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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卯巳之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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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第一次遇见蛇是在春天的第七朵蒲公英盛开时。
蛇盘在苜蓿丛中,像一条墨绿的溪流忽然有了生命。兔子本该逃跑的——祖母的故事里,蛇是狡诈的象征。可当蛇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里映出它颤抖的胡须时,兔子却问:“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蛇愣了一下,分岔的舌尖尝了尝空气里的草香与胆怯。
“可以。”蛇说,声音像溪水流过鹅卵石,“但你死后我要把你吃掉。”
这是蛇能想到最真诚的承诺。在蛇的世界里,让一个生命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是最高形式的羁绊——血肉交融,永不分离。
兔子眨了眨红眼睛,居然笑了:“我非常好吃哦,我每天都吃最嫩的草,喝最清甜的露水。”
就这样,不可思议的友谊开始了。
蛇教兔子辨认有毒的浆果,用身体在草丛中画出迷宫般的路径;兔子为蛇讲述风带来的远方消息,在蛇蜕皮时守在一旁,赶走好奇的乌鸦。蛇渐渐习惯不吐出信子吓唬这只毛茸茸的朋友,兔子也学会在蛇消化食物时,安静地窝在不远处。
季节轮转七次。
第七个春天,兔子的动作明显慢了。它不再蹦跳,更多时候是靠在蛇盘成的“椅子”上晒太阳。
“记得你的承诺吗?”有一天兔子忽然问。
蛇的身体微微收紧:“记得。”
“那就好。”兔子把耳朵贴在蛇冰凉光滑的鳞片上,“我昨晚梦见了祖母。她说,被朋友吃掉是件温暖的事,总好过在冰冷的土里孤独地腐烂。”
蛇没有说话,只是更小心地圈住老去的朋友。
最后一天来临得很平静。兔子躺在它们常看日落的小山坡上,呼吸渐渐轻了。
“好朋友,”兔子最后说,“请仔细品尝我的一生——那些我们一起晒过的太阳、淋过的雨、分享过的苜蓿叶……都要尝出来啊。”
蛇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兔子依然温暖的额头。
“好朋友。”蛇说。
然后它履行了诺言。
这是一个缓慢而温柔的过程。蛇没有囫囵吞下,而是仔细地、几乎虔诚地,让自己与兔子融为一体。它品尝到了——是的,尝到了春日的苜蓿、夏夜的星光、秋晨的霜露,还有那漫长岁月里积累的、无法用言语承载的信任。
从那以后,蛇的背上出现了一道奇特的纹路:柔软的白色绒毛图案,从脖颈一直延伸到尾尖,像永不褪去的拥抱。
蛇不再与其他动物深交。它带着这道纹路游过草原,穿过溪流,在月光下盘成环状,将头枕在那道绒毛般的印记上。
“我们永远在一起了。”蛇对夜风低语。
十年后,蛇在冬眠中安然离世。它的身体在洞穴中缓缓融化,渗入土壤。来年春天,那片土地上长出了一片奇异的草——叶子是蛇鳞般的翠绿,中间开满雪白的绒球花,风一吹,就像兔子在抖动耳朵。
一只小蚱蜢跳到花丛中,问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你是什么植物?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花。”
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白色绒毛相互触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那声音像是在回答:
好朋友。
我们终于——
永不分离。