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极相吸》隐者不遇

15、第 15 章 十五．夜色

　　十五．夜色再遇
　　家教的工作稳定下来后，李佩斯手头宽裕了不少，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至少不用再为下个月的药费失眠。丹尼尔又开始拉他去夜色酒吧，说那家又搞了新活动，什么蒙面舞会，凑个热闹。
　　李佩斯本来不想去，但丹尼尔在电话里嚎了半个小时，说自己一个人去太没面子，别人都成双成对的，就他一个单身狗杵在舞池边上喝闷酒，可怜得像条流浪狗。李佩斯被他吵得头疼，加上那天晚上玛利亚说想去同学家过夜，他难得不用守在家里，便松了口。
　　"就这一次，"他说，"而且我不喝酒。"
　　"行行行，你就站那当我的吉祥物！"丹尼尔欢天喜地地挂了电话。
　　周六晚上，李佩斯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跟着丹尼尔进了夜色酒吧。蒙面舞会的氛围跟上次的主题节目完全不同，灯光暗了很多，舞池里人影绰绰，所有人都戴着半截面具，看不清面容。丹尼尔一进场就像鱼入了水，转瞬就消失在舞池里，留下李佩斯一个人站在吧台边上，端着一杯苏打水慢慢喝。
　　他站了没多久，就察觉有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李佩斯偏过头，顺着视线望过去，看见吧台另一头坐着一个男人。那人也戴着面具——黑色的半脸面具遮住了眉眼上方，只露出一截高挺的鼻梁和线条优美的下颌。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的纽扣解开了一颗，露出瘦削的手腕，手指修长，正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酒杯。
　　四目相对。
　　那人忽然笑了，嘴角勾起的弧度让李佩斯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正要移开视线，那人已经站起身，端着酒杯朝他走过来。个子比他矮一点，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低音鼓点上，像某种慢放的狩猎。
　　"李老师，"那人走到他面前，微微偏头，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李佩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好巧。"
　　李佩斯盯着他面具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金棕色短发，深吸一口气："尼古拉斯。"
　　"嘘——"尼古拉斯竖起食指贴在自己唇上，灰蓝色的眼睛在面具后方闪着狡黠的光，"今晚别叫名字。"
　　"你怎么在这？"
　　"我经常来。"尼古拉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目光从李佩斯的额头滑到喉结，最后落在他的手上，那双骨节分明、在舞池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的手，"倒是老师你，不是说家教之外不接别的活吗？"
　　"我跟朋友来的，不是来工作。"
　　"朋友？"尼古拉斯往舞池里扫了一眼，"那个矮个子？"
　　李佩斯没回答。尼古拉斯忽然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到不足一臂。李佩斯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某种清冽的香水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上了吧台的边缘。
　　"老师今天穿黑色很好看，"尼古拉斯仰头看他，面具上方的灰蓝色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比白衬衫好看。"
　　李佩斯偏开脸："你喝了多少？"
　　"不多，"尼古拉斯笑了一下，"一瓶半吧。"
　　"别喝了，早点回去。"
　　"你送我？"
　　"我朋友还没——"
　　"我让司机送你们俩。"尼古拉斯把酒杯搁在吧台上，伸手拉住李佩斯的手腕，"走吧，这地方没意思了。"
　　他拉得很轻，李佩斯其实挣一下就能挣脱。但尼古拉斯的手指扣在他腕骨上的那个力度，不紧不松，恰好让他生出一种"如果甩开会很难看"的念头。就这么犹豫了一秒，尼古拉斯已经拉着他从侧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李佩斯这才回过神来，甩开他的手："你干什么？"
　　"送你回家，"尼古拉斯站在路灯底下，摘了面具，露出一张在暖黄色光线下显得格外年轻的脸，"你喝了苏打水不能开车，我让司机送你。"
　　"我没开车，我坐公交来的。"
　　"那就更不能让你坐公交了，"尼古拉斯按了按车钥匙，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的灯闪了两下，"这么晚了，一个人坐夜班公交不安全。"
　　李佩斯想说你比我小好几岁，到底谁担心谁，但看着尼古拉斯那张微微泛红的脸——酒意确实上来了，他眼尾带着一点胭脂般的薄红，神情却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那句反驳就咽了回去。
　　两人坐进后座，尼古拉斯报了个地址——不是上东区那栋公寓，而是李佩斯租住的小区。李佩斯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尼古拉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合同上有地址。"
　　李佩斯想了想，合同确实填了住址。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把尼古拉斯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李老师，"安静了很久，尼古拉斯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清醒了不少，"阿曼达是不是跟你说我坏话了？"
　　李佩斯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阿曼达？"
　　"她是我表妹，"尼古拉斯睁开眼，看向车窗外的夜景，"她前两天给我发消息，说让我别欺负你。我就猜她应该跟你说过什么。"
　　李佩斯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没说什么坏话，她就是让我小心点。"
　　尼古拉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车厢里显得有点空："她说得对，你确实应该小心我。"
　　李佩斯看着他那张在阴影里显得过分精致的侧脸，忽然问："那你以前那个家教，后来为什么不教了？"
　　尼古拉斯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李佩斯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开口："因为他跟我说他喜欢我。"
　　"……然后呢？"
　　"我让他走了。"尼古拉斯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像两汪深潭，"我不喜欢他。留着他在身边，对他不公平。"
　　李佩斯愣了一下。他以为会听到一个冷酷的版本，但尼古拉斯的回答出人意料地坦诚。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我？"李佩斯问。
　　尼古拉斯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那个笑容里有三分真三分假，剩下四分藏在眼睫下方的阴影里："因为老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对我没兴趣。"尼古拉斯说。他重新靠回座椅里，闭上眼，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看我的眼神，跟看路边随便一个高中生没区别。"
　　李佩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车子在这时停了下来，司机说到了。李佩斯推开车门，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里的尼古拉斯。对方依然闭着眼，面具搁在膝头，金棕色的短发在路灯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柔软的光泽。
　　"到了？"尼古拉斯睁开眼，朝窗外看了一眼，"那老师早点休息。"
　　"你回去也早点睡，别喝了。"
　　尼古拉斯摆了摆手，示意司机开车。车子启动，缓缓驶离。李佩斯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微微扬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尼古拉斯拉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