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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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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的玻璃门哗地大开,惊得堂内正端着托盘的侍应生一激灵,两个面露凶光的人随即闯入,他们提着匣枪,直奔进门右手边某座位而去。餐厅内众食客见这场面顿时大乱,离门近些的早已夺路而逃,远些的要么吓瘫在座位里,要么跌跌撞撞、推推搡搡奔门口而去,但那扇门似乎出了些故障,一时无法拉开。
“别动,不是冲我们的。”见那二人越行越近,此刻已将通往正门的过道堵住,邻座的男女早起身一前一后奔偏门脱逃,展光照示意余子瑜原地待命,对方正执枪瞄准,这时候出去必定要被误伤。
余子瑜感到后背杀气逼近,正想着如何应付,身侧忽而响起刺耳的爆裂之声,像极她在观摩某实验中听到的声音。她的目光在展光照和墙壁突然绽开的破痕之间惊恐地切换着。
邻座跑在后面的男人掏枪还击,可惜一击未中,只把对面桌上的杯盘打得稀碎。正门进入的二人很快还击,男人躲避不及身上中了一弹。
两边互射,餐厅内越发混乱,侍应生抱头蹲在地上或是躲在柜台内,原本打算随大流逃向偏门的食客又惊叫着纷纷退了回来,偏门也有人埋伏。
所有出口皆被控制,那些不速之客渐渐缩小了包围圈,他们的目标显然是那对男女。
“他没子弹了!抓活的!”随着一声爆喝,他们据枪逼近走投无路的目标。
男人受了伤,但意识还算清醒,他吃力地撑着椅背站起,缓缓丢了手上的枪,原本与他一起的女人被人扭着胳膊按在地上,此刻正脸色苍白地看着对方。
余子瑜和展光照依旧坐在原位,他们即便想出去也没法出去,无声的对峙正发生在他们手边的那条狭窄过道。余子瑜瞪大眼睛不解地看着,她发现那受伤男人的视线在某一瞬间与自己交叠,而后很快闪开,那家伙正盯着自己身旁的玻璃窗,她顿时倒吸口气。
目标束手就擒,闯入者正准备上前捉拿,却冷不防被对方猛力推开。目标踉跄着跃上餐桌,用肩部向玻璃橱窗使劲撞过去。同时,他正后方被约束着的女同伴奋力挣扎,她蹬踹身旁据枪瞄准的闯入者,扰乱其射击。
嘭!子弹撞在接近天花板的墙上,墙皮墙灰掉了一片,一同落地的还有那闯入者的武器。
展光照右手执枪,左手挟着那个要撞窗的男人。“到此为止。”
余子瑜已被这短短三秒钟所发生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她脑中依旧反复播放着陌生男人踩上她桌子准备舍命撞窗再又被展光照一把扯翻的情节,展光照何时开的枪,又为什么要阻止别人脱逃,她一无所知……
“你他妈谁?”几只枪口回过神来,同时对准这半路杀出来的家伙,此人开枪却不下死手,还顺道制住了脱逃的逮捕目标,究竟是何来头。
“你们这样贸然开枪会伤及无辜。”展光照放下枪,淡然将手中那半身是血的俘虏推到地上。
“我在问你是谁?!” 瞄准的枪口迟疑着却又逼近了一些。
“少跟他废话,都带回去!”被打掉武器的人有些恼火,他攥紧手腕怒吼着。
展光照瞟了余子瑜一眼,对方显然惊魂未定,好在毫发无损。他将武器上缴赶上来逮捕自己的人,见他们想把余子瑜也一道带走,便道:“这位女士可不是一般来路,最好别怠慢了。”
准备拉扯余子瑜的人闻言打量了余子瑜一番,见这女人从穿戴到派头确实跟世面上的娘们儿有点不一样,且身边还跟着这么一个硬茬子,搞不好背后真跟高层有关系,故而相对客气了几分。
余子瑜暗摸了身上,方才想起自己是临时出门,手包里只有一些现金和化妆品,身份证件则忘在原来的衣兜里,本想以此解围,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故而别无选择,只能相信展光照,安静地配合。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抵抗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而一起被捕的另一位女性就没那么幸运,她被人一脚踢得昏沉,直挺挺拖出餐厅大门。余子瑜看在眼里,极力遏制着胸中的怒火与恐惧。
庆江南部的沙洲监狱,展光照端坐在审讯室中央,双臂反绑在椅背之后,双腿也被捆牢。室内灯光昏暗,走道清晰传来受刑者尖厉的惨呼,他们在刑讯被捕的那个女人,估计那个男的受伤较重,暂不宜用刑。
干坐了十来分钟,审讯室的门被打开,三人进屋,杂乱的脚步打破沉寂。
“二处还在这办公呐。”不等审讯者开腔,展光照自己叹了起来。
对方被他这话弄得一愣,还没开问倒反被受审的曝出了家门。“既然是明白人,就不要卖关子了。节省时间,对彼此都不是坏事。”
“呵,这倒是。”展光照牵了牵嘴角。“跟我一起那位女士呢?”
“你若配合,她自然很好。”
“看不到她,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提供任何信息。”
见他如此嚣张,立在一旁的人随即上来揍了他一拳。“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这一下落在腮边,展光照身体受制,躲闪不得,差点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呵,区区一个行动分队,在确定我有罪之前就贸然动手,不知道是谁给你们的权力。你们搜走了我所有的东西,竟然还查不出我的身份,也难怪剿匪多年毫无成果。”展光照转回头,一双眸子挑衅地望着审讯者。
这句话让人听了火大,主审皱了皱眉,抬手制止打算继续动粗的下属,他需要捋捋思路。这个人确实不在他们的行动名册上,但听话音这小子对二处底细有所了解,并且清楚审讯程序也知道讨价还价,而在二处屋檐下还敢这样大放厥词的,除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包子工农党也就只有老对头一处,敌伪一般没这个胆子,至少在庆江不敢玩这套。他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证件,只有一把枪,型号M11,属于国督局各处为外勤单位配发的武器之一,这样的枪他的手下人也不少配备……但这说明不了什么,这种枪并不局限于局内部人员。“把那女的带来给他看看。”思忖片刻,主审下了决心,还是谨慎起见的好,自己是分队,级别不算高,万一真的得罪了谁,终究是不好办的。
一会儿,余子瑜被押了进来,听脚步声,她应该就被关在不远的另一间屋内。
展光照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没受伤吧?”
余子瑜提了口气,大声道:“姓展的!赶紧让我离开这个又臭又恶心的鬼地方!”
展光照看她这样子总算放心,挪回视线向主审轻轻点了点头。
余子瑜旋即被押回原处,她的叫嚷被走廊此起彼伏的刑讯声吞噬。
“展兄弟,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吧。”主审阴沉沉笑着。
展光照与他四目相对,他不介意透露姓氏。“如她所说,鄙人展光照,你可以汇报你的上级,请他们致电11805。”
主审的表情滞了一下,11开头的号段皆属国督局内部机构,像自己这个层级的外勤部门是没有权力与其通话的,甚至连11805这号码属于哪个科室都不得而知。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旁边人下去办事。“你知道这是哪里的号码吗?”
“当然,只可惜你不知道。”展光照依旧是那个眼神。
主审本想试探,却反被呛得无语,只得拂袖而去。
许久,主审才又露面,其面上原本凝着的阴沉早化作难以言表的堆笑和尴尬。他迈进屋,赶紧命人松绑。“展站长,实在抱歉,这真是误会,是在下失职。”五分钟前,他接到了总队回电,打电话的正是队长,电话内容简明扼要、声情并茂:操#你#妈,他是一处原州站长,你给处座惹事了!
展光照活动着僵麻的胳膊和手腕,对方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这在意料之中。“把我的朋友放出来。”他站起身,这帮兔崽子捆人真是往死里捆。
“她已经在外面等您了。”主审见他要出门,连忙前面引路。
“嗯。”展光照冷淡走出审讯室,斜对面的刑讯也正告一段落。“兄弟,我多句嘴,这俩是什么人?我总要跟上面有个交代,不知是否方便透露。”他向里面瞥了一眼。
主审一听,忙不迭道:“哪里有不方便,这两个是我们一直在抓的工农党,日军一来,他们也猖獗起来了,今日蒙展站长出手相助,才活捉了这两条鱼,职下既感激又愧疚。手下人不懂事,多有得罪,队里一定严肃处理他们,还望站长不要怪罪。”
这几句话还像个人话,展光照扬了扬嘴角没说什么,心中却暗骂,怎么就他妈这么寸,选个聊天地点也能跟工农党接头撞一块去!抬眼见走廊尽头迎上来几个人,其中一人看着十分面熟,隐约记得此人两年前任二处庆江区助理书记,主抓行动,当时正值轰炸,两个处忙得一团糟,因为队上的事,他曾与自己打过交道。
“光照贤弟,好久不见,可还记得愚兄。”
“沐之兄,久违了。”展光照报以微笑,此人文职出身,说话柔声细语,还带着股奇怪的腔调,跟他对话总免不了浑身不自在。
二人握手,这才话入正题。
“大水冲了龙王庙,让贤弟受委屈了,处里对此事十分重视,定会给贤弟一个交代。”林沐之颇带歉意道。
“林兄哪里的话,队上的兄弟也不是有意为之,那个场合,却也怪不得他们,说到底这都是工农党惹的祸,否则哪里会闹出这种误会。你说是吧。”
“就是就是,贤弟所言极是。”一听这话,林沐之暂时松口气,他就怕展光照当场撂脸让他下不来台,只要撑过今晚,给他个缓冲运作的时间,就不怕一处抓住这事故意刁难。
展光照何尝不知道这其中套路,只是碍于身负重任、身份特殊,不愿与之纠缠罢了。
“愚兄已在惠丰楼摆酒为贤弟压惊致歉,还望贤弟赏光。”
“多谢林兄,只是时间不早,我还带了朋友,实在不便。”展光照走到户外,天已大黑,久在室内,对时间的感觉变了迟钝。余子瑜正站在不远处望着他。
“那咱们改日,贤弟一定不要拒绝。”林沐之招呼手下开车过来:“来,送展站长回去。”
“那就劳烦了。”
告别林沐之和沙洲监狱,展光照命司机开往事发时的西餐厅,他的车还停在那,那个可是临时借来的车,要按时归还的。他留意了一下后座的余子瑜,对方一言不发坐着,虽未表现出明显的不悦,但能察到她内心含蓄不发的怒气。
那无辜的西餐厅早关门歇业,被这么一闹腾,估计还得有段日子才能正常开业。展光照打发走二处的车,环顾四下,未见可疑,便为余子瑜拉开副驾车门:“上车吧,他们的人可能还在附近跟着。”
余子瑜没有理他,自己开了后车门坐了进去。
展光照被她晾在那,无奈一笑,便关好车门,到前面开车去了。
二人一路无言,展光照的车也开得很快,他穿梭于大小街巷之间,在城区东拐西拐,却就是不往目的地开。
余子瑜见他又搞起老把戏,也懒得催促,她今天算是见到了这帮人的真面目,他们哪里还算是人啊!若不是想着支援祖国、想着已跟研究所签了合同,她肯定掉头就走再也不回来。
车子终于进山,展光照将车子停在离合作总部大门不远的半山腰上。
余子瑜见到了地方,开门下车,她不介意最后的几百米独自步行。
展光照紧跟着下车,挡在她前面,“今天的事,是我的失误。”
不提这茬倒好,一提起这个余子瑜再也按捺不住情绪:“Get out,you wretch!”(滚开,混蛋!)
伴随着吼叫,展光照左脸被甩了一巴掌,他叹了口气:“抱歉,让你看到了残忍的东西。”他知道余子瑜一定在骂他,无论是近距离枪#击还是监狱刑讯,对毫无思想准备、心智正常的普通人来说都是不小的精神刺激,即便是见惯流血死亡的战地医生,也不一定即刻适应,何况她一个来自和平国度的医学工作者。“餐厅的事是个意外,希望你能听我解释。我愿意回答你的任何提问,但希望你能用中文跟我交流。”
余子瑜几乎被他最后那句气得哭笑不得,她压了压火气,短时间内还要与他共事,姑且给他个机会,遂冷冷问道:“那些禽兽是谁?你跟他们什么关系?”
那些禽兽自然指二处的行动队,很多事情是瞒不住也没必要刻意瞒下去的,当务之急是稳住余子瑜,展光照也就坦然告知:“党政处庆江区下辖的行动队,党政处简称二处,我隶属情报处,即一处。”他看着一脸愤慨的余子瑜,“我与他们表面看来属于同一个局,但实际上我们在工作上是各自独立的,彼此几乎不发生联系。”
“但我看你跟那个领头的娘娘腔挺熟的,又摆酒又压惊的,你们两个不是一般关系吧。”余子瑜有些咄咄逼人。
展光照自知这些回答应付不了余子瑜,毕竟一处二处面上的这点事,在机关大楼里随便拉个保洁的都能问出个大概。“我们确实不是一般关系,两年前日军轰炸庆江,我们队跟他们队各负责一块,但事情多了,难免起摩擦,偶尔闹得对簿公堂,我们就这么认识的。”
“你没有说清楚。照你的意思,你们的关系并不好,他应该借机刁难报复,而不是这么爽快地放了我们。”
“因为他不敢不放,说白了,时过境迁,讨好我对他更有利。换言之,倘若哪天我栽了,他只要有机会,就不会忘记落井下石。”这其间涉及一处二处多年恩怨,他自然不会与余子瑜详说。
余子瑜点点头,许是在国外呆久了,中国的人际关系对她来说有点不可理解。“好,就算你说得通,那餐厅里被抓的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展光照深吸口气,有年头没被这样刨根问底地审问过了。“总有一些人企图借国难利己,趁虚谋求私利,一不留神,他们就渗透到指挥中心了,铲除他们,维护稳定,也是我们这些人的工作。”他知道余子瑜已单方面地将他与二处划作同类,而遮遮掩掩只会引起她更多的猜疑,故而在措辞上用了“我们这些人”而不是“二处”,同时也解释了自己为何要出手阻止那男人逃脱。
“你之前说不认识他们,你们两个部门之间没有往来,那事发时侯你怎么就断定是二处在抓人,而且抓的还是所谓的危险分子?”余子瑜转了转眼珠,她差点就被这个展光照蒙混过去了。“就不可能是地方团伙火并吗?”
展光照不由苦笑,这余顾问懂的还挺多,竟然知道地方团伙和火并,他倒真有点吃惊了。“余顾问别忘了,我毕竟是跟二处打过几天交道的人,每伙人都有自己的行动习惯,而搞侦查、抓捕的手段,各个机构其实大同小异,那些人从把车停在马路边到进店实施抓捕,都是二处惯用的老套路,一眼望到底。被抓的人开枪还击,这市面上军警之外能带枪敢带枪的也就那么几种人,一抓一个准。”他不等她再发问,继续道:“至于我开枪,原因很简单,自卫,他们的枪法不行,目标离我们太近,稍有闪失就可能误伤,我只能出手制止。别忘了,保护你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倘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算不被上级枪毙,估计也要坐一辈子牢了。余顾问,让你受委屈了,我会向上级说明事故情况。”
余子瑜该问的基本问清,展光照的回答暂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渐渐消气的她开始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里的混乱,或许真的是自己的认知与这边的实情脱了节。“好吧,刚才打到你,实在对不起,我那有药,你的手腕受伤了。”展光照帮她开车门时,她看到了他手腕上的勒痕。
“没关系,都是小伤。”这大晚上的,展光照觉得有些不妥。
“有关系,算是向你赔不是了,到底给不给面子。”
“给给给。”好容易安抚了余子瑜,展光照只得由着她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