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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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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沐之回到办公所,原本凌乱的桌面已被收拾整洁,他稍息片刻便提过电话拨号,听筒发出“嘟、嘟”的声音,这个时间,恐怕无人接听了罢。
“喂,请接唐处,鄙人林沐之。”又等了几秒,对面有了答音,林沐之客气地请求道,电话通了,他的运气还不错。
“处座,职下林沐之,这么晚打搅您实在不该。”林沐之瘦巴巴的脸上堆起笑纹。
“无妨,说吧。”对面的声音镇定平淡,听不出愠意。
“据查,那人确定是一处的展光照,按照人事处档案登记,他现任原州站长。四队的人抓工农党时候出了点岔子,展光照也正好在场,开枪打伤了我们一个队员,据分析是出于自卫。好在匪党俱已拘押,现正审问,具体情况还待进一步挖掘。职下刚去监狱那边,事情暂且平息,姓展的还算识相,没胡搅蛮缠。”
话筒那边不甚清晰地“嗯”了一声,仿佛在思考。“还有么?”
“姓展的身边带了个女人,名叫余子瑜,年纪约摸不到三十岁,偏北方口音,瞧打扮不像一般平民,姓展的对她十分在意,不过……”林沐之顿了顿。
“不过什么。”
“职下瞧他二人举止言谈不像在谈男女关系,而是另有他事。”
“哦?”
“他二人关系很微妙,似熟非熟,事发期间,展光照曾以保证那女人安全为配合条件,态度强硬,依行动惯例,为一个风尘女子大可不必如此。职下已派人查那女人的来头,只是线索不多,当前暂无更多消息。”林沐之小心翼翼汇报道。
“他们去向何处?”只要知道去向,顺藤摸瓜,事情就好办了。
“不瞒处座,展走后,职下差人暗中摸清其行踪,不想半路给他脱了梢,这家伙难搞得很。”林沐之恨恨道,心中早将展光照骂了十几个来回,此人当初没少仗势欺人,好容易等到他从庆江滚蛋,不想今日又冒出来添乱。
“呵呵,难得见你如此不甘。跟丢了也不碍得,不论是谁,发现被盯梢都会想着脱身,何况是他。”唐处倒是一副悠闲的口吻在聊着。
“是职下失态,职下虽没有确凿证据,但还是觉得蹊跷,展光照这种人会带女人出门,想必事情绝没那么简单。”自己的情绪被处座察觉,林沐之赶紧解释起来。
对面传来咔吧一声,想必是火机打火时发出。“我也有同感呐。”
隔着话筒,林沐之好像能想象出处座叹了口气并吐出排烟圈的场景。
“一个在职的地方站长,不务正业往总局里钻,还带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你的顾虑是对的,外勤部门主管回总部,不是述职就是受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展光照是百里骏那边提拔上来的,华中会战立过功劳,这个时候回来……”唐处的声音渐渐放缓,他得到过关于局座将召见若干外勤人员的小道消息,其具体细节甚至准确性皆不得而知,但联想前些日子的局工作会议和当前政策重心……
林沐之用心听着,依他的经验,处座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只不过这个内容涉及机密而不可说。再者,当前他们讨论的话题几乎与本单位无关,一处的事二处究竟要关注到何种程度,这不是他一个调查室主任可以定夺的。他提着话筒静静等在那,该说的时候,处座自然会说。
“这件事不要再声张,多留意展光照的行踪,这小子应该不会那么快离开庆江,原州那边也要及时掌握情况,这段时间暂时不要跟一处的人纠缠,有事我会再通知你。”半晌,唐处发话。“那个女人只能暗地里查。事件情况尽快整理成报告交给我,你看着吧,明个一早,姓杜的就能找上门来。”
“是,职下立刻去办。倘若杜处追究责任,职下愿承担一切后果,决不让处座费心。”
“你不必在意这些,杜若飞这厮找咱们不痛快也不是一天两天,凭这芝麻大的事就想动二处的人,门都没有。”
林沐之如释重负放下电话,他拉开台灯,赶一份情况报告再快也免不了要熬一通宵,整件事若客观说起来,他们的行动队并不占理,不过万幸的是唐处无意深究。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展光照三字被草草写出,真是个令人头疼的名字。
展光照随余子瑜步行至合作总部大门,夜班卫兵早已上岗,余子瑜夜半归来且没带证件,只得让卫兵给办公室打电话确认身份,一番折腾后,余子瑜总算被自己人接进了门,展光照办好出入登记手续也随之进入。
“这边就是我的工作室,别看现在空荡荡的,等过两天设备都到齐了就可以开工了。”余子瑜将展光照引至一间宽敞且南北通透的屋子。
这里对于非美援人员来说是禁区,合作总部内部人员未经许可尚不能随意出入,更别提展光照这种连进大门都得打报告的外人了。“这,不合规矩。”他停在门口,没踏进屋半步。
“这间工作室是研究所专门配给我的,我有决定权,这也是规定。”余子瑜抱胸看着他。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展光照叹了口气迈进屋,这是个将近五十平米的大厅,办公桌、书架、药品柜、实验台等设施整齐放置,东侧开了两道门,估计作休息间或其他之用。
余子瑜见他目光飞速扫过屋内陈设,抿嘴笑道:“真是到哪都不离本行呐。怎么样,您给看看我这儿有没什么不足之处。”
“抱歉,我并非有意,可能是职业习惯。”被她这么一说,展光照顿觉自己此举不妥,这里毕竟不是自己该来的地方。只是每到陌生地方,察看环境是必须要做的,这是多年的行动工作养成的习惯。
“好啦,我没有怪你,这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随便坐。”余子瑜简单招呼了展光照,自己奔药品柜去了。“这种药治疗外伤效果很好,我们最新……”她拿了药瓶和药棉兴冲冲走来,想继续介绍手中药品,却慢慢敛了笑容。
展光照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下意识环顾四下,并未发现异常。“余顾问,你怎么了?”
“那个,我……”余子瑜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脸,那里有一小片红肿,之前在室外看不清楚,如今灯光明亮方才发现。她又看看自己拿药瓶的右手,她发誓自己只是轻轻拍了一下,再怎么使劲也绝不可能有这种威力。
“哦,这个啊,跟你无关,是审讯的人弄得,明天就好了。”展光照摸了摸肿起来的地方,这在监狱里都不能算作受伤。
“他们怎么能这样做,真是不讲理。”余子瑜仔细看过去,这一下可打得不轻,她赶忙帮展光照涂药。
“这算客气的了。”涂了药的皮肤阵阵发凉,说起监狱,不愉快的记忆也随之浮现。
“你审讯过别人吗?”余子瑜知道展光照所说的不客气指什么,她前不久刚见识过。
“没有。”展光照答得干脆,这种事情即便是有也不可能告诉她。“余顾问,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可以。”展光照的否认在余子瑜预料之中,她不会相信像他这种人会没参与过审讯。脸部处理完毕,她换了药棉,准备处理他手腕上的伤处。
展光照拉起袖子边配合边问道:“我们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们都问了你什么问题?”
余子瑜心中莫名气馁,她算明白,展光照这样听话地跟自己进这总部大院,多半是为了找个他所谓的“合适的地方”询问自己这些事情。“他们搜走我所有的物品,问我的名字,我如实回答,又问我做什么的、你我之间的关系,我觉得他们不怀好意,便只告诉他们是朋友关系,他们看上去并不相信我,也就没再问什么,把我关在那了,后来就是去见你,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就这些,你放心,我没有把我的情况透露他们,我们所里也是有规定的,好在他们没有为难我,要不我可不敢保证不说出来。”她简要陈述经过,她与他们的接触实在有限,确也说不出更多了。
“嗯。”展光照轻轻点头,对于余子瑜来说,这样的应对十分得当。其初来乍到,身份特殊,仅凭一个名字,普通搜查手段很难查到其资料,即便在局内部有关系,拿不到中美合作方面的资料也是不可能查到的。只是二处那帮人整日疑神疑鬼,倘若查不到余子瑜其人,搞不好又要弄出些幺蛾子给自己添堵。“林沐之有没跟你说些什么,或者有过什么接触?”
“你说那个娘娘腔啊,我被他们释放的时候正遇见他,他只是看了我一眼,让人送我出门,我们之间没有说话。”余子瑜回忆道,她当时精神紧张、急于离开监牢,并未注意太多。
“好,我知道了,安全起见,这几天尽量不要再出总部大门,如果一定要出门,提前告诉我。”
“为什么?就因为你觉得我可能被他们盯上这种不确定的推断?谁给你这样做的权力?”余子瑜一听出入受限还要跟他汇报,顿时不悦,她隶属于美研所而不是什么一处,展光照无权限制自己的人身自由。
“二处向来不地道,我有责任保证你的安全,希望你配合。”展光照看着被余子瑜妥善处理过的手腕。
“我不是什么危险人物,跟他们也没有利害关系,他们为什么要对我不利?展上校,恕我直言,您的神经敏感过头了。”余子瑜扬起嘴角轻蔑笑了笑,展光照给出的这也叫理由?简直笑话。若非合作关系,她才不要跟这号人打交道。
“余顾问不理解也属正常,我无法解释清楚,只是此事真的没有这么简单。总之顾问尽量少出门就是了,国统区虽不比战区危险,但也并不如想象般安全。”展光照站起身,言尽于此,他不能再深入下去。
“好,我知道,对于你来说,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余子瑜与之斗嘴道。
“是这样的,美国自诩和平民主,不也经常发生各类事件吗?”展光照反问。
“你!”余子瑜一时无法反驳,气得直跺脚。
“言语不当之处,顾问多包涵,时间不早,我得离开了,谢谢您的药,效果不错。”
展光照告辞,工作室的大厅内只剩余子瑜一人,她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按揉着眼眶,一旦安静下来,脑海中便不断泛起今日在餐厅和监狱中目睹的种种场景,武斗、刑讯、枪#杀,同类间最真实的相残令她痛心不已。“余大胆啊,你好歹也算切过死尸、见过大场面的,怎么能怕血呢……”她在心中念叨着,她知道自己怕的不是血,而是这些毫无人性可言的行径。反观展光照,这个人从头至尾的镇定甚至冷漠令她吃惊,他从未露出惧色也未对那些行为表达出抗议和不满,仿佛一切都是应该应分、顺理成章的。“Devil……”
接下来的几天,余子瑜多忙于研究室琐事,小事劳形,本想与展光照赌气出去市区好好溜达溜达,怎奈一整天瞎忙下来,倒也真的没什么兴致出门了。自那事件之后,展上校已经将近一周没露面了,余子瑜偶尔闲下来,便忍不住要想想这个奇怪的合作伙伴,这家伙指不定又在哪个地方做什么见不得天日的事情呢。
是日,一场中雨暂时洗去了城区的闷热,6月的庆江已热得有些规模,不过照比最热时期的“大蒸笼”还差了些火候。
雨歇,阳光正好,余子瑜痛快地伸了伸懒腰,难得偷闲半天,下午没有事务缠身,憋坏了的她终于动了出门玩玩的念头,不过她是没有提前通知展光照的意向的,尽管她记得对方一本正经地叮嘱过这句。换下工作服,她精心打扮了一下,便跟所里的其他两名同事一同开车下山去了,这么好的时光,可绝不能辜负了。
然而事与愿违,他们的车子没进城区多久,余子瑜就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不自在,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看不见的某处有双眼睛在窥视着。她猛然想起展光照曾说的二处的事,不过既然是跟同事一道出来玩,也就不好太矫情,便只在心中默默留意着,希望这只是她水土不服而产生的错觉。
吃过下午茶,他们在街上随意兜风,商量着下一次出来去哪玩,晚间有个小型的讨论会,他们不便在城区逗留太久。见那两人专注于街景,余子瑜走了会儿神,掏出化妆镜补妆。通过镜面,她清楚看到车子后面的情况,有一辆车,幽灵般若即若离地跟了他们很久,此车在刚进市区第二条街口处第一次被她注意到,第二次则是他们吃下午茶的店铺门前,其缓缓开过。余子瑜无声地牵了牵嘴角,啪地关上化妆盒,只要被她见过一次,就绝不会认错,无论你老兄如何掩饰。
身后的尾巴在他们驶出城区之后便消失无踪了,余子瑜满面无聊地叹出口气,两位同事全程浑然不觉,依旧徜徉在外出的愉悦之中。
晚间短会结束,余子瑜回到住处,她盯了电话几秒,腾地起身,一不做二不休。“喂,请接幺零六。”
等了一会,电话接通,接电话的人带了点本地口音,余子瑜勉强听得懂。“喂,我找展光照。”
“请稍等一哈。”
余子瑜隔着电话便听得那边起哄似的喊道:“展兄弟,有个妹儿找你。”
“喂,哪位。”展光照毫无波澜的声音清晰传来。
余子瑜听这声音就来气,遂道:“跟踪好歹换辆车啊。”
对面顿了片刻,似乎有些出乎意料:“有人跟踪你?你出门为什么不知会我一句。”
“少装糊涂,你的车‘庆0349’在我们后面跑了半天当我看不见吗?”
“真的不是我,我没理由天天蹲守在你门口等你出来。”
余子瑜哼了一声,看来这个展光照早就知道自己出门不会跟他打招呼。“所以你派人盯我。”
“也不是我派的人。”展光照依旧一副平淡的语气。
“好啊,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解释不通你就是跟踪狂、偷窥狂,我会到上级那指控你。”余子瑜最烦这敢做不敢当的人。
“余顾问,我想你的上级已经知晓了,上次我回去之后跟杜主任汇报过,想必是他从中协调,这才调出人手保障你的安全。”
“……”余子瑜快气呆了。
“余顾问,从你踏进国门开始,所有与你有所接触的人我们都会一个个验证身份,包括海庭里昂银行的那位法国经理。”
“……”余子瑜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想摔话筒。
“估计再过一会儿,他们今日的调查报告就会送到我这,我会认真筛查分析,争取剔除一切可疑人物。所以,今日之事,余顾问不必挂心,他们并无恶意。至于你反映的问题,可能是下面的兄弟们经验不足,我会如实上报,督促他们下回多出几辆车,把工作做仔细,免得打扰到顾问。”
“流氓行径!”她嘭地挂断电话,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厚颜无耻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