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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 ...

  •   第八十四章
      宫殿寂寂,轻纱飘拂,香熏袅袅。
      临碧殿内的雕龙金柱前,亮着数盏紫铜双鹤灯,明亮的光线透过新置的龙凤戏牡丹花屏风,落下柔和的光晕。
      帷幔下,珠帘微坠,珠帘之下,有一张陈铺着貂裘衾枕的贵妃榻,君钰倚在贵妃榻内,丝衣轻解、悠闲慵懒。
      此时,一只娇美的手正沾着一些晶莹的膏体,轻柔地按摩着君钰露出的肩膀上的那道结痂。
      瀑布一般的绸缎,沿着君钰精致的锁骨,优美地勾勒出他胸前的一片酥香丰肤,绸缎又从君钰修长的臂弯蜿蜒而下,微微凌乱地流泻在被衾之上。君钰半躺半卧,腹部浑圆鼓起,他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拿着一本蓝皮无字封面的书籍,他眸子微垂,黑睫轻动,神情专注地瞧着那书页。
      灯辉映在君钰俊美的面容上,似为他镀了一层银边,更衬得他细腻的肌肤若雪洁白莹润。
      “侯爷这些时日似乎总是瞧着这批书出神,这些都是什么书啊,竟叫侯爷瞧得如此郁结呢?”阿宝低头,一边为君钰上药,一边看着君钰清俊而没显露什么情绪的绝色面孔,终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侯爷既是看得不顺眼,又为什么总是要翻看它们呢?”
      闻着近在咫尺的女子身上的芳香,君钰抬起眼皮,瞄了她单纯清秀的面孔一眼,笑道:“阿宝倒是越来越会察言观色了。”
      阿宝嘻嘻一笑,好似二月的鲜花,叫人看着十分朝气,她道:“侯爷是阿宝最重要的人,阿宝自是关怀侯爷的。侯爷,这些都是些什么书啊?”
      君钰道:“是缘识夫人所写的手札。”
      阿宝道:“咦,侯爷为什么要看她的手札,这有什么可看的?”
      “她写了不少有趣的琐事,既是闲来无事,我就拿过来瞧瞧罢了。”君钰说话间,顿了顿,又道,“阿宝,你似乎很不喜欢她。”
      阿宝道:“她身上和手上都好脏,她又因为嫉妒要杀害侯爷,如此狠毒,阿宝自然是不喜欢她的,可是……可是为什么,侯爷你似乎并不讨厌她呢?”
      君钰顿了顿,和阿宝说道:“是啊,她的容貌和我这样相似,我很难去厌恶她。”
      阿宝道:“可阿宝不觉得她和侯爷相似。”
      君钰道:“哪里不一样呢?”
      阿宝道:“眼神。缘识夫人的眼神,阿宝很不喜欢。”
      “我知道阿宝你的意思了。”君钰闻言笑了一下,看似轻舒的嘴角却带了一丝浅浅的嘲弄,似在嘲讽缘识夫人,又似在自嘲,却依旧难以叫人觉察他真实的情绪,君钰继续说道,“她要杀我,恐怕更多的,不过是她想求死,如此罢了。”
      阿宝闻言,更疑惑了,她道:“缘识夫人位至尊贵,她不是陛下的宠妃吗,为什么她会想要求死呢?”
      “是啊,她都有常人求而不得的荣华富贵了,又为什么要寻死呢……”君钰目光倏忽涣散地喃喃了一句,并没有回应阿宝的问题。
      君钰默了默,又道:“陛下把她教得那样好,教了她不该有的学识,可惜……可惜,陛下只教了她一部分,却并未曾教会她真正的规则,也未曾赋予她真正的权力。”
      阿宝道:“侯爷,你说的规则,是什么规则啊?”
      “你呢,还小,再聪明也不过如此天真。”君钰幽幽地叹道。
      “侯爷?”阿宝疑惑。
      君钰突然问道:“阿宝,若是在当年,启儿没有收到消息来救你们姐妹,你会如何呢?”
      阿宝想了想,答道:“阿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若是被当日那样凌虐,那阿宝说不定也会随姐姐而去……最差,也不过是在风尘中被欺凌而死了吧……”
      君钰道:“若是你被欺凌了还能活下来呢?”
      阿宝道:“啊……阿宝不敢想……侯爷和小公子的再造之恩,阿宝没齿难忘,阿宝这辈子只希望跟着侯爷为奴为婢,报答侯爷的救命之恩。”
      “我不需要你为奴为婢,你不用怕。”君钰轻笑了一下,笑意却因为心绪不佳,未达眼底,他轻叹一声,“阿宝,你还是这般的弱小……”
      君钰自然不会是因这些世俗偏见,而嫌恶于缘识夫人的,她和自己的容貌性格有着如此相像的地方,君钰又怎么会厌弃自己呢?
      风霜满世道,谁人不染尘埃。君钰也不觉得自己比缘识夫人好过多少,左不过,君钰自幼有人庇护,身份高贵,而他的此身,并不在缘识夫人所学所被束缚的礼教枷锁之内。只是,缘识夫人这样出身于风尘的卑微女子,她最不该生出的,就是和君钰自己一般的倔强骄傲和自尊。缘识夫人她,并不能够像君钰一样完全领会到这个金笼里真正的规则,而君钰脱离于枷锁之外,缘识夫人更不明白如何爱重自己,因此,如君钰这样倔强的自尊自傲,自是会让她看不透、生不如死而选择自尽。
      所以,缘识夫人求死。
      缘识夫人既动手刺杀君钰,君钰也不过是为了免除后患,才对她斩草除根,而成全了她的自裁。不过如此,罢了。
      若论狠毒,缘识夫人的言行与君钰在行军途中瞧见的人世恶行相比,缘识夫人所做下的那点坏,又算得了什么坏呢,她的行为自然很难惊吓到君钰——但对少女阿宝而言,缘识夫人的行为,那自是大恶。
      阿宝,从家乡逃难出来,寄人篱下为婢女,她的见识不过是在君钰身侧后院的那一隅之地,君钰将她保护得很好,之前却也没有教过阿宝认识外头的具体规则到底是如何制定的,阿宝只是个被动接受外头那些礼教的单纯小丫头,如她这样的小小婢女,又如何懂得这大千世界里那些复杂品类真正的模样呢。
      阿宝的天真幼稚,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或许便是幸吧。
      君钰默了一会,见阿宝给自己上完膏药,君钰自行拉上自己的衣衫,换了个姿势躺着,他瞧着手中的札记,倏忽想起什么,问道:“阿宝,你背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
      阿宝犹豫着,却未回答,只道:“侯爷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君钰的眸子也不抬,看着书页,说道:“从前,我以为你不愿意被我纳作偏房,是想再留一条后路,以后也还可以出府,再找个好人家嫁了——最近,我却发现你似乎不是想要这般的。”
      “阿宝这样卑微的奴婢,哪里敢有这样的奢求,侯爷——”阿宝倏忽想起君钰先前问自己有没有心爱之人,似欲要替她找个夫家嫁出去的问话,阿宝连手中的锦盒都来不及收拾,急切地向君钰辩白道,“我不是不愿意被侯爷所纳,阿宝是不敢——侯爷也不要赶阿宝走,侯爷是阿宝的主子,是阿宝一辈子的主子,阿宝只想跟着侯爷,不想嫁给外人,阿宝只想陪伴在侯爷的身侧,阿宝自知身份低微,阿宝没有心上人也不敢奢求嫁什么富贵人家去‘享福’,他人身侧哪有侯爷的身侧让阿宝来得安心,求侯爷不要赶阿宝走,阿宝只想在侯爷身边伺候侯爷一辈子……”
      “我没有谴走你的意思。”君钰抬眸,瞧着少女清秀天真的面孔,说道,“我只是想问你一问,是不是韶芷她们欺负了你,才让你这般得畏缩?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君钰见阿宝久久不答,半晌,叹了口气,只道:“是我的疏忽,歆儿不能生育之后,家里就为我纳娶了两房妾室,三书六礼都是主母安排好,再通知于我。韶芷是主母的表亲,她的性格一直强势,韶芷她们二人的品性自是不坏,只是庸于俗见,我实难和她们有话可聊,我只当她们留在家中可和主母做个伴儿,歆儿去世以后,我回宅子的时候就更少了,家里的事务也都是主母和韶芷她们二人看管的,你总是跟在我的身侧伺候我,她们不知道你是为学医术方便,而难免引起非议和嫉妒。我不想我不在的时候,她们会如此刻薄待你。”
      阿宝道:“她也不是有心的,那是个意外。”
      君钰道:“你既然不想出去谋生路,那就一直留在我身侧,以后我会教你学其他的典籍,你也该学如何管理家事了。”
      “侯爷?”阿宝闻言,吃了一惊,她抬起瞪大的眸子疑惑地道,“侯爷,你的意思是……”
      君钰道:“和六年前要你做的事一般,我会行大礼给你个名份,这样也免得你平白受到欺凌而不知如何自处。”
      阿宝闻言,更惊讶了,她神思转换,慌忙地问道:“那陛下会怪罪我吗,我害怕陛下……”
      “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君钰放下书,抚了抚膨隆的肚子,感受着掌下成型的胎儿活跃的蠕动,君钰的目光迷离,他说道,“我给你名份,你不用怕。这些事,陛下知道,这也是为了这两个孩子,他自是不会怪罪你。”
      阿宝道:“侯爷的意思是要纳阿宝……”
      君钰道:“如你所想,不过是我娶你为妻。”若是他生下孩子后,还能活着的话,他自是会如此安排,只是,以他如今虚弱的状态,怕是很难熬过这段时间吧……
      阿宝闻言,瞠目结舌,语不成调,道:“阿宝能被侯爷所纳,已是高攀,何况、如此荣宠,侯爷,阿宝、我如何承受得住这样的富贵荣华……”
      君钰问道:“你不想做我的继室吗?”
      阿宝闻言一顿,倏忽跪下,她道:“侯爷这般尊贵的身份,和阿宝的身份是云泥之别,阿宝若是能做得侯爷的继配,这是阿宝几世修来的福气,侯爷又如此宽和对待身边的人,阿宝若是说自己不想做侯爷的夫人未免虚伪,可是阿宝很怕,阿宝害怕陛下他……”
      君钰抬眸瞧她,直白地道:“你不用怕。你伴我多年,我觉得你的品性纯良,人也聪慧,我与其找个陌生的女子磨合,倒不若让你做继配。陛下那边,他也不过是想替自己的孩子找个温良贤德的养母,若你愿意做孩子的养母,我可保证他不会伤害到你,若你愿意做孩子的养母,我料想陛下非但不会害你,恐怕陛下还会赐你一个体面的身份以匹配我,完成这次的婚姻。不过,若你真不愿意和我结亲,你也可以拒绝,我并不喜欢强人所难。”
      阿宝默了片刻,说道:“我愿意。”
      君钰道:“那便起身说话。”
      霜寒压疏影,玉楼琼阙之中,梅香万里飘。
      高台平座之上,积了薄薄小雪的栏杆之后,君钰站立在楼阁之内。
      梅园过去,皓洁一片的宫苑中,王公贵子三五成群地玩弄着雪,掷球追逐、打闹嬉戏。
      细雪纷纷漫漫,袅袅而下,君钰从新制的毛绒斗篷中伸出手,那肌肤莹白如玉,他手掌一转,接了一把璇花,君钰瞧着那晶莹、娟秀的“六花”慢慢地融在自己的手掌中,驻足、愣怔了许久。
      君钰一双漂亮的眸子,漆黑、深邃,如水剪过,波光潋滟,如星璀璨。只是,在君钰眸子的神色幽深之处,弥漫着一丝哀伤——这丝情绪,细微、淡寡,叫常人难以察觉。
      “侯爷,陛下来阁内了,陛下请您过去一道用些点心。”直到身旁侍候的宫人出声提醒,君钰才似回神一般收回冻得通红的手。
      暖阁里已经备上了小菜热羹,林琅换了一身绛紫色的云龙纹锦衣,他紫衣金带、富贵闲雅,悠悠站立于雕龙木刻的长形花架边,修剪着手中那排开得秾艳的玫瑰。
      林琅的一旁,除了熟悉的宫人们侍候着,还立着恭身叙事的尚书令花弄影。
      见君钰穿过珠帘入了暖阁,林琅便放下剪子,净了净手,迎着君钰过去扶君钰,林琅道:“手这般凉,想是在外头站了不少的时光,老师可仔细着身子些。”
      君钰道:“雪景优美,不免贪欢。你让这么多人看护我,难不成还会有什么疏漏么?”
      君钰脱了斗篷,便是被林琅揽着腰拥入怀内,君钰面不改色而顺从地依着林琅,对上林琅关切含情的眸子,君钰嘴角微勾,一双眸子温和清艳,他道:“这‘洛神花’娇粉微艳,芳香馥郁,瞧着是叫人心生喜悦。”
      林琅欢喜地道:“老师喜欢这般的花吗,这些时日‘洛神’开得正好,我叫花房多送几株去你那处。”
      君钰道:“我方才见你手下剪得那几株错落有致,姿态甚好,就将那几株送我好吗?”
      听到自己饲弄的花株被心仪之人夸奖,林琅心下愉悦,应道:“好。老师喜欢,那自是极好。”
      君钰轻轻应了一声,而后瞥了一眼花弄影,与之相视一眼,互相会意,浅浅交流两句,当是问候过。
      君钰对继续林琅说道:“你来,这又是带了哪地的糕点要叫我瞧瞧?”
      林琅道:“我只是想见老师。今日没有新的花样,不过是几样普通的膳食。弄影他午膳也没用,我见他劳苦,就将他带过来赐他一道用些膳食。老师和弄影一向交好,想来老师应是不会介意弄影在此吧。”
      君钰微笑,面上毫无私人居所被外人不请自来的不悦,他应道:“尚书令七窍玲珑,又对陛下忠心耿耿,我怎会不喜欢他呢?”
      林琅将君钰扶到一旁的座椅上,取了银筷子出来,殷切地递到君钰面前的金碟上:“听容姑姑说,老师午膳用得不怎么舒坦,我让人做了些玫瑰豆沙山楂糕给你开开胃。”
      “嗯。倒是和厨子做的东西无关,只因我现下的体态,未必用得了几口。”君钰疏于和林琅客套,他抱过宫人递来的精致龙纹紫绒手炉,挺着肚子,双腿微分,半靠在椅中的软垫上,姿态怎么惬意怎么来,君钰慵懒地侧首瞧着林琅,说,“昨夜新制的安神香很是宜人,连这两个小东西都睡得很安生,它们昨夜没怎么动弹,不过却是今日越发能折腾罢了。”
      “老师受累了……”林琅一手撑着君钰身后的锦衾貂毛雕花红木椅的椅背上,眸子低垂,他的目光从君钰那鸦翅般的睫毛掩着的水眸里掠过,落在君钰下眼睑处那一抹淡淡的微青上,林琅低声软语说道,“老师,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只能继续下去。太医说,老师若是能放宽心思些,或许能让老师自己的身子更为舒适一些。”
      君钰的嘴角微翘,闲闲瞧着林琅,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他温声说道:“我自也是这般想的。”
      林琅道:“罢了,若是要老师真的能从心底顺从于我的话,老师也不至于这般难受了。”
      林琅洁白修长的手指,勾勒过君钰鲜肤透粉的耳廓,顺了顺君钰那一侧微乱的华发,林琅凝视着君钰那清瘦苍白而依旧俊雅端丽的容颜,林琅一双长眉入鬓的凤目神色闪烁,他喃喃道:“也是我太强求于老师了,若非我的执迷不悟,你也不至于此,可是、可是我……我控制不了……”
      林琅欲言又止,君钰只是舒和地瞧着林琅。
      君钰的唇角微翘,眸光温柔,好似春风,却不言语。
      林琅被君钰瞧得越发语言滞涩,默了默,林琅叹了口气,他侧身从侍女手中取了一块金丝花叶绣纹的紫绒毯,温柔地盖在君钰浑圆的肚子上,而后,林琅又就着姿态向下,轻抚着君钰身前那愈发高隆的孕肚。
      君钰肌肤偏高的体温渗透了柔软的衣料,他肚中生命微微蠕动的触感,让林琅眸光微曳,林琅不由自主地放轻柔了话语,语音里透出一丝迷茫道:“老师,你越是这般安静地看着我,我越会觉得自己不堪……我、我知道你在怪我,老师,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控制不了我心底的欲望,老师……老师,只有你在我的身侧,我才能觉得安心,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离开我,就算我的所作所为再卑劣,我也不想放你走,我不是有意想再伤害到你,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真的不是刻意做成今日这般的局面,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渴望,我、你不要怨恨我……”
      君钰的目光柔和平静,瞧着林琅,听着林琅的言语,不发一言。
      林琅却越发地心慌,姿态也跟着越伏越低,他衣上的金秀云龙纹亦跟着胸前的阴影染上一层黯淡,林琅道:“老师,你不要恨我,我只是……我只是想你留在我身边,我只想你陪着我,这个位置太孤寒了,你理解吗……”这个王座至高无上,翻云覆雨,又是四面无人,独孤于世的,其他人不能理解林琅,也没有能力陪伴于林琅。
      林琅道:“老师,在这个高位,我只有你了……你不要离开,我希望你一直陪着我,直到我死去……我求你了……
      “我知道,琅儿。”许久,君钰才柔声应承。
      君钰瞧着半跪在自己身前呓语不断的林琅,他的目光从林琅的鬓边拂过——这些时日,林琅的鬓边都生出了几缕不合时宜的白发。
      君钰一双漂亮的眸子倏忽低垂,羽睫颤了颤——林琅也不到三十岁,这就生了华发。
      君钰伸手,他那只戴着并蒂莲金指环的修长手指,缓缓拂过林琅的手背、停顿,君钰以手指上的金指环摩挲了一下林琅手上的并蒂莲金指环,君钰用白中透粉的指尖在林琅的手背上轻轻抚了抚,落下点点酥麻的触感,转而,君钰又手指微张,牵起林琅那只抚在自己肚子的手,将之引到了自己的眼前,君钰坐姿不变,而微微低头,他亲吻了吻林琅的手指。
      林琅一顿。
      君钰唇角优美、唇色樱粉,他一双眸子眼睑微垂,眸中波光潋滟,瞧着林琅,他的神色迷离而叫人难以明白他的情绪,君钰的声音低沉柔和,好似春水拂面,引人心魂,他接着说道:“琅儿,我自是明白你的心意,你又怎会想要蓄意伤害我们的孩子呢?琅儿,我不是好好在此伴着你,勿须这般的惊慌,好么?”
      在君钰遇到谋害的这件事上,秦嫔虽是替林琅顶了全责,却也算不得皆是冤枉,那落胎药也是她被江云岚哄骗着、越过了帝王的要求,而掺在了君钰所用的物品内。可到底是林琅主导对君钰所下的散功之药,这才累得君钰一身功体一夜之间倾颓,让如今身怀六甲的君钰落得十步一喘的虚弱状态,以君钰自傲的心性该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林琅本以为君钰知道了真相,会向自己问责,可自那日君钰从寿安宫见过江云岚回来,君钰也只是问过林琅是否下过落胎药,就再也没有提及过这些事。甚至君钰连对江云岚这个仇人如何处置,都不曾问过林琅一分,君钰竟只是一直这般温柔淡和地对着林琅,而从此,无论林琅说什么做什么,君钰皆是应承,君钰甚至比以前更为对林琅柔和顺从,不再和林琅发生一点儿的争议——可这般顺从于自己的君钰,却叫林琅的心下越发得荒凉惶恐了。
      君钰突然之间变得十分柔顺起来,这自是反常的。
      林琅摸不透君钰的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如今的君钰对他不争不辩、柔和乖顺,这是林琅从前期盼的情况,可,君钰这样的柔顺,君钰也仿佛毫不在意任何事——林琅怕,君钰不在乎的,也可能会包括林琅自己。
      ——林琅怕君钰怨恨他,林琅更怕君钰不怨恨他。
      可,而今的林琅,面对如此模样的君钰,林琅却也不敢如从前那般随意强权问之了。
      林琅反手抓住君钰的手指,像在急流溺水中抓住了一条浮木,他将之紧紧握住,贴在了自己的唇侧,林琅唤道:“老师。”
      君钰道:“嗯。”
      林琅道:“不要离开我。”
      君钰道:“嗯。”
      林琅重复道:“你不要离开我。”
      君钰道:“我一直在你的身侧。”
      “是啊……”林琅喃喃,“你一直在我的身侧。”
      尽管现在君钰反常的顺从,让林琅心慌,可只要君钰愿意留在林琅的身边,纵使是镜花水月,林琅也无法不贪恋这刻的温柔。
      林琅吻了吻君钰的手背,温和的肌肤触感伴着淡淡的体香给予林琅一种触电般的酥麻悸动,林琅凤目动了动,又轻轻唤了一声:“老师。”
      君钰道:“嗯?”
      林琅的身子微微前倾,贴着君钰,他闻着君钰肌肤的芳泽,吻了吻君钰优美的唇,林琅突然呢喃道:“无论如何都好,我只知道你在我身边,我现在很愉快,要一直这样才好……”
      “嗯……”君钰轻吟一声,他唇齿间,林琅的亲吻求索是温柔的,又是霸道的,君钰也未排斥,随之与林琅唇舌相濡,难分彼此。
      林琅亲了一会儿,突然又道:“待过了这两个月,我自是遵守承诺,放你归家。”
      “嗯。”
      画壁香阁,张罗绮,卷幔帷,君王的饭后点心,布置得一如往昔。
      “这‘凤凰入巢’里加了些砂糖梅子,故而有一些酸甜味,老师若是喜欢,就多尝尝,这佛跳墙也还细腻,入得了口,老师也试试。”一顿膳食,林琅就未曾停过嘴,他见君钰多吃了口鱼翅煨的鸭子,林琅愈发显得愉悦,一边说着一边一筷子一菜不间断地夹菜到君钰面前的镶金菜碟里,直到君钰受不住他的“殷勤”,正直身子要自己动手用膳,林琅才算稍稍停下动作。
      花弄影在一旁躬身伺候着林琅,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安之若素,他的面上没有丝毫异色,只是顺着皇帝的吩咐,在用膳的间隙,对答之前未处理完的政事,仔细而恭谨。
      农桑、繇赋、狱讼与兵革,花弄影所说的也不外乎是这些,可这些却是天下最大的事情。
      君钰在一边安静地用膳,只是偶尔搭上一两句话,对于皇帝和花弄影的询问,只作自己的利弊分析,却几乎不说自己主观的结论和建议——最近这些时日,林琅特意加封了君钰给侍中的职位和继续“录尚书事”的权力,不过,林琅既然不让君钰去做事操劳于政务,那君钰自是不会去主动去参与领导朝政事端的。
      只是,君钰在听到林琅说到禹州沧庭郡司文瑾被众人弹劾的时候,君钰见花弄影为此蹙着眉头的面色,就伸手顺了一旁宫人呈着的折子打开瞧了起来——林琅瞧君钰一眼,却也未置一词,算是默许了君钰的行径。
      君钰很快将那些折子翻完了,在脑子里迅速整理完了事情,他寻了个时机,主动插了句话:“司文瑾诚然有做得不足之处,但是被人弹劾未必不好,陛下也不必要先将他下狱。”
      林琅瞧君钰主动插话,颇为意外,道:“老师为何为司文瑾说话,老师和他相识吗?”
      君钰道:“司文瑾是通过策论被朝廷征召的,我曾见过几面,只是点头之交,我倒是听过他人道他性格固执刻板有失谦和,常常因为一些小事得罪他人,对这个人的处事风格,真没怎么听闻过好话。”
      林琅疑道:“那老师为什么要替他进言?”
      君钰道:“旁人说他不好也得看是什么不好,旁人都说他性格刻板固执,换一方想想,许是司文瑾为公办事过于刚直,得罪了旁人,三人成虎,众口销金,‘孤臣’便落得不大好听的名声。说来也巧,我在廷尉那处翻过司文瑾的卷宗,瞧过他处理地方一恶性案件,是说他替那被抢占田地的小民陈金氏翻案,这案子虽是小事,可因涉及地方一宗,他替陈金氏翻案上下牵连了不少官吏,那时有不少人掺他的本,那些折子大抵都是说‘他和陈金氏沆瀣一气有那颠鸾倒凤的乾坤引因,乃至于他眼花耳聋诬陷他人’,司文瑾因此被撤职进牢狱,险些被枭首示众。不过司文瑾运气好,他那案子撞在了御扬王和晋王之争中,晋王横加干预此案,加上他叔父司安国申审此事,才得以还他一个清白。陛下的新令颁布,沧庭郡一个深受天灾的苦寒之地,弹劾司文瑾的折子却如此之多,我瞧着桩桩件件的目的也不过为了叫司文瑾撤职,想来原由有迹可寻。”
      君钰说到这里顿了顿,他瞧了一眼花弄影,顺着花弄影的神色,将花弄影欲言又止的话接着说下去,君钰道:“不做事就不会做错事,司文瑾这个人做错的小事如此多,说明他这个人为公做了许多事,甚至做到了兼顾细枝末节,既然他办了实事,做错的也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那又何必去追究呢?此人不狎妓、不酗酒、不置产业,他人弹劾他‘只鸡樽酒不敬陛下’,或许此人在礼节上不够得体,可不也恰恰说明此人确实并无多少余银,清廉为实。我曾见过沧庭郡受洪水之害的惨相,如今那地十里长堤、洪道分流,草民得以在洪流季中缓和求得出一线生机,何尝不是司文瑾这个顽固不化的人被赶去那处,治理过后才有的情况。水至清则无鱼,众口铄金,亦能诋毁人。沧庭之处诚然需要因人治理,虽说‘众怒难犯’,但现下既然只是地方的一部分宵小之辈的不满,也未必有什么大影响,司文瑾此人既然有务实做事,就未必要先愠于群小,陛下明鉴,微臣以为,陛下应该留心保全司文瑾,若是到了实在众怒难犯、无法用之的地步,再考虑弃用此人。”
      花弄影会意,补道:“君先生说得是,司文瑾刻板固执是真,所犯诸多小小过错也是真,可许多事确实有待商榷,如这阳奉阴违不尊圣谕之人,怕万万不是他——”
      君钰见花弄影顺着他的话,开始和林琅继续刚才的话语,心知自己的目的达到,也不再继续劝解林琅,自顾自品起眼前的美味。
      可惜君钰现在的胃部狭小,肚子几乎全被两个孩子顶着,也用不了多少食物,君钰细嚼慢咽地吃了一些山珍海味,一顿膳食总算用得差强人意,君钰也很快便昏昏欲睡,他和林琅又言语了几句,便自行去了一旁的卧房里休息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琅也跟着进来了,林琅脱衣上榻,和君钰进行了一番微微黏腻的温存后,林琅搂着君钰浅浅地睡了会儿,可惜不多时便闻得有人通报事务要林琅出去处理,林琅又是得更衣出去忙碌。君钰身子重了,极其容易疲乏和困倦,也不管林琅,只自顾自地沉沉睡了过去。
      君钰在暖阁里,睡睡醒醒,醒了就瞧会书籍,瞧累了,又睡了过去,半昏半醒间,君钰便觉得感觉有一双手不停地摸着自己的面颊,君钰本以为是林琅,困倦里只觉得烦躁,就是随手一抓,君钰昏沉间说道:“你的手好凉。”
      君钰倏忽觉察入手的触感不对,睁眼,他却是对上林云那张皓齿朱唇的稚嫩面孔。
      林云的一只手被君钰抓着,另外一手撑在榻前,林云支着一腿半残的身体,他面孔极其近距离地挨着君钰,一张俊俏的小脸上神情倔强,同时略显有几分凄楚之色。
      “太子殿下?”君钰不明所以,瞧了一眼床头的宫人们,他撑着榻,扶着高挺的肚子,慢慢地直起身子。
      “是本宫不准让她们出声通报的。本宫……”林云瞧着君钰挺着肚子艰难起身的动作,他一张稚嫩俊俏的美面上,神色更是纠结。
      半晌,林云咽了咽口水,才问道:“本宫见你这般的憔悴,是不是这胎儿让你变成这般模样的,怀孩子是不是都这样辛苦啊……侯爷,你……你是不是很厌烦本宫?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殿下怎会如此想呢?”君钰披着衣,捧着肚子靠坐在床头,他观察着林云这孩子的神情,轻轻问道:“殿下今日这是怎么了,你似乎不太开心呢?”
      “今日是五弟的生辰,来了许多王公贵子,他们都有母亲伴着,五弟的母妃也一直抱着他。可我却一个人……”林云说,他顿了顿,补道,“我有记忆以来,母后从未曾抱过我。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我以前以为母后是碍于规矩才那么对我,可母后那么喜欢珑儿……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君钰沉默:“……”
      “侯爷,能不能求你做件事?”林云稚嫩的声音无比诚恳,竟带着几分不合幼小年纪的隐忍和乞求之态。
      君钰见状,感到心中一刺,他微微蹙眉,默了片刻,温柔地问道:“什么事?”
      林云道:“你可不可以抱抱我,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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