姜云弘已经醒了，他略作收拾赶过去，发现原本守在帐中看守姜云弘的小兵也站在帐外。

　　“苑姑娘让我们在外面守着，除了王爷谁也不可进去。”

　　她恐怕又要用当初骗他那几招来对付姜云弘吧。陆尧眉眼柔和，一种名为怀念的情绪浮上心间。

　　他掀开帘子进入营帐，没走几步就听到一个带着兴奋又明显克制的稚嫩的声音：“哇，太厉害了！”

　　天真的童音却让陆尧面色冷了冷，他甚至没有取下腰间佩剑，转过屏风轻易就看见了坐在床畔的苑央央和跪坐在床上的姜云弘。

　　姜云弘眼尖，那双闪烁着孩童特有的充满好奇的光彩的眼睛一下子转过来与冷着脸的陆尧对视。
　　三秒钟后，他眨眨眼睛一把抱住了苑央央的手臂：“央央姐，那个人好凶。”

　　陆尧的眉头顿时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搁在腰间的手下意识握了握剑柄，声音冷酷得很：“谁准你这么叫的？还有，把手放下自己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