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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圩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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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培训班的行动与破坏课照常进行,经过一晚的休息,学员们开始了行动检查反省,通过归纳行动中出现的问题和失误,总结经验教训。对于展教官设下的种种陷阱,学员们更多是敢怒不敢言,这仅仅是第一次任务,往后真不知道这个人要鼓捣出什么坑死人的内容来。好在展教官还算有点职业道德,愿意简明扼要地给他们指出行动上的不足。
“随意性太强,毫无组织计划,没有事先观察地形、守备,也没有做好撤退路线的设定;潜入建筑时候一窝蜂往里挤,完全不考虑警戒和可能遭遇突袭的情况。尽管你们人多,地点也是熟悉的地点,但意外随时可能降临,任何程度的麻痹大意都可能要了你们的命。”展光照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着,仿佛这些人的死活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其实这些东西在之前的讲义中全部提到过,但你们却不知道好好学习利用。也罢,这是第一次,希望下一次你们的脑子能灵光些,当然,如果昨天是实战的话,你们中的绝大多数恐怕没机会等到下一次了。”展光照笑了笑。
这些话并不中听,学员们大多绷着脸听训,只想下次行动来场漂亮的翻身仗,好好堵堵姓展的这张破嘴。
之后几天的课程,展光照多数是带着他们实际强化跟踪、逮捕、潜入等一些比较基础的行动内容,有时也会传授点刺杀技巧让他们琢磨并练习,毕竟这些人将来出去最常接触的一定是这些工作,他们中或许只有少部分能被委任执行更具重要性的任务。
久违的第二次集体任务终于在次年一月初开始。
“根据线报,你们需要潜入甲地窃取敌人一份重要的偷袭计划,这份情报关系总部安危,必须在5号的零点之前发出,否则后果自己想象。同时,敌人一旦察觉计划泄露,会对你们进行追捕和清剿,你们必须设法隐蔽、自保,总部的命运就掌握在你们手中了。”展光照意味深长地笑道。
“报告教官。”有学员举手提问。“我们从未接受过电讯培训。”
“我知道。”展光照指了指自己身边的陌生人:“这位就是我专程从对面请来的报务员,发报水平没的说,配给你们做报务。电报发出后,接收方会在一分钟之内返回一个信号意为收到,这样,你们的任务才算完成。”
那位报务员朝学员们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很快,一名士兵帮他拎来电台。
“事先说明,他没有受过行动训练,发报是本行,是否让他参与具体行动看你们自己。其他问题也是你们自行商议,我向你们保证他会尽到一名组员的责任的。”
报务员熟练地摆弄起电台,接通电源、搜索信号、试机,嘀嗒声清脆响起。“嗯,一切正常。”
“那就各就各位吧,现在距5号零点还有38个小时。”展光照看了看表。
“教官。”
“说。”
“有敌人的资料吗,我们的组织想必与敌人打过交道,或多或少也该知道些对方情报吧。”
“嗯,这建议提得很好。”展光照点点头,指了指自己:“我。”
学员们瞪大眼睛,谁?!
“我客串敌方行动队长,会派一些卫兵给你们制造麻烦,怎么样,知彼知己,很公平吧。”他看上去信心十足。“忘记告诉你们了,被逮捕、被木弹打中或被划上红色印记的算作人员损失,不可以继续行动。还有,允许以任何理由中途退出,跟卫兵说一下就可以。”
敌人是卑鄙无耻的展教官,这令学员们又喜又怕,倘若真能在此任务中把姓展的干阵亡也是一大快事,不过这个设想的实现显然要付出巨大牺牲。
吸取上次教训,学员们很快准备起来,各尽所长,不会再因分工而耽搁太多时间。
甲地是训练场后山隔着两个山头的一处监狱,由于在押犯人数量不多且有领导特别批示,故而可以在保证监狱正常秩序的基础上,为训练班提供些方便,对外只称是警校学生实习。训练班学员们的审讯、监狱管理等课程就是在那里进行实地传授的。
演练范围设定在训练班管辖的封锁区内,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又确实不小的范围,学员们须在短时间内建出一个大略的情报网,否则无法应对敌方追捕。他们暂定了大本营的位置并分成若干小组,行动能力强的几个组进入甲地窃取情报,其他人员负责掩护、保护大本营等任务,这回绝对不能给展教官钻了空子。
保险起见,他们将报务员与大本营分开安置,一虚一实,进而迷惑对手,想要完成任务,报务员是不可缺少的,故而理所当然地成为重要保护对象。
任务开始十小时。
“大哥,收拾一下,我们准备转移吧。”负责保护报务员的学员道。
“啊,又要转移啊。”报务员给他们折腾得有些疲惫,很不情愿地站起身。
“封锁区并不大,如果总呆在一个地方很容易被敌人搜到位置,您再坚持一下。”学员解释道,他看上去警惕性极高。
“好的,我就跟你们走了。”现在不到晚上九点,天就已经大黑了,山中冷风呼啸着。
“您穿好棉衣别着凉,电台我们来帮您搬。”见报务员很配合,学员们松了口气,这要是遇到个事篓子也真够他们呛。
“他们什么时候能带情报回来啊,我们这么到处转移不会跟他们失联吧。”报务员担心道。
“放心吧,我们有交通员,人走不丢。估计他们现在才开始行动吧,毕竟潜入还是夜黑风高最合适,我们至少也得等到明天上午,展教官不好对付如果今夜不得手,也只能靠明晚最后一搏。”提起潜入,他还是有些底气不足,展教官这38个小时绝对不是白给的,至少在白天他们这些学员处于绝对弱势,无法轻易开展行动,只能被动防守,现在白天暂时过去,他们得抓住机会。
阴风怒号了一夜,天色渐亮,电讯组轮番警戒了一通宵,尽管他们没能参与潜入甲地的任务,没机会经历深入敌营那种惊险刺激,但也深刻体会到因身负重任而担惊受怕、夜不能寐、危险随时降临的滋味。
“我三次梦到姓展的破门而入把我抓起来……”其中一名学员囫囵咽下干粮算作早饭。
“我他妈连眼皮都不敢眨,就怕哪里没看住被他们包围掉。”另一名学员面容憔悴,想必一夜未曾合眼。
“行啦,好歹撑过这一白天吧,晚上就见分晓了。”他们选出的组长果断中止这种传递负面情绪的对话,迅速组织组员转移。
他们带着报务员和电台往下一个隐蔽地点赶去,中途,几声鸟叫突然响起,组长扫视过周围发出回音,一会儿,一个人从路边的树丛中钻了出来。
“你可回来了,前面什么情况了?”组长问道。
来人是他们的交通员,负责传递消息,只单独行动。“地方换的真快,可找到你们了。”他喘了口气,又道:“别提前面了,昨天晚上大本营那边差点让人端了,姓展的真他妈不是人,不在监狱呆着,自己下来指挥抓人……”
“那我们这边怎么样?!”一听展教官亲自下来,一组人顿时急了。
“现在能确定的消息是我们另一条线的交通员被他们干掉了,大本营那边昨晚也折了几个人,还有的可能是天黑跑散了,具体情况不明。所以那边叫我赶紧把情况告诉你们,如果大本营没了,他们又没搜到电台,你们就危险了,自己加小心。”
“姓展的出手真重啊……”有学员愤愤叹道,他们自以为做得隐蔽,却险些在一夜之间就被逼进死角。
“我有个疑虑,被抓的人应该不会出现叛变的情况吧……”此言一出,大家顿时安静了,当初展教官讲规则的时候并未提及这点,但是从实际角度看,这情况是完全有可能的。全组人顿时警惕起来,有几把武器正对着交通员。
交通员很无奈地做了个投降姿势:“我要是假的你们早被包圆了吧,老子看上去像没骨头的人吗。”
“注意警戒。”组长思考片刻下令,又对交通员道:“别介意,姓展的太卑鄙,拷问逼供的事我相信他做得出来。所以与大本营那边的联系要慎重,我们的计划也必须修改。”
“我知道了,会注意的。”交通员苦笑着点头。
“有没有监狱的消息?”
“还没有,只能等那边主动联系了,希望那条线别再出事。”
事到如今,他们算第一次感受到笼罩在心头无法克服的紧张和恐惧。
白天是展光照行动队的天下,卫兵虽然没受过专门的行动训练,不过听从指挥、开枪抓人这种事到底还是他们的老本行,展光照只需稍加指点,像指挥作战那样占据主要位置,并命他们拉好散兵线利用人数优势发起进攻就可以追得这帮小子漫山遍野地跑。至于监狱那边,只简单做了布置,随他们去吧。
“报告,有两个退出的。”
“嗯,带他们下去吧。”展光照摆弄着手边的红色粉笔,昨夜,它刚给七名学员判了死刑。
傍晚终于到了,还在封锁区苦苦挣扎的学员们盼来了久违的日落,他们饥肠辘辘,只能靠凉水暂时充饥,身上允许带的干粮不多,只有一餐份,虽然下午时候行动队消停了许多,但他们依旧不敢露面,只找背风地方好好隐蔽养精蓄锐。他们毕竟受过训练禁受得起,报务员则不然,整天坐机房的他吃不好休息不好哪里还有体力,故而他们还要轮流背着报务员转移。潜入组幸存的几个人正顺着散发着恶心气味的地下排水沟趴行,经过观察研究,这是在避免冲突前提下进出监狱办公大楼的最佳途径。
天彻底黑下来,放下监狱那边打来的电话,展光照别了手枪带队出发,当前,场上还剩下十六只小老鼠。
封锁区的宁静被几声枪响打破,从甲地脱出的潜入组分头逃跑,以摆脱半路阻截的卫兵,他们急于传出情报,且在人数上不占优势,绝不能恋战。当前时间八点半,他们必须在最后的三个半小时之内将情报发出。
激烈的枪声传到电讯组,这应该就是最后一战了,他们按计划到达约定位置,提起精神注意身边一切动响,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引起他们警觉。组长做出禁声并前进侦察的手势,其身后的组员则随时做好掩护报务员逃跑的准备。
组长吹起联络口哨,隔了两秒,对面依旧在逼近,他遂发出撤离信号,行动队到底还是摸到了他们的踪迹。
前排卫兵起了察觉即刻开枪,电讯组且打且退,总算借着黑暗甩开了追踪,对方人数不多,估计是试探性侦察。又行了一阵,再没碰见阻挠,正庆幸有惊无险,却冷不防侧面窜出来个人影,那家伙一下就撞翻了一名组员。
“姓展的!”有这种身手的在封锁区里也没谁了,组长举枪射击,未中。“快拦住他!”那家伙正朝报务员方向奔去。
最近的一名组员顾不上拔枪,发疯般扑向他,但对方的敏捷超出预料。他身上挨了一肘,同时脖子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划了一下。
“阵亡。”展光照冷冷提醒他,转身扑向正背着电台拼命躲避的家伙,毕竟目标实在太明显。
背电台的学员死命挣扎,由于他的外形与报务员最相像,故而替身的重任就由他承担。
展光照按住其肩膀,由于光线不足加之对方抵抗,他只抓到电台包的带子,顺手一拉,电台几乎被他扯下来。
“保护电台!”组长一看不妙,率先冲上去,倘若电台摔出个好歹,报务员就算活着也屁用不顶。
展光照还在与那学员僵持,对方正扭过身子不要命地连他带电台一起抱住,同时呼叫支援,这令他不得不抽出只手掏枪。刚毙掉这碍事的,他就被赶到近前的几名学员扑倒。
“你也有今天!”学员们合力将他按在地上,从阵亡的组员身上解了两条皮带捆了手脚,拖到树下仔细看着,生怕他使花招逃脱。
“真他妈过瘾!”黑暗中也不知是谁叫了一句,但这确实是肺腑之言,能活捉到展教官,他们将来出去吹牛逼也算有了本钱。
组长带人来到树下,展教官正一脸平淡地坐着,见他们到来,抬头问道:“审讯吗?”
几人被问得无语,他们知道自己这点斤两,能抓到活的已是侥幸,想从这人嘴里挖出东西恐怕更难,况且就算审讯又有什么可逼他招供的呢。
“你们做得不错,监狱的情报确确实实被窃取了,我在沿途一带设了埋伏,就看他们回不回得来了。”展光照自己说起来。
这种夸人的话从展教官从不吐象牙的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奇迹,学员们一时间有些发懵,这到底真话还是假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注意警戒,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不能再出问题。”组长叹了口气,不管教官说得是真是假,当前他们能做的只有坚持到最后一刻,等待情报送达。
组员们按捺了虐待俘虏的冲动各自忙去了,姓展的若不是教官,他们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这害得他们风餐露宿、被撵得狗一样四处跑的家伙。
电台被四平八稳地放好,这宝贝可金贵着,为了以防万一,组长赶紧去检查了电台,电源接通,指示灯亮,难听的噪音传出,他们总算松口气。
“展教官,您说您好端端的,非得偷袭我们做啥?”学员终于憋不住打开话匣子。
“那么除了偷袭你们我还能做啥?”展光照反问。
这句话倒也是个理,但学员们还是想不通,展教官单枪匹马出现怎么看都不像偶然,倘若其中有阴谋的话,看他方才行动想必是刺杀报务员,不过干掉他们这组人也用不着他亲自动手罢,调集卫兵围剿岂不是更保靠,且也不用落得个失败被生擒的下场……要么是手上兵力不足只能亲自出马,要么就是这个人自负到认为可以一个人干掉他们一整组的境地……他们越想越气,简直是瞧不起人!
“展教官,那咱们赢了的话有奖励吗?”但想到展教官意外被捕,那些卫兵必然无人领导,行动力也随之下降,当前又是深夜,正值学员活动最佳时段,他们学员组的胜算越来越大了。
“没有,不过输了有惩罚。”
“那万一您输了呢?”
“你们想怎样?”展光照询问道。
学员们互视一眼:“也应该有罚吧。”
展光照勾了勾嘴角:“确实,公平。否则怎么能激发学员积极性呢。”
学员一听有戏,又道:“那咱们打个赌怎么样,这次任务您输了就在操场上裸跑30圈,我们输了也一样。”
“……白天?”展光照顿了顿。
“是啊。”他们能感受到教官的动摇。
“全#裸?”
“是啊,您不会是怕冷吧。”
“……哦,好吧,那就这么定了,不过训练班一直没这规矩,所以这就算是咱们私下里的约定。”展光照迟疑片刻答应下来。
学员们原只是随便一说,想他高傲冷淡自以为是必然不可能同意,没想到这家伙竟然真的同意了。“教官可不要反悔啊。”
“当然。”展光照笑了笑,“看来你们信心十足啊。”
话音刚落,交通员就引着潜入组的人找过来了。
“终于盼到你们了,时间还来得及!”潜入组的几个人满身的下水沟味道,尽管如此,电讯组全体也还是像看到亲人一样拥上去。
“可算甩开尾巴了,姓展的把人都布置到下面去了,可坑死老子了。”其中一人拿出情报递过去。
电讯组组长指着一边笑道,“你看看那个是谁。”
对方好奇望过去,定睛一看:“哈哈,干得漂亮啊!你们行啊!”
“展教官,看来是您输了啊。”电台打开,报务员已准备发报。组长得意地来到教官面前,潜入组那几个听闻打赌这事也跟着起哄,这事能办成,也不枉他们这两天遭的活罪,他妈的下水沟岂止湿冷,简直能熏死人。
“不一定吧。”展光照的语气中找不到丝毫慌乱。
他的镇定倒让学员们心里毛毛的,一众人赶紧提高警惕,可不能在最后一刻被卫兵包了圆。
电台开始工作,但报务员一直旋着转钮迟迟不开始发报。“你们谁动过电台?”
这句话问得大伙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找不到信号。”报务员紧张地调频,他确定这不是接收方的问题。“这个高度不可能信号干扰啊……”他环顾四下,今夜无云,他们身处山丘的中上部。
“你别吓唬我们……”学员们的心提到嗓子眼,看报务员的样子真不是装的。
报务员仔细检查了电台,机箱完好,各项功能亦完全正常,搜不到信号就只能是……他沿着天线接孔往上观察,用颤抖的声音道:“天、天线坏了。”
“……”学员们哽在半路,开什么国际玩笑,谁他妈会闲的没事鼓捣天线……“能修好吗?”
“里面断了,手头没有拆修工具,只能重新换一根。”
眼看零点将至,电台死活不工作了,这无疑是致命打击。从这里返回营地弄工具或者替换天线一切顺利的话少说要四十分钟,毕竟那种东西只有电讯班那边才可能有。
距零点只有不到五分钟,没戏了,学员们气馁地叹气,电讯组组长狠狠跺脚。
死寂的空气中,一直默不作声的展光照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出奇开心。
刺耳的笑声无疑是在嘲讽,明白地告诉他们,天线是他弄坏的,他故意送上门来只是为了看这场好戏、看他们这副死了爹的样子。学员们咬牙瞪着他,难以言表的愤怒和羞耻感填满驱壳,双拳正涌动着打死这家伙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