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瑾》海角一粒沙

7、敲打

　　两个姨娘顿时吓得大气不敢出，没了早晨来时那股子气焰。静姨娘一时又出那副弱柳扶风，不堪重负的孱弱样子，让老太太看了更是厌弃。阮姨娘虽然也有些花容失色，但好歹现在也是一府主事了，还算有些底气，坐怀不乱。

　　老太太和老爷的冷眸都看向她们，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怕是不行的，静姨娘装死，阮姨娘则起身对着老爷和老太太行了礼，面色如常，缓缓道，“回老太太，倒也没得什么大事，只是妾身觉得今日是新年，应穿得喜庆些，多招些喜气进府里来。静姐姐见了，夸妾身今日穿得吉祥，发髻也喜庆，于是妾身便和姐姐多聊了些女人间的话题，万不知扰了老太太，真是该打呢！”

　　说到最后，便用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原本剑拔弩张的局面，被阮姨娘几句话便转了回来，一时变成了姐妹间闲聊服饰首饰的问题。

　　沈远山审视着柔柔弱弱的静姨娘，沉声道，“是这样吗？”

　　这种时候，静姨娘怎能不自保，自然是顺着阮姨娘的说辞去圆，沈远山的面色这才缓和下来。

　　老太太坐在上头，眸色精光，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当着一众哥儿姐儿的面，倒也不戳穿，“恩，姐妹之间就该和和气气的，你俩做得甚好。我沈府里一向不许有那些姐妹之间，兄弟之间嫉妒使绊子的龌龊习气，以往太太在时没有，如今太太不在了，我也见不得这些脏东西。”老太太的话语中带着骨子狠栗，说的是两位姨娘，却也提点了屋里做得哥儿姐儿，一时一屋子人都起身应是，这一桩事才好歹算是平息，阮姨娘和静姨娘也是心有余悸。

　　“今日是迎年之日，本不该唠叨这么多，只是，若是年关都不能和气过了，影响了一年的运势，谁也承担不起。”老太太训话。

　　沈远山点头，起身带着一群人恭敬地福身道，“母亲说的极是。”

　　最后一家人又寒暄了几句今日迎年的准备，话题又轻松了起来。一场波澜起伏的请安就在喜庆的话题中落下帷幕，波澜夹在两件喜事之间，既点了该点的人，又不影响请安的和气氛围，襁褓婴儿沈兰瑾暗暗给祖母竖大拇指，祖母要是在现代，绝对是个女强人，这逻辑清晰，这结构安排，真是牛逼。

　　今日风和日暖，算是冬日里极好的天气。早饭过后，吃了奶，沈兰瑾被奶娘抱着，来到松庵堂的院子里，也算是出来透透气，冬日里冷，总是闷在屋里，也是不好的。沈兰瑾这还是第一次来到松庵堂的外院，从这里看松庵堂的大匾，庄重肃穆，整个院子里也是严肃清净大气的风格，这与老太太的心性确实是像的。

　　也就是过年，松庵堂也跟着粘了喜气，到处的红色压过了本来的清肃气氛。

　　要说今天压力最大的便是松庵堂的小厨房了，要准备晚上一家人的吃食，材料从这会儿就得开始收拾准备着了，幸好阮姨娘说是下午从正院厨房里调大厨过来，这样安排方才妥帖，不会出岔子。

　　虽然庶出的哥儿姐儿都是养在正房，但是也是可以去姨娘房里走动的，由于今日静阮两位姨娘的小风波，请安完毕，在正房用过早饭，二小姐元瑾和三小姐华瑾先后回了各自的姨娘处。

　　三小姐华瑾本就性子大咧，加之阮姨娘现在又是沈府主事，用完早饭便带着奶娘和两个大丫鬟大大方方地出了正房，瞧那方向定是往西院去了。二小姐元瑾生性有些怯懦，看着华瑾都去了西院，这才大起胆来，带着婆子和丫鬟去了东院静雨轩。

　　春华堂的正殿里，谴了下人们出去，华瑾和阮姨娘分坐在罗汉床两侧，阮姨娘一身华装未卸下，微眯双眼，面色严峻。华瑾看着母亲愠怒的样子，叹了口气，道，“娘，老太太今日只是个提点，倒没有因此要大怪您的意思，倒是不必当做个大事扰了自己的心思。”

　　阮姨娘听女儿这么说，微微点头，只是面色还是不爽，“静姨娘那个贱人，今日一到松庵堂，便不消停，言语间故意挑事儿，我竟上了她的道儿。”

　　“静姨娘也是个没脑子的，再有不爽，也不该在松庵堂挑事儿争执，别看老太太花甲之年，却是个耳聪目明的，不好糊弄。娘以后再不可与她在老太太处起什么争执，哪怕是斗嘴也不可。”华瑾到底是自小饱读诗书，是个有大主意的，不愧是老爷的掌中宝。

　　阮姨娘心下也是此意，与女儿想到了一处去，便也不再生气，母女俩聊了一会子，便扯到了亲事上，阮姨娘不禁又忧心道，“今日老太太说起给松哥儿说亲一事，倒让我想到了静姨娘出的柏哥儿，松哥儿今年十七，已到了成亲之年，柏哥儿如今也十五了，怕是松哥儿的亲事完了便是柏哥了。”

　　华瑾倒是不觉怎样，淡然道，“柏哥儿不过是个庶子，还是次子，静姨娘又不管事，能兴起什么浪子来，姨娘何故忧心。”

　　阮姨娘到底是在后宅的时日多，想得倒比华瑾远，“这庶子和庶女又不同，庶子不管如何，到头来到底还有一份家产。且沈家只有两子，一嫡一庶，这庶子便没有那么低微了。加之老爷又是当朝丞相，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丞相府的庶子，也不见得就说不得一门好亲事。况且柏哥儿与松哥儿交好，兄弟和睦，虽文采一般，但到底是个好学上进的，老爷也是喜欢的。”

　　“若是如此，静姨娘定然会再得意起来，不过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如今也是争不来的，不去想便罢，徒增些烦恼做什么。”华瑾道。

　　阮姨娘也是恨，恨自己没个儿子撑腰，眼神厉厉道，“还是得想法子，在柏哥儿论亲事前，让老爷把我抬为正妻，这才是个应对的好法子，往后便耐他们怎么折腾吧。”

　　华瑾撇撇嘴，“本以为静姨娘是个不闹事的，老太太也向着娘，女儿还觉得过个一年两年的，管家管顺了，抬个正妻不是个麻烦事儿。如今看来，这静姨娘便是第一个会出乱子扰姨娘主意的，老太太又是一碗水端平的态度，哎！女儿觉得没那么容易了。”

　　阮姨娘如今有了盼头，也不甘再像之前一般做个平庸的姨娘了，眼神坚定，“纵使不易，我也要争上一争，总不能凭空让给了静姨娘那个贱人。再说，事在人为，老太太既然一开始便选定了我来主事，面上一碗水端平，心里可终究还是有那么点向着我的意思。事在人为，终究是有法子的，便是多去琢磨才可。”

　　华瑾见阮姨娘如此坚定，便也不再说别的。

　　此时静雨轩的静姨娘与元瑾母女也在商量着今早老太太的训话一事，只是元瑾素来性子软弱，空有一副美貌，也没得太多主意，此时便主要是静姨娘和奶娘才商量，元瑾多数时候还是在一旁听着。

　　奶娘是个有心眼的，此时正在规劝静姨娘，“姨娘今日不该在松庵堂去挑衅阮姨娘，一来姨娘的身份比她高，这般说话像是嫉妒，平白降低了自己的身价；二来，若是要给她添不快，全不需姨娘亲自动口，咱们完全可以做得滴水不漏；三来，姨娘好歹还有二少爷，虽是庶子，却也得老爷疼爱，终究是比阮姨娘有利在身的，她不过只有一个华姐儿罢了，过两年出阁了，便无依靠，怎得与姨娘来争。”

　　奶娘思路清晰，分析得头头是道，静姨娘听着也觉有理，只是愤愤道，“我就是看着她那个春光满面的样子就生气，好像打扮成那个样子故意向我示威，惹我生气似的。”

　　“姨娘就算心里这般想，面上也是要表现的不在乎的样子，这样便不攻自破。况且，若想为二少爷得一门好亲事，姨娘便得还像以前那般，做一个贤良淑德，淡薄从容的姨娘，这样方才也能为二少爷得好名声不是？”

　　静姨娘像是恍然，拉着奶娘的手，“你说得是，我以后便是再生气，也要收敛着性子了。那个贱人，还得奶娘筹划着，不能让她这般得意。”

　　奶娘见阮姨娘终于通了，便笑道，“这是自然，奴婢已经在筹划着了。如今姨娘与阮姨娘闹了这一番，扰了老太太不快，切不可一时轻举妄动，待五小姐的满月之礼时，喜庆的事儿大家都高兴的时候，奴婢自有办法，让阮姨娘这个主事下不来台！五小姐是太太的幺女，又生来无母，老太太甚是可怜她，养在松庵堂疼得紧，诞礼和洗三都没办，老太太的意思是满月要大办，若是在五小姐的满月礼出了乱子，咱倒要看看阮姨娘这个主事怎么交代！”

　　“如此便交给奶娘了。”静姨娘面色好转道，随后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诺诺的女儿，不免又愁思道，“元儿，都是养在正院里，那个贱人养的华姐儿那般招老爷喜欢，你也得上心着点儿，别生生让那小贱蹄子给比下去呀！”

　　元瑾被母亲这样一说，顿时低下了头，不得父亲喜爱，她也是没法子，如今姨娘也这般说她，她真是抬不起头来。

　　静姨娘看女儿这般，也不好再说什么打击女儿，便又扯了些轻快的话题，母女之间这才欢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