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三章 ...

  •   第八十三章
      细雨降寒,裹着似霾似雾的霰雪,时紧时慢地在琉璃瓦上荡漾。
      天冷得风一拂面,就好似刀割一般。
      君钰懒坐轿中,轿子之后跟着一行宫人缓步而行。
      宫阙深深,长廊冗沉,这一行人冒雪而行,而最终,轿子停在了缘识夫人所居的重华宫的宫殿之前。
      重华宫不似承乾宫一般金碧辉煌、富丽威严,却也是层楼叠榭、飞阁流丹,人间无二。
      只是,如今重华宫的宫门紧闭,殿前士兵肃穆而立。士兵的避雪蓑衣下,寒甲冷照,远远望之,叫人顿感带着“锋芒过亡魂”般的凉意。
      重华宫内有多个殿院,从重华宫主殿的主子缘识夫人获罪,而被锁宫门后,重华宫内各个宫苑的妃子也皆是为避祸端,尽量闭门不出,而各自在各自的庭院中窝着。
      现下,入了重华宫这地的宫门,只觉得一派萧瑟的冷寂——庭中的枯枝,在风雪中凝结成冰,一簇簇、一团团,天地间是如此寂静,行走间可以闻得远处雪坠枯枝的声音,簌簌细细,冷漠绵柔。
      纷纷雪雾中,清冷的弦音起起伏伏,从重华宫的主殿传来。弦音断断续续,一弦催一弦,别有深情,引起人的愁绪而悠远凄漫。
      轿子停在主殿的阶前,君钰扶着腰,就着宦官的手,缓缓步入被打开的殿门。
      殿内,水仙花浅浮雕的屏风后面,放了一墙壁的蓝皮书,紫铜双鹤灯前,帘幔半卷,珠玉轻垂,一个艳妆华服的大美人坐于一把七弦琴旁,她的指尖在琴弦上不断地拨动,闻得有人前来的声响,她也不停歇,她只是专注地抚着手中的琴弦。
      殿内的白玉柱上,雕刻着一双双缠绕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飞而起,华而不俗的反光,让君钰微微眯了眯眼。
      君钰瞧着缘识夫人那张并不显得沧桑的美貌容颜,目光粗粗掠过缘识夫人满头珠翠、绫罗夺目的华丽装束,他侧首,唤旁人搬了张靠椅过来,默默地坐下,听缘识夫人抚琴。
      缘识夫人低垂的侧颜,粉白剔透,她蝤蛴颈细,鬓边步瑶瑛华微动,抚琴的她仿佛一只芳姿娇腻的蝴蝶,像要把一生的绚烂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熹微的天光穿透殿中重重的帘幔,惊起浮光万丈,却让缘识夫人抚琴而微微低垂半张面孔沉于荫翳之中,连着她浑身的金珠罗袖,仿佛都似沾染了外头寒雪冰凉的寂灭之气。
      蝴蝶虽美,却又易碎。
      君钰慵懒地坐靠在软枕上,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搭在高挺肚子的上腹侧边,他广袖蜿蜒,宽博的衣裾在椅下舒展成优雅的弧度,他鸦翅一般乌黑浓密的眼睫微微低垂着,轻轻瞥视过对面与自己神似的绝色大美人,默默地听着她指尖的拨弦弄音。
      一曲终了,弦凝指咽,声声弥漫着弹琴之人心中的苍凉孤寂之感。
      君钰缓缓睁眸,瞧着对面的大美人,缘识夫人也坦然地凝视着他,她唇角微翘,两人却都是半晌不语。
      百花雕双孔雀纹莲底的金炉上,缓缓透出舒人心扉的轻烟,轻烟丝丝缕缕,飘入天光与幽暗静谧之中,许久,缘识夫人终于是深叹一口气,忍不住先开了口说:“侯爷好气度,妾身都这般了,侯爷还肯远道而来,与妾身见一面。”
      君钰瞧着缘识夫人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眸子,点点头,仿佛几日之前眼前女子对他痛下杀手的事全然没有发生过,君钰神情淡漠地说道:“夫人的容颜,和本侯如此相像,本侯一想到今日过后,夫人的这张脸就要从这世上消失了,本侯难免觉得可惜。夫人一直派人与陛下所言,请求要见本侯,夫人的盛情难却,本侯便跟随常大人过来见一见夫人。”
      “如此,原来是陛下打算要赐死妾身了……”缘识夫人的眸中微微一黯。
      君钰身侧的宫人在此时上前一步,将手中盒子里的茶壶和茶杯取出,摆在托盘中,呈向缘识夫人,那宫人说道:“这是陛下赐给夫人的玫瑰花果茶。”
      君钰眼角一飘,补充说道:“里面加了‘夕颜酔’,陛下说有夫人陪伴的时光很是让他心悦,陛下希望夫人走得不会太痛苦,喝了这‘夕颜酔’,夫人在一个时辰后会渐入昏迷,而后在无知无觉里永眠。”
      早就猜到有今日的下场,缘识夫人的面容很是平静,她起身走至那宫人的身前,袖手一抬,自行倾杯斟茶,缘识夫人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顿首跪拜说道:“妾身谢陛下隆恩。也谢侯爷给予妾身的体面。”
      “不必谢我,本侯只是想给自己体面。”君钰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摆弄着手中的玉雕文玩,他的目光不看缘识夫人,懒懒地回道,“谁让你的模样长成了这般形容呢?本侯自是不愿见你受辱、或者令你痛苦地死去,这些,只是因为本侯爱重自己。你宫内的人也皆会有个体面。”
      君钰言罢,殿外跟随来的侍卫们就入了门,他们将内殿里为数不多的数个宫人也强行拖了出去。
      垂首的缘识夫人眸中一颤,她道:“侯爷,妾身……他们、罪不至死……”
      君钰道:“夫人,你知道本侯初入军营时的官职是什么吗?”
      缘识夫人道:“……妾身略有耳闻。”
      君钰道:“那想必夫人是知道了。本侯出仕后不久,就进了军营,入伍第一日,周子达将军就对本侯说了一句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双手轻易便不能染血,若是这双手不得不染血了,斩草要除根。”
      那雕玉在君钰灵活的手指上,来回翻滚着,君钰瞧着那玩物微微反光的玉面,嘴角微翘,一双漂亮的眸子却有些冷意,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夫人似乎是弄错了一件事,本侯跟夫人讲礼数,亦或者是对她人产生了怜惜之情,皆是因为本侯自幼的修养使得本侯如此,而这些,亦非本侯是什么纯良到懦弱之人,若是一个人铁了心要杀害本侯,本侯自当斩草除根。夫人位至贵极,读了这么多的书,还不明白吗?本侯已经给过夫人机会,先前也已经告知夫人后果,在夫人动手杀本侯的那一刻,夫人就是本侯的敌人。”
      这宫阙高堂、利益之顶,君钰亦是披着一路狂风骤雨地走进来,君钰自是不会让已下杀手致自己于死地的敌人留一命在此,今日该死的人,他都会派人送下黄泉路。
      缘识夫人道:“……是妾身才短思涩,强人所难了。”
      其实缘识夫人在动手杀君钰之前,她就想到过她宫内的人可能皆会被她所牵连,但现下,见到君钰处事如此果决冷酷,她面对着一干亲近的宫人被送上“断头台”的可怕现实,缘识夫人的心中还是起了一阵颤意——到底是这些人忠心耿耿地陪伴着自己,在这冷寂的宫内渡过无数时光,人非草木,她又如何真的能做到无动于衷呢。
      她,的确是忘记了,让人看着温文尔雅、在这个宫内贵体娇弱的君钰,他曾是一个手染血色的杰出将领。可如今,她已被剥夺封号,她不过是刀俎上的鱼肉,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她也已经无能为力。
      君钰又道:“如本侯方才所言,你的那些宫人会有一个体面,他们会被入土为安,至于外头的人,只会以为他们皆是染疾病故——夫人,你也一样。”
      缘识夫人道:“多谢侯爷的恩赐,如此,至少我们死时不会痛苦。”
      君钰道:“无妨,本侯说了,你与本侯的容貌如此相像,亦是一种缘分,给予你体面,只因本侯重视自己。”
      缘识夫人拜完,缓缓起身,她整了整自己凌乱的衣摆,摸了摸鬓发,她确认自己端庄得体,这才望向君钰,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我这样打扮,好看吗?”
      缘识夫人于青莲金边绣的帷幔下婀娜而立,金色的流苏在她的头顶轻轻摇曳,浮光笼罩了她半身阴影,却掩盖不住她的花容月貌,她的一颦一笑,恍若天人。
      君钰不紧不慢地回复道:“夫人自是风华万千。”
      君钰对于大美人向来很有耐心,何况,眼前人跟他长得是如此相似。
      君钰细细打量了缘识夫人半晌,又道:“夫人今日打扮得很是别致。”
      “侯爷是想说,我这身打扮,不同于往日的素雅,显得十分奢华是不是?战乱使我自幼流离,我见惯了穷苦辛酸,我如何能不爱看金银宝饰的华光呢。”缘识夫人微微一笑,走向屏风的另一边,她拿起那厢没做完的一只梅花压纸灯笼,抚摸着上头镶嵌的玉石,她眼眸低垂地继续说,“侯爷,我听闻,‘金坚美玉’,便是侯爷的名。”
      君钰不语。
      缘识夫人自顾自地继续说:“我现名为楚玄真,玄真者,玉之别名,这就是陛下给我取楚玄真这个名字的意思。主人的喜好如何,我便是会被调教成哪般的模样,那般随意风雅的打扮,也本非我自己所喜爱的模样。从那日我被拘禁起,我就明白自己的下场会如何,想来,我也没必要继续按照主人的喜好谄媚打扮了。陛下赐我这般多的金银,我总要趁着自己活着的时候享一享这份恩赐。这几日,我一直是这般盛装华丽地打扮着,如此想来,现下见了侯爷,我这打扮很是合适呢——我有时候真是羡慕侯爷,侯爷生来就拥有我希翼的全部……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陛下那样待我好过……陛下……”
      缘识夫人修长的手指,勾起灯笼上头未曾编织完的装饰彩绳,她一双眸子神色迷离,顿了顿,她喃喃地道:“陛下……陛下是真的待我很好很好,我原以为陛下是真的圣心怜我,才待我这般好,陛下……陛下是真的很爱慕侯爷,所以……才会待我这般的好吧……”
      君钰闻言,玩弄手中玉雕的手稍稍一顿,他抬眸瞥了缘识夫人一眼,却不作声。
      缘识夫人道:“侯爷,你知道吗?陛下不仅给卑微的我换了个尊贵的身份,纳我为妃,他还亲自教我读书习字,认理学武,他还待我体面尊重,在陛下之前,从来没有一个人将我当成过是一个人来看待,纵使是我的亲生母亲,我母亲,也没有被他人当成是一个人过,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本以为陛下是像他所说的,他说他是真心爱我的,我以为他那些痴迷的情话是对我所说的……初见的时候,陛下在那么多美人中,只看上了我一个,还独独跟我欢好了数日,那些美人都是那样的美丽夺目,可陛下他却将其她献歌舞的美姬都遣走了,只留我们两个人相处……帝王之爱,纡尊降贵地来宠爱我这样一个卑微的人,是真的很让我迷醉,我想要什么,陛下都会替我要来,除了政务我不懂,凡事陛下都会询问我的意见,我以为他真的爱怜我,我便沉溺了那么多年……”
      君钰面不改色,随口接话道:“既然夫人有舍不得的人事物,那夫人为何突然想不开要做那般极端之事?”
      缘识夫人闻言,却说:“我原名木楠忆,楠忆,忆男,我这一生都不过是在为他人而活,连原本的名字取成这般,也不过是因为寄予了我那父亲希望有一个儿子的期盼。”
      “……”君钰默默不语。
      缘识夫人道:“侯爷,如果一个生来活在黑暗里的瞎子,她永远都不知道真实的人世对她是如何的人情荒谬,那么就算她永远活在黑暗里又如何呢。可偏偏有人治好过这个瞎子。”缘识夫人顿了顿,又道:“沉疴宿疾,亦要日积月累方才会彻底拖垮一个人。”
      君钰忽然道:“夫人是想说,你很爱林琅这个人是吗?”
      君钰直呼皇帝的名讳,这般不敬的语气,着实惊了身旁伺候着的宫人们一下,只是君钰却似浑不在意,他将手中的玉雕随手扔在一旁的托盘上,又从宫人手中换了个玉制的九连环。
      君钰解着九连环,语调轻巧,似漫不经心却十分犀利地说道:“或者,夫人只是意识到了自己是一个影子,而又不知道什么原因使得夫人觉得这般活着很痛苦,夫人想要一个解脱,是吗?”
      缘识夫人道:“……是啊,侯爷说得都对。若是我一直愚昧,自然也可以一直自欺欺人,偏偏陛下要教我明理处事,偏偏陛下教会了我这个尘世是有着怎样的规则,而我,早就满身不堪了……侯爷送来的这盏茶,恰好是我需要的‘解药’。”
      君钰道:“那夫人何以吵着要见本侯?夫人求见的不该是陛下吗?”
      缘识夫人道:“……或许吧……”
      缘识夫人编织彩绳的手一顿,她瞧着手中的灯上那精致的红梅,她的眸子里露出一阵迷茫的神色,许久不再言语。
      君钰等了会儿,循循地道:“夫人,请继续你的言辞,本侯在听。”
      君钰对于缘识夫人的心思其实并没有多少兴趣,他只是好奇于缘识夫人一直求见自己所为何事。面对一个被废了武功又将死的弱女子,君钰也不介意听她多说一会儿。
      缘识夫人道:“就算再见他一面,也没有什么意义,‘似此星辰非昨夜’,他所爱的‘楚玄真’,不是我。侯爷,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死了以后,可以请侯爷将我的身体火化吗?”
      “……”君钰不语。
      缘识夫人道:“我不想被葬在皇陵或者楚家,我也不想回到家乡。我听说,人如果死后被火化了,就不会成为孤魂野鬼,也不会再转世,而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在这个宫里,只有侯爷有能为可以实现我的愿望,我希望侯爷可以派人将我死后的尸体火化,然后找个山头,把我的骨灰撒了。”
      如今的君钰,并不相信死亡后的形式可以改变什么命数,所谓死后的哀荣体面,大多数不过都是活人做给活着的人看的,恐怕在这个皇宫里,绝大多数的人都选择不了自己死后的埋骨方式。
      君钰顺着缘识夫人的话,接话问道:“夫人不想有来世吗,人不总期望来世可以改变今生的命运吗?”
      缘识夫人微微一笑,貌美如花,风情万种,她道:“是啊,我不希望再投胎。生来为人,我这一世所受得苦楚够多了。我不希望下一辈子再来这人世受苦,希望我的魂魄可以湮灭,无知无觉就更好了,也许,这样随风而逝,我的身心或许也可以变得干干净净、简简单单的。再谢侯爷送来的这盏茶,它可以让我走得安详,也许,这真是一种幸事呢。”
      “……嗯。”君钰轻应一声,他侧颜低垂,鸦翅般的睫毛在眼睑落下一片阴影,将他眸子里的情绪皆掩在里面,他修长的手指在此刻顿了顿,却很快又继续着手上解连环的动作。
      缘识夫人又说道:“我的父亲是一个小县令,我母亲是个渔家之女,母亲家贫,我外祖父就将母亲卖给我父亲做了家奴,因为父亲的原配生不出儿子,在一次酒后乱性,我母亲被迫怀上了我大姐,父亲就下聘纳了我母亲为妾室。不过很‘可惜’,我母亲持续生了三胎,也没有生出父亲想要的儿子。生了小妹以后,主母对我母亲的不满越来越明显,主母有次寻了个借口,就将母亲和我们姐妹都赶出了家门。母亲和我们姐妹住在了父亲的外宅中,我母亲的女工活做的很好,人又年轻美丽,我们在外头也还能生活,父亲虽然常常有出来接济我们四个,不过始终也没有将我们接回去的意思。后来一场天灾,家乡就乱了。父亲在奉命布粥的时候不慎被草寇打死,那群草寇,其实就是我父亲的养子所带来的,跟着,父亲的家里被抢劫一空,主母就带着人来外宅将我们一家赶了出去,主母把田地牛骡和一些首饰也抢走了。我母亲用碎银子租了一间茅屋,只过了两三日,母亲和我们姐妹们就断了粮,怀着四胎的母亲就靠卖身子养活我们,那段时间我听说,我父亲的养子和那群草寇已经死在了那场纷乱里,他们从我父亲家抢走的钱财也早就被其他人抢走了……我们四个弱女子,也是很难在这混乱的世道里保全自身的,周围总是有人在死……母亲那时候还是那样美丽,总是有人愿意和母亲交易给我们一些食物,可是,我们总是容易在得到一点粮食后,会被周围瞧见的灾民们哄抢,大量的人在快饿死的时候,人群里什么礼义廉耻、道德修养,也就都没了,几乎只剩下了兽性。大概熬了半个月吧,小妹饿死了。母亲也受不住流产了,那个婴儿已经具备人形,它刚好是父亲所盼望着的小弟……哈、哈哈……”
      说到这里,缘识夫人忽然冷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默了默,她的眼角又倏忽地流出一行泪来。
      缘识夫人抽了一口气,取出丝帕拭了一下面容,又自顾自地说到:“那时候我们为了活命,我的姐姐也到处求着人卖身子,只是希望能换一些粮食。后来,有个逃亡的士兵被母亲救了,这个人就成了我们的继父,他会打猎,也能一些提供武力保护,而母亲靠着卖身和我们姐妹一起做一些零工又能换取一些粮食,如此,我们和那个逃兵过了一段还算比较安生的时日,再后来,征战的军队也过来了,我的家乡彻底乱了,到处都是劫掠,我们在家乡待不下去,一家就开始北上……我的姐姐在路上得了瘟疫,死在了乱民堆里……我和母亲跟着那个逃兵辗转到了沁缇侯府上,我才知道那个逃兵是沁缇侯宠爱的小妾秦玖的哥哥秦行伍。秦行伍在沁缇侯府养马为生,我不到十岁就会了马术,那是我在帮秦行伍喂马的时候自学的。在侯府住下来以后,秦行伍开始变了,他总是酗酒狎妓和赌博,他经常问我母亲要钱,他喝醉了就动辄打骂母亲和我,他和母亲生了一对儿女后,对我的打骂也越来越多,可渐渐的,随着我长大,秦行伍看我的目光却越来越奇怪。十二岁那年,秦行伍把我关进了一个柴屋里,将我□□了。”
      缘识夫人说到这里,面色苍白如纸,她看了一眼君钰,目光顺着君钰的广袖向下,落在君钰高挺的肚子上——木槿紫锦缎略紧地包裹着将要妊娠足月的肚子,高耸浑圆、临满而富有生命张力。
      缘识夫人眸中复杂,眼角含泪,而带柔情。
      觉察到缘识夫人窥探的目光,君钰冷艳的眸子瞧去,缘识夫人又倏忽怯懦地避开眼神,她说道:“对不住,侯爷,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这般僭越地瞧着你怀了孩子的腹部,可对于卑怯的我来说,我羡慕侯爷故而总是会情不自禁地这般僭越,我曾十分期盼能为陛下诞育子嗣,可是我没有机会了,我这身子也早就卑微得不如一个娼妇,或许我早就该死了……”
      “……”君钰闻言,顿了顿,他眉头让人不易觉察得微微一蹙,但是他的神情很快恢复如常,不泄露半分的情绪,他手下继续不停地解着手上的连环。
      君钰大约可以揣摩清楚缘识夫人的心思,只是纵使他理解缘识夫人为何会如此执着于囹圄的禁锢而绝望,他也不需要去跟她报以任何的回应,更无须开解她。
      没必要,也不值得,她是要下手杀他的敌人。
      对君钰而言,有些人注定不是跟他一路的,既然她有机会爬出泥泞里,她还是执迷不悟地选择了向下湮灭,人事已经如此,本就无可挽回,那应顺从天意。
      事实上,君钰并非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他对其他人的怜爱,是他自幼受到对弱者态度的教导修养,使得他心中容易产生怜悯——他以为自己对人间冷暖的那些不适和不安的情绪,应该也多是缘自如此。
      他倒是理解后宫这些爱慕于皇帝的女子的心思,荣华是一因,而如林琅这样年轻俊俏、能文会武、还知道一掷千金去讨人喜欢的公子哥,本身也是足够吸引一些女子的青睐的。似乎如缘识夫人这般痴愚的女子,总会一厢情愿地以为为了爱人诞下子嗣会是多么感人的事情,似乎她们从来不会考虑其他事情,也不会了解她们一厢情愿感动自己的事,是需要付出什么样的责任和代价。
      跟缘识夫人这些女人痴愚的心思所相反的是,若林琅强权所迫,而怀胎之事既成事实,君钰并不愿意去为霸道强权的林琅怀胎。纵然君钰心中为林琅所动容,可林琅的确不是一个很适合为父亲的伴侣,怀胎这种事,又太过于耗费君钰的身子和精力,以君钰的身份和能力,根本不需要冒险去为这般事牺牲自己的身体,多年前,君钰以为自己将死,顺应了实事,没有打掉那一双孩子,而期望养活他们——不想后来出了那些事,那双孩子也被林琅和君朗协定,从病中自己的身边被定夺走了。如今,君钰依然不是自我愿意怀上腹中的孩子,而今的林琅,对自己所要的太多,一切只因林琅执拗强权,君钰才会成为一个一碰就碎、事事都要受到他人照拂而任人拿捏的弱势孕者。
      如今,君钰三十年的内力一朝被废,而终日饮汤药为生,一个从前他从来不必放在眼里的娇弱女子都可以随时刺杀他,没了奴仆看护,君钰显得那样被动无力……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君钰觉得极其可笑。
      ——但或许,他这柔弱需要依靠的模样,就是林琅所期望的。或许,也是因为林琅孤独而缺乏安全感。这些时日,君钰是想通了,林琅也许是怀着这种想捆着他在身侧的心思。
      也许,这样囹圄里的生活,唯一能让君钰感到一点欢愉的是,林琅的确是对他真心实意得爱慕着,并且,林琅对他的这种爱慕,是这般得浓厚持久,让君钰都有些惊讶,亦让君钰的处境也不至于真的跌落谷底、窒息黑暗,而永不翻身。
      缘识夫人瞧着手上的绳结,目光呆滞地继续道:“母亲知道秦行伍对所我做的事,她却要我只是忍耐,她说这是女人的命,母亲说她容貌已经不行了,要我顺从讨好于秦行伍,她说只有这样我们的日子才能继续过下去……可我母亲从来没有问过我痛不痛,也没有抱过我,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母亲也是那样忽视我们姐妹所受到的痛苦,哈哈……后来我懂了,因为我母亲也不曾被人善待过。秦行伍因为赌博欠下了不少债,后来讨债的人多了,他甚至会将我送去给他人过夜来抵债,我没到十四岁,就怀了秦行伍的孩子。秦行伍自我怀孕后,就停止了对我的打骂,倒是算得上温柔体贴了一段时日,可是在我有孕六个月的时候,他又因为欠钱,将我送给了侯府管家阎可钦抵账,母亲在我的卖身契上按了手印……阎可钦做着的一些地下买卖里,就有人喜欢睡带着孕身的女子。我第一次被阎可钦派去服侍他人,是跟着一个同样怀了孕的姐姐,对方是两个长得很是凶悍的武官——跟我云雨的那个人,他见我幼小可怜,起初倒是有点小心翼翼,可是渐渐的那个武官的兴致来了,就觉得我十分可欺开始留余地折磨我,我当场见了红,他只是觉得我太没用,我忍着痛不断地讨好那个人,我很怕他对我不满意,然后被阎可钦‘退货’,这般,秦行伍也不会让我好过……同行的那个姐姐瞧起来是做了很久这样的事,一点也没有慌张的模样,那个姐姐见我甚是可怜,大着胆子替我不平了两句,可就是这两句话,她却被另外一个武人立刻打了两巴掌,而后被抓了头发一顿暴打。那时的我虽经历颠沛,见识过饥荒饿民的流离堕落,但我也从未见过因为一时兴致就如此凶狠恶毒地打一个怀孕弱女子的粗暴,我吓得只顾哭喊连肚子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可是没有人会冒着得罪他们的风险,来救我们这样没权没势的风尘女子……”
      缘识夫人说到这里,面上有些凄厉的狰狞,她喘了口气,顿了顿,她见君钰眸子深不可测又不发一言,她便继续说道:“那个替我说话的姐姐,原是沁缇侯的一个情人,她替沁缇侯伺候过一些贵人,所以一直留在侯府,当时她腹中怀的也是沁缇侯的子嗣。后来那两个武人因事走了,侯府管事才来。那个姐姐的孩子是保不住了,人几乎也被打废了,沁缇侯自然是知道了这件事,我本以为沁缇侯会为自己的情人出头,可沁缇侯瞧那姐姐她有了残疾脸也破了相,就让人给了她二十两银子打发了她,沁缇侯是打算抛弃了那个姐姐……沁缇侯顺路瞧了我一眼,他见我容貌完好,却是二话没说将同样奄奄一息的我带走了,沁缇侯请了最好的大夫为我引产治病,让家仆好好地伺候我,甚至还请人教我学习歌舞,我那时候并不明白沁缇侯为什么要这么做。沁缇侯还说我伤了身子难以生育甚是可惜,那时候的我也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他是那样细心地照顾我,我母亲都没有在我受伤的时候那般的关怀过我,我心里想着以后一定要好好地报答他……一夜之间,我在侯府成了沁缇侯跟前炙手可热的人物,从前对我颐气指使的管事仆役们见了我都要叫一声‘好姐姐’。后来,沁缇侯让我们一群歌舞姬给陛下献艺。如沁缇侯所料,陛下在一群歌舞美姬之中,一眼就相中了我,陛下在侯府就临幸了我,那时候,我并不懂为什么,我以为这是天意,我以为是我姿容出挑有别于众,我以为陛下是单纯地对我一见倾心……陛下对我说了许多情话,他甚至摸着我小腹上的纹路说他不介意我卑微的身世,他说他以后会庇护我,不会让我再吃那些苦楚,他说他不会让任何人再看轻于我……陛下这样尊贵的人,对我那般的好,甚至,陛下有时候会卑微地求我不要离开他,这样的陛下,怎么能不叫我迷了眼……很快,陛下就给我改了名字,为我抬了家世,他带我到他的身边,给予我尊位,陛下还亲自教我学文习武弹琴下棋,教我礼法教条,教我不要对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卑颜奴膝,他教我如何说话处事一言一行作为一个真正出身高贵的人……我以为陛下是爱我的,他是那样得对我好,还给予我沁缇侯都不曾教我的为人处世和人格尊严,陛下……他只有见了我,他才会有那般痴迷的模样眼神,后宫她人何尝有陛下这般用心的关怀,纵使是盛宠如花颜夫人,也不曾让陛下有过任何痴迷的神情,更不得陛下这般细心地教养和爱敬礼遇,所以我才以为陛下是爱我的……我……又有什么资格以为呢,我这卑微的身子早就如娼妇一般的了,我又何来廉耻呢,陛下不爱我……也实属常情,陛下所做的这一切,根本不属于我这个影子……”缘识夫人恍惚想起,先前某位妃子在得知她真正的出身时,那妃子对她的嘲弄讥笑和唾弃,她不由感到一阵迷茫和自卑,而不断喃喃自语起来。
      君钰只是沉稳地继续解着手中的连环,默默听着缘识夫人的话语,他面容平静地仿佛在听普通的家长里短,只是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一点儿。
      君钰虽受儒雅的文教,瞧起来文质彬彬,也到底是个出生入死的杰出将领,在这个乱世,丧乱流离下的人间惨剧,他屡见不鲜,君钰自己就经历过数不清的世道磋磨,他经历过尔虞我诈的厮杀,经历过最珍视的亲人离去后而痛苦不堪的黑暗时日,如今的他早已心如止水,又怎么会因为一个狠心对虚弱的他下杀手的女人所说的一番话,而有什么巨大的情绪波动呢。
      君钰心中更多的情绪,是因为从缘识夫人口中听到了林琅对自己那般迷恋追逐的所作所为,林琅为制造那些幻梦的追逐,叫君钰不由动容而沉思起来。
      缘识夫人泪眼朦胧,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又将眼泪逼了回去,她的目光从手中压梅花灯瞧到君钰那双雾色沉沉的美丽眸子,缘识夫人言辞恳切地请求说道:“我如今,只求侯爷能在我死后将我的尸身消散,给予我一个自由清白之身。”
      听了良久,君钰终于淡淡地接话道:“本侯为何要帮你呢?”
      缘识夫人道:“我可以告诉侯爷一个秘密。”
      君钰道:“哦?”
      缘识夫人道:“我的妹妹秦嫔,她对医理其实一窍不通。”
      君钰闻言,倏然沉默:“……”
      缘识夫人道:“侯爷现下也该清楚了,在这宫内,除了侯爷,何来后妃有自属的医官呢?医官只属于太医院。一个对医术一窍不通的后妃,她如何能轻易拿到那些稀罕的方子来加害于侯爷呢?秦嫔对侯爷的习性何来的了解呢?纵使秦嫔她当真产生了不正之心,可她又如何能轻易得手谋害到侯爷呢?侯爷,那批墨,秦嫔纵然是接触了,可陛下也知道的。半年前,寿安宫内住进去了一个四肢残疾的男子,陛下特令他人不得靠近那处冷宫,我听闻那男子虽是残疾之身,却有一身精湛的医术。我还听闻,他叫江云岚,是他将制好的药交给了我妹妹秦嫔。我想,侯爷心中已是有答案了。”
      君钰自然知道缘识夫人所指是何事,他也不是没猜测过,只是,他从来未曾去正视这件事。
      缘识夫人想说的是,策划废掉君钰内功的人,是林琅。秦嫔,不过是替林琅承受这件事所有罪责的人。
      九天寒雪,一团团、一片片,如乱羽飘飘荡荡地洒下来,瓦上的雪积得三寸有余,路面上冰封一层又一层,早已冻得结结实实,走上去一步三滑。
      君钰从寿安宫那冷寂的殿门中出来时,便觉得一股沁凉透骨之气穿透了身子,君钰不由打了个冷颤。
      此时,君钰的耳边闻得一道紧张的声音响起——
      “你都知道了……”
      是林琅的声音。
      君钰抬首,便瞧见了林琅穿着一身深莲青镶金丝绣龙纹斗篷,如一樽冰雕一般站在一众宫人拥护下,林琅面如寒霜,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君钰瞧一眼林琅肩上薄薄的落雪,便知道林琅在这殿门前站了不短的时光。
      君钰回话道:“是啊,我本就猜过那事是陛下所为,既然缘识夫人说破了,那我就过来瞧瞧江云岚。真想不到,他还没死。可他这般四肢残废的身子,估计以后没人照顾一举一动,也实难存活,如今,陛下还愿意给予他‘一饭之恩’,陛下果真还是情长念旧,哈、哈哈……”
      林琅心中的秘密被君钰戳破,顿时感到慌乱,而君钰面上这般云淡风轻,林琅更觉得自己的呼吸弥漫间,这般寒冷的天气将林琅眼前的视线仿佛都模糊了,林琅面色惨白,慌乱地语无伦次,道:“朕、我不是……朕没有,我不是这样,不,玉人,我不是,我不是有意为之……我从未曾想害你和孩子,他都半死的人了,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能留在我身侧才留着他研制那药,我不是想害你,我……我从没有想要害你半分,我没料到他会趁机向你下落胎药,我怎么会害你,我怎么会害你我的孩子,我不是那样想的,我、你……”
      “琅儿。”君钰倏然唤道。
      “……”
      君钰语调柔淡地唤了一声,林琅瞬间失了声。
      一片岑寂中,君钰和林琅两人久久对视,君钰不语,林琅亦不语,宫人皆噤了声、卑躬屏息地站在一旁。
      天地之间,安静得仿佛只有落雪的沙沙声。
      半晌,却是君钰主动扶着腰肢上前,他抬起一只手,温柔地拂了拂林琅肩上的雪,柔声道:“琅儿,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
      林琅拥住主动入他怀里的君钰,他一双凤眼充满了不可置信,他惊讶地道:“老师?你这、我,我——”
      嗅着林琅身上淡雅的熏香,君钰将微微僵冷的面容埋入了柔软的斗篷毛绒中,他靠着林琅,半眯起那双极其漂亮的眸子,君钰在林琅的耳边轻轻说道:“我累了,琅儿。”
      斗篷的遮掩下,君钰一只手将林琅的手牵引过来,放在自己因胎儿动作折腾起来而胀得略微紧绷的肚腹上,君钰道:“琅儿,我的腿脚冷得抽筋,走不动了,现在只想有个温暖的床榻。”
      林琅被君钰主动入他怀中的柔弱举动所震惊,他愣怔了片刻,他拥着君钰摸着君钰浑圆灼热的肚子,感受着掌下胎儿过分蓬勃的生命力,林琅一双丹凤眸子里盛满了苦涩的浓情,半晌,林琅温柔地回道:“都是我的错,对不起,老师……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这就带你回殿休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