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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圩六 ...

  •   展光照挣了挣胳膊解开皮带,给自己松了绑的他站起身在木然而立的学员中间踱着。“零点整,托你们的福,总部没了。”他毫不避讳地向他们宣告这一切的终结。
      学员们默默听着,他们在野外挨饿受冻、担惊受怕、玩命奋战了两天两夜,只想办好一件事给自己争口气,眼看成功,没想到栽在最后一刻。
      “怎么样,很难过是么?”他拿过其中一个人的手电,明暗交替地向山下打出几个信号。
      “你故意的……”电讯组组长克制着问道。
      “没错,相比于带人围死你们看着你们英勇就义,我更喜欢这样。”展光照笑着将手电挂回他腰带上,转而用冷酷而压抑的声线对全体道:“是不是羞愧得想死啊?都给我记住这种感觉,你们这群废物!”山下的卫兵接到信号赶了过来,展光照整了整衣服下山去了。
      有学员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像是要哭了的样子。
      “天线刚好坏在根部,外力损坏,能想到这种办法,说明对这种电台有充分的了解,你们这个展教官可不好对付。”现场气氛不太对,报务员趁着有士兵保护赶紧撤开,但临走他必须择清自己,可不能让这帮小子记恨自己。
      “这么说真的是他……”
      “我是临时调来帮忙的第三方,没必要骗你们,试机时候没有问题,这期间你我都不可能动过,只有他刚才那会儿……”电台一直由学员帮忙保管着,想来想去,也就剩双方互搏的短暂时间。
      “这两天辛苦您了。”学员朝他鞠了一躬,显然认可这说法。
      “哪里。”报务员点了点头便在士兵陪同下下山去了,他的任务完成,也该休息一下了。
      楼前的空地上灯光明亮,全部学员归队站好,当前下半夜两点钟,熬了两天的他们却毫无睡意。任务失败的来龙去脉在回来的路上就已被告知,他们难以接受这种逆转,却无力改变事实,如果这是场真实的情报行动的话,他们中的很多人将要背负难以承受的遗憾和愧疚,同志因他们的失败而牺牲,组织因他们的疏忽而覆灭。情报网是他们工作的生命线,脆弱而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处的失误极可能带来彼处剧烈的连锁反应,其后果无法估量。
      展光照立在台阶上冷冷俯视他们,他毫不因依靠技术、经验、兵力上的绝对的优势取得碾压性胜利而感到丝毫惭愧。“学员与卫兵的阵亡比例为1:3,我行动队虽付出巨大人员伤亡,却得以铲除敌方情报总部,重创其情报网络……”他简要总结了情况。
      “是不是觉得很不公平,限定区域内,我带着百十来号人一天到晚追捕你们,而你们必须分头行动,力量分散而且没吃没喝没处躲藏。没错,特情战争的双方本就是不平等的,强者为了目标不择手段,从不会去掂量下手轻重,而弱者想要取得胜利就必须在不断的牺牲中总结经验,学会小心谨慎。敌人的宪兵队、特务队比我们这的卫兵更加训练有素、更有反特经验,他们的武器花样也比我们的多,逼急了他们还有军队支援,相比之下我们一无所有。如果你们意识不到这种差异,那等待你们的只有失败和死亡。有很多人因此而叛国投敌,趋利避害,这可以理解,却不可饶恕。我杀过很多这种人,但我不希望看到我的枪口在未来某日对准你们当中的谁,当然,前提是你们有能耐爬到值得我动手的地位。”他看着下面毫无生气戳着的人偶:“你们那是什么表情,有什么问题就提出来,对我不满还是对这次实习行动不满都可以提。”
      下面学员不言语,只瞪着他,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口服心不服啊,都写在脸上了。”展光照笑叹道。“不就是我拔了你们电台的天线吗?仗着自己搞行动的,就觉得没必要去涉猎其他业务,反正电讯有报务员,从不去想有一天孤家寡人时候怎么办,你们真的很自信,不去了解对完成任务至关重要的电台的功能特性,更没有做好报务员意外阵亡或电台不慎损坏的应对措施,难道真的以为靠东躲西藏就能保住报务和电台?我给了你们将近四十个小时的时间去协调,你们就把事情搞成这样。我很庆幸这只是场实习训练,如果真的把你们这种货色分派给各地,我怕真的是要背上误国的罪名了。”
      “我、我们只是没有经验,以后会注意……我们确实有失误,但请别这样说我们……”听他把他们贬得一钱不值,原电讯组的组长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那我应该说什么?表扬你们活捉了敌方行动队长,属训练班开天辟地头等大功?”展光照嘲讽的目光射向他。
      那组长低了头不说话了。
      展光照冷冷扫视他们一眼,转身进入楼内,将楼前那些不成器的小子们撂在夜风中。
      没有解散命令,也没有其他指示,学员们不敢擅自行动也不敢去询问,只能忍着饥饿疲惫和下半夜的寒冷站在原地。
      站了好一会,也没等到展教官出来,看来他是真的打算让他们在外面再冻一宿了。楼侧传来嚓嚓的声音,像是有谁穿着拖鞋在水泥地上行走。
      “大半夜的站在这是他妈想闹鬼啊!”这是鲁齐的骂声。他酒喝多了出来撒尿,却见主楼这边还亮着灯,以为是哪个缺心眼的忘了拉闸便赶紧过来看看,结果刚拐个弯就见这乌泱泱的一众人跟那戳着装鬼。
      “总教官。”领头的班长向他打了个招呼。
      “你们吃错药了还是没吃药?”鲁齐一身背心裤衩只披了件外套,一眼望去活像个地痞无赖。
      “报告,是展教官命我们在这集合。”
      “那他人呢?”
      “在楼里。”
      鲁齐瞥了眼大楼,楼内没有房间亮灯。“哦。你们这几天不是实习行动吗?”
      “已经结束了。”
      “输啦?”鲁齐这才注意到学员们难看的表情,“哼,输给他不丢人。得啦,你们都回去吧,就说我说的。”见学员们不敢动,他又道:“我是总教官,这地方我说了算,趁我没改主意,迅速从我眼前消失。”
      “是!”听他这么说,学员们如蒙大赦,赶紧整队回宿舍。
      鲁齐摸进楼内,在办公室找到了坐在窗边的展光照:“你小子黑灯瞎火搞什么呢?!”
      “鲁教官,抱歉,惊动你了。”展光照黑黢黢的轮廓应答着。
      “我让他们回去了,那么干站着不动弹,别冻出个好歹。”
      “嗯,我只是想晾他们一会儿,没考虑太多,给您添麻烦了。”
      “诶,这算什么麻烦。我听说你又把他们收拾得没脾气了?”
      “呵,这回是差点惹他们发脾气。”展光照简要叙述了行动经过。
      “哈哈哈哈哈,你真是比百里还能折腾!做得好、做得好,我估计他们要记你一辈子了。”鲁齐笑得没了睡意,想不到展光照这小子竟也一肚子坏水,百里骏当初看好他或许真的是物以类聚啊。
      “没那么严重吧。”
      “我看快了,人家带徒弟是桃李满天下,你跟百里是仇人满天下。”鲁齐拍了拍他。“不过说实在话,你那样训他们会不会太打击他们,咱们招上来这些学员可不容易。”作为总教官的他还是不可避免的要考虑这些问题,毕竟这不是筛选尖子的特别班,最后还是要以学员毕业数量为优先的。
      “鲁教官,我明白。”展光照点点头,深吸口气。“其实,我也不想恶意去践踏、否定他们,只是每每看到他们,就想起当初的自己,无知、幼稚、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搞行动就是偷偷东西、杀杀人。后来死亡线上走了几遭,侥幸活过来,才明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现在我站在这里面对他们,我突然发现我能教给他们的东西实在太有限,更多的内容还需要他们拿命去摸索,所以我想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希望他们学会小心谨慎,别死太快。”他以过来人的口吻叙述着,四年的行动工作让他明白,与敌人的手段相比,当年百里骏的苛刻根本不算什么,那些训练真的很宽松。每看到学员偷懒不争气,他总会情不自禁想起顾宇,他不希望顾宇的悲剧在这些小子身上上演,顾宇且有顾镇中帮衬,而他们想必一无所有。
      窗外呼啸着北风,鲁齐静静听他讲着。“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后来跟百里分出胜负了吗?”
      “没有。”展光照摇了摇脑袋,轻笑道:“那时候还是太年轻。”
      直到翌日下午,展光照才召集他们在操场集合,半日的休息并未能使这些学员摆脱连日来的身心疲惫。
      “关于你们的实习行动,我不想再说什么,昨晚已经说得足够多了。”展光照随意地背着手,在整齐的队伍面前来回溜达着。“如你们所知,我们这个训练班是半年期,还有两个月你们就可以滚蛋了,出了这个门,就各自努力吧。”他结束了这段莫名其妙的开场,话入正题:“由于你们任务失败,所以必须接受惩罚,20公斤负重跑5000米、500个俯卧撑,要求一小时之内完成。”
      而后,他就叫人搬了椅子过来,自己大大咧咧坐看他们在场上吃力地奔跑。“做完了就站一边去,让你们练这些也是为你们好,万一将来哪哪都不要你们,也能有点力气给人拉个车或者去码头当个卸货工啥的,好歹混口饭吃。” 这群人平日被他整得皮实了很多,也听惯了他的冷嘲热讽,基本都能按要求完成任务。
      “其实今天天气不错。”待所有人气喘吁吁站回他面前,他翘着二郎腿望天道。“我记得之前有那么十来个人跟我打过一个赌。”
      学员队伍中发出轻微的骚动。
      “趁天好,咱们就兑现了罢,你们觉得呢?”展光照朝人群中望着。“出来,别娘们唧唧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敢打赌还不敢承认吗?”
      队列中陆陆续续走出十几名学员,神色尴尬。
      “这就对了。”展光照插着手,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那就开始吧,各位行动精英。”
      “是。”几个人脸上无光,默默低头脱衣服。很快,一撮人在其他同窗惊呆的目光及议论中将自己脱了个溜光。
      尽管这里属于低纬度地区,但一月份气温依然接近零度,甚至在一些时候达到零下。倘若没有足够的防寒衣物,冷风会很快舔干体表仅存的温度。
      展光照满意看着冻得哆哆嗦嗦的十来个人,不紧不慢道:“鞋不用脱,说好的30圈,时间不限,请吧。”
      光溜的学员撒丫子绕操场跑起来,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还用限时吗?!就算跑死也要赶紧跑完,一分钟都不想多耽搁!他们玩了命地奔跑,后悔当初太猖狂,跟那个瘟神打这种赌,本以为胜利在握想捉弄一下姓展的,却没想到把自己坑得这么惨,如今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全体向后转,面向操场,帮他们数着跑了几圈。”展光照站起身来,今儿个的风景真不错。
      鲁齐在主楼办公室窗前目瞪口呆看着,“百里骏,你带出来的好徒弟。”
      30圈跑了一半左右,学员们速度明显放缓,毕竟之前的处罚已令他们消耗了相当程度的体力,已经有人开始因腿软或抽筋而摔倒。
      “你们,不行就停下来歇会!我又没逼着你们一口气跑完!都说了时间不限。”展光照朝他们喊道。
      场上跑者抹了把脸,继续踉踉跄跄向前迈开腿,完全不理会他。
      “呵。”展光照自讨了个没趣,便靠着椅背看着这群倔小子。
      终于,第一个跑完的人扑通一声趴倒在地再也动不得,围观的学员赶紧上去扶他起来。
      “给他穿上衣服。”展光照往终点线方向瞥了一眼。等到全部人兑现了承诺,他悠然站起身,走到这努力维持站立的十几个人面前:“身体挺结实,跑得也还可以,继续努力吧,你们的路还长着。”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却说得对面学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食堂有姜汤。解散。”说罢,独自回主楼去了。
      这之后,行动与破坏课很少组织更具规模的实习行动,理论课之外,多半是操场上零散的教习和训练。一切重新从基础开始,看起来简单,却也真的能把人逼疯。他们需要在教官设定的极端情景和苛刻条件下尽力执行任务,练习习惯应付突发状况、克服各种糟心事件,他们的表现将成为事后奖惩依据。
      后来,课程开始延伸到课后,学员们渐渐变得神经敏感起来,每次进如楼内或教室、办公室都习惯性观察一番,保不准丧心病狂的展教官就停在什么地方随时准备给他们一个突然袭击,自从某一晚一不留神被他往宿舍里扔了枚气味古怪的发烟弹还锁死了门呛倒一大片之后,他们连睡觉都不敢睡得太踏实。他们也再没质疑展教官无聊透顶的理论课,电台一事令他们认识到自己的无知,按照教官的话讲,就是“做咱们这工作可以不是专业人才,但一定要尽量让自己成为‘通才’,我们将来不可避免地要置身各种各样的环境,接触不同的人物事物,只有见多识广,才能随机应变,关键时刻兴许还能保得性命。”之后,展教官应他们的请求,与总教官及南边的电讯班商议协调,组织了一次短暂的电讯知识学习,希望对他们将来工作有些帮助。
      “这批小子能遇到你,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呐。”4月初,阜林第三期训练班圆满结业,送走全部学员,一身轻松的鲁齐与展光照在营外的山上散步。
      “哪里,我一直觉得,我们把他们推上战场送死,就有责任让他们学会如何努力活下去。”展光照踩着脚下湿润的土地,新芽生发,和风拂面,又是一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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